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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次日清 ...

  •   次日清晨。

      菱枝先醒了。

      她睁开眼,偏头看了看枕边人,轻手轻脚把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移开,搁回他身侧。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背朝她,又不动了。

      她坐起来。帐子里有他身上皂角的清气,混着昨夜残余的酒味,淡了,不凑近了闻不见。她拢了拢散开的头发,拿手指顺了几把,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肩头。掀开帐子,脚尖探到脚踏上的鞋,蹬进去,站起来。

      炭盆里的银霜炭早烧尽了,剩一撮灰白的炭灰。她蹲下来,拿火钳拨了拨,拨出几点暗红的火星子,又覆上一层新炭。

      她走到衣桁前,取下石青色棉褙子抖开来。昨夜被他扯掉了两颗盘扣,她拿针线现钉,钉得急,针脚比平日里粗,好在是石青色的,不凑近了看不出。她穿上褙子,手指翻到领口,一颗一颗地扣好,又拿梳子重新梳了头,发髻绾得端端正正,梅花簪子插在鬓边。

      收拾停当了,她去灶房打热水。

      灶房里李叔正在揉面。两只粗壮的手在案板上反复地按、压、折叠,指节粗短,力道却匀,面剂子在掌心里翻几个个儿便光润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汽腾腾地往上翻。

      “李叔早。”她说。

      李叔嗯了一声,下巴朝灶台的方向扬了扬。灶台上搁着一只铜壶,壶嘴正往外喷白汽。她提了铜壶,又拿木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兑在铜盆里,伸手试了试,温的。

      “大公子还没起?”李叔问,手上没停。

      “没呢。昨夜睡得晚。”

      李叔又嗯了一声,揉好的面剂子拿湿布盖上,转过身去切葱花。菜刀落在砧板上,一轻一重,节奏稳稳当当的。他切了两把葱花,忽然停了一下。

      “灶台那头,有碗醪糟。”

      菱枝偏头看过去。灶台角落里搁着一只粗瓷碗,碗口盖着个小碟子。她揭开碟子,醪糟的甜香便漫上来了。米粒白生生的,沉在乳白的汤汁里,上头还卧着一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筷子一戳便颤颤地晃。

      “李叔,这……”

      “昨儿夜里我听见灶房有动静,过来一看,公子蹲在北墙根底下摸酒坛子。”切好的葱花拢进碗里,李叔拿刀背一刮,搁在灶台边上,“他跟我年轻时候一个样,心里头有事,不爱说,就喝酒。喝酒能顶什么用?喝的时候痛快,醒过来头更疼。”

      “这醪糟是我老家做法。醪糟汤圆是给姑娘吃的,溏心蛋是给小子吃的。你端去给他,趁热。”

      菱枝端起瓷碗,碗底烫手,她垫了块帕子托着。

      走出灶房门,她在廊下停了一步。

      天已经亮透了,东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线淡金的光,照在院子里。雪停了,青砖地上积了半尺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她正打算往回走,余光瞥见月洞门口有个人影。

      是个穿鸦青比甲的丫鬟,身量不高,圆脸,发髻上簪着支素银簪子。是沈崇礼正房里的人,她认得,叫银朱,在采桑手底下做事的。

      银朱站在月洞门口,没往里迈。她垂着手,手指绞着比甲的缘边,绞了两下又松开。鼻尖冻得通红,呼出来的白汽一团一团的。

      “银朱?”菱枝端着醪糟走过去,“这么早,有什么事?”

      银朱抬起眼来。眼眶有一点红,不明显,不凑近了看不出。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叫了声“菱枝姐姐”,声音不大。

      “老爷请姐姐去正房一趟。”

      老爷。正房。

      菱枝端着醪糟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

      沈崇礼找她。沈崇礼从来不找她。她是东跨院的人,是沈行简房里的人,沈崇礼连正眼都没瞧过她几回。上回单独跟她说话,还是好几年前,她从织造府被拨过来伺候沈行简,沈崇礼站在廊下,说了一句“好好伺候大公子”,说完便转身走了。那之后便是年节里跟着府里的丫鬟婆子一起磕头请安,混在人群里,她低着头,沈崇礼的目光从她头顶上扫过去,从不作停留。

      此刻他让银朱来叫她。

      银朱看菱枝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老爷说,让姐姐一个人去。”

      菱枝端着醪糟站了片刻,然后迈开步子,走回正房。

      醪糟搁在书案上,拿碟子盖好,她走到衣桁前,取下沈行简的直裰,抖开来,手抚平肩背的褶皱,搁在榻尾。又去矮几上把铜盆摆正,帕子叠好搭在盆沿,皂角搁在帕子旁边。茶壶里隔夜的冷茶倒了,重新沏了一壶碧螺春,搁在炭盆边上温着。

      银朱还在月洞门口等着。

      菱枝走过去,走到银朱面前。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月洞门。

      菱枝走在银朱身后,步子不急不缓。她看着银朱的背影,小姑娘肩膀微微往里收,走路的时候步子碎碎的,腰间汗巾穗子在比甲底下一荡一荡。走了半截甬道,银朱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回去继续走。

      菱枝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的不安,更沉了些。

      拐过影壁的时候。

      阿蛮端着一簸箕灶灰从灶房后头的窄巷里钻出来,灶灰上还冒着热气,他拿袖子捂着口鼻,正打算把灶灰倒在后门的菜地里。一脚踩在雪里,鞋底打了个滑,差点把簸箕扣在地上,好不容易稳住了,抬头便看见菱枝和银朱一前一后往正院走。

      “菱枝姐姐!”他喊了一声,“大清早的,去哪儿啊?”

      菱枝还没开口,银朱先转过身来,瞪着阿蛮,眼睛瞪得溜圆,小声斥道:“喊什么喊,闭嘴。”

      阿蛮被她这一声怼得懵了一下,嘴巴张着,簸箕端在手里,灶灰掉下来一撮,落在雪地里。

      “我——”他还没说完,银朱已经扯着菱枝的袖口拐过影壁,走了。

      阿蛮端着簸箕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头。他歪着头想了想,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那个银朱,平日里在正院里见人都是笑眯眯的,嘴甜得很,见了他还会问他灶房今儿做什么菜。今儿怎么凶巴巴的,眼睛还红红的,跟刚哭过似的。

      他倒了灶灰,簸箕搁回灶房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缩着脖子往东跨院走。走到正房门口,门虚掩着,里头没动静。他不敢进去,又不敢走远,便在廊下蹲下来,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院子里雪光晃眼。

      菱枝跟着银朱穿过穿堂,绕过影壁,进了正院。

      正院的雪扫过了,正房的门大敞着,采桑站在廊下,见她们过来,抬眼看了菱枝一眼。

      这一眼很短。短得来不及捕捉任何情绪,她便垂下眼皮,转身进了耳房,反手把门带上了。

      银朱在正房门口站住,侧身让开,低着头,“老爷在里头等姐姐。”

      菱枝迈过门槛。

      正房的陈设跟她记忆里差不多。紫檀木大案,百子千孙图的帐幔撩起来挂在铜钩上,被褥叠得齐齐整整。南窗底下搁着一张花梨木小几,几上的素心兰早谢了,只剩几片墨绿的叶子。墙角立着宣德炉,炉里燃着安息香。

      沈崇礼坐在书案后头。

      他穿了一件藏蓝道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拿白玉簪绾着。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他正低头翻着,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去。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只朝门口抬了抬手。

      银朱在他身后把门扇合上了。

      沈崇礼又翻了一页账册,拿起搁在砚台边上的紫毫笔,在某一行的数目字上圈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停了片刻,他搁下笔,合上账册,推到一边。

      然后抬起眼来。

      “你叫菱枝。”

      “是。”她应了一声。

      “在织造府待过几年?”

      “七年。七岁进的织造府,十四岁拨到沈府,伺候大公子。”

      “七年。针线是织造府教的?”

      “是。跟绣坊的陈娘子学的。”

      “陈娘子的盘扣,在苏州城里算得上头一份。”沈崇礼端起茶盏,揭了盖子,吹了吹浮叶,没喝,又搁下了,“你今早这颗盘扣,钉得急了。”

      菱枝垂着眼,没接话。

      “今早叫你来,只有一桩事。”

      他从一叠信札底下抽出一张纸,摊开来,推到她面前。纸是红纸,上头拿楷书写着几行字。

      最上头两个字,笔墨浓重——聘书。

      “城西柳条巷,徐记绸缎庄的徐掌柜。今年三十有二,前年丧妻,膝下无子。店里的伙计见过你两回,说你人本分,手脚勤快。徐掌柜托了媒人来问,聘礼已经抬进府了,搁在前院厢房里。十六抬,聘书在此。”

      他顿了顿。

      “你今日便可出府。花轿在外头等着。”

      聘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完了,她抬起眼来。

      “老爷。奴婢是大公子房里的人。”

      沈崇礼靠回椅背上,手指在紫檀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

      “你是沈家的丫鬟。卖身契在沈家手里。织造府把你拨过来,是让你伺候大公子,不是让你……”他停了一下,换了个词,“敬之说要娶你。他跪在我面前,说这辈子只想娶你。他是沈家的长子。他的正妻,是城东陆家的大姑娘。婚期定在二月十八。你今日出府,是为你好,也是为他好。”

      “老爷,奴婢不能接这纸聘书。”

      她跪下去。

      膝盖落在青砖地上,跟昨日沈行简跪下去的姿势一模一样。

      “奴婢伺候大公子这些年,没求过什么。今日求老爷一件事。让奴婢留在东跨院。奴婢不要名分,不要正妻的位置,什么都不要。奴婢只想伺候大公子,伺候一辈子。”

      沈崇礼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丫鬟,“你方才说,你是大公子房里的人。”

      菱枝直起腰来,抬起眼,“奴婢生是大公子的人,死是大公子的鬼。这辈子不嫁旁人。”

      沈崇礼嘴角动了一下。

      他端起茶盏,送到嘴边,抿了一口,搁回桌上,手指在盏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你的人。你的鬼。”他把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掂了掂,“你是个什么东西?说高了是通房丫鬟,说低了——”

      他停住了。后头的话没说出口,也不必说出口。

      “敬之说要娶你。他跪在我面前,说这辈子只想娶你。他从小到大,跪过无数回。每回都是犯了错,每回都是求我饶了他。昨日是他头一回为了别人跪下来。你猜我是什么心情。”

      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南窗底下,背对着她。

      “我沈崇礼的儿子,为了一个丫鬟跪在我面前。一个在织造府学了几年针线的丫鬟。他说他这辈子只想娶你。他懂什么是一辈子?他今年十七。十七岁的少年,昨日说想当大侠,今日说想娶丫鬟,明日又想要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说的这些话,你听听便罢了,当了真便是你糊涂。”

      他转过身来。

      “你留在沈府,他会一直惦记你。他惦记你,便不肯娶陆家姑娘。他不肯娶陆家姑娘,沈家跟陆家的交情便要断。这些交情,从他祖父那辈攒到现在,攒了几十年。不能断在他手里。今日这纸聘书,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花轿在外头等着。”

      “你的东西银朱会替你收拾,不必回东跨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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