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第 56 章 被按在 ...
-
被按在妆台上,头发散了一背,寝衣皱成一团。
周蘅芜看起来狼狈极了。
她在他面前示了太多次弱,这十几年里,她端茶倒水,操持家务,替他纳妾,替他煎药,替他咽下所有的不甘和委屈。她已经咽成了习惯,咽成了本能,咽得连自己都忘了自己还有不咽的资格。
可此刻她不想咽了。
她看着他暴突的血丝,看着他发抖的嘴唇,看着他掐在她下巴上却止不住颤抖的手指。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可怜。他骂她淫/妇的时候,嘴唇在抖。他质问她为什么不来找他的时候,声音在拐弯,拐出他半辈子都没在人前漏出来的软弱。他掐着她,凶得像一头被人剜了心肝的野兽,可野兽的爪子在发抖,野兽的眼眶里蓄着血红的泪。
他是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来找他。
这十几年里他每一次从外头回来,她坐在妆台前篦头发,他在镜子里看她一眼,说一句“夫人辛苦了”,便躺到床上翻过身去睡了。他纳柳栖云那夜,她在正房里坐到三更,把采桑撵出去,一个人对着铜镜拆了发髻,一根一根地拔掉簪环,拔到最后一根的时候,簪尖戳破了手指,她含在嘴里吮了吮,血腥味在舌尖上漫开来。第二天她笑着替他张罗纳妾的礼数,把柳栖云从偏门迎进来,安排院子,拨丫鬟,每一样都做得妥妥帖帖。他拍了拍她的手背,说“蘅芜,你真是个贤惠的”。
他摔伤之后,她替他请大夫,换了三个。她亲手煎药,端到他床前,他一碗一碗地喝,喝完了躺回去,背对着她。她在床沿坐了片刻,端着空碗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累了”,便再没有下文。她在门扇后面站了很久,端着空碗。
他这几年里每一次说要出门跑生意,她替他收拾行装,四季衣裳叠得齐齐整整,鞋袜备三双,跌打药油塞在包袱最底下,荷包里搁足碎银子。他接过包袱,说“家里交给你了”,便大步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她站在廊下目送他,他的背影穿过月洞门,拐过影壁,被甬道两侧的海棠树遮住了,她还在那里站着,站到采桑来催她回去用膳。
他从来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来找他。
因为他从来没问过。
“你让我去找你。你让我用冷水泼你的脸,拿银针扎你的虎口,把你叫醒。叫醒了之后呢?你躺在那里,嘴角挂着血,连坐都坐不起来。你浑身的药性还没退,胸口闷着一口浊气,王大夫说你再劳累半分便要伤及脏腑。我把你叫醒,让你再逞一回强,让你再在我身上试一回你那所谓的天方神药,然后呢?然后你嘴角的血再淌下来,洇在枕头上,跟那晚一样。然后王大夫再挎着药箱半夜跑一趟,再给你扎一回针,再跟满屋子的人说老爷服了助阳之物虚不受补。然后你再在床上躺两天两夜,再在浴房里泡到手指起皱,再坐在书房里揉眉心。”
“你揉眉心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你这辈子到头来连自己的女人都碰不了。在想沈崇礼,沈半城,在松江码头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到头来是个废人。”
“你骂我淫/妇,你骂我不要脸。可我若真把你叫醒了,你若真再吐一回血,你若真死在那张床上……你让我怎么办?你让鹤汀怎么办?你让锦瑟怎么办?你让沈家怎么办?你让沈行简怎么办?他胸口那道刀疤刚长好,你再让他跪在灵堂里,穿一身白,攥着你的牌位,像当年攥着他娘的梳子一样,站在棺材前头,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直直地盯着,盯上整整一个时辰。”
“这些年,你每一次出门,我站在廊下看着你走。你每一次回来,我坐在妆台前从镜子里看着你进来。你每一次翻过身去背对着我睡,我躺在你旁边盯着帐顶上那些胖乎乎的童子,一个一个地数,数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合一下眼。你纳了柳栖云,我在正房里坐了一整夜。我从没怨过你。我知道你心里头有刘氏,我知道你纳柳栖云是因为不甘心,我知道你觉得自己是个废人,我知道你比谁都苦。”
“可你再苦,你有我苦吗。你苦的时候,你往外头跑,跑松江,跑福建,跑南京。我呢?我往哪儿跑?我在这座宅子里关了半辈子,我想跑都跑不了。”
泪淌下来了。
一滴一滴的,顺着眼角滑下去,淌过鼻梁,淌过鼻翼,淌进她嘴角,又咸又涩。
“我不是淫/妇。我是周蘅芜。松江府周家的女儿,十六岁嫁进沈家。快二十年,替你生了一儿一女,替你操持了一府上下,替你守了多年的活寡。我什么都没做错。我没去找你,我找了沈行简。他蹲在我面前仰着脸问我疼不疼,他替我擦眼泪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他知道我怕疼,他知道我咬嘴唇的时候是疼得狠了。他在偏房里跟我说,你是周蘅芜,不是沈家的当家主母,不是鹤汀的母亲,不是沈崇礼的夫人。是你自己。二十年了,他是第一个把我当成周蘅芜的人。”
她方才说,二十年了,他是第一个把她当成周蘅芜的人。
沈崇礼攥着她手腕的手收紧了。指节掐进她的腕骨,指甲陷进皮肉里,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暴突起来。
他松开了扣在她后颈上的手。
手悬在半空中,五指慢慢蜷拢,蜷成一个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
“周蘅芜。”
他叫了她的全名。
“你是说,是我把你逼到他那儿的?”
“你是说,这些年,我亏欠了你?”
他的手落了下去,五指张开,掌心带着风,抡圆了抽在她脸上。
脆响在卧房里炸开来,烛火猛地晃了一下,帐幔上的流苏跟着簌簌地抖。铜镜又歪了几分,镜面里映出半道模糊的弧线,是她整个人被一巴掌从妆台上抽翻出去的影子。
周蘅芜摔在青砖地上。
膝盖先着的地,咚的一声闷响。手掌撑在砖面上,指节硌在砖缝里,寝衣的下摆铺开来,月白色的料子铺在青灰色的砖面上。她侧身蜷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捂住脸。指缝间露出的皮肤上,五道红印正一点一点地浮起来,从颧骨一路延伸到下颌。发髻全散了,乌发披了满脸,几缕发梢黏在嘴角,嘴角渗出一丝血。
她肩膀在抖,呼吸又急又碎,牙关咬得死紧。
槅扇门被撞开了。
采桑扑进来的时候,绊在门槛上,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她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着,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歪倒的铜镜,断成两截的白玉簪,蜷在地上的周蘅芜,然后扑通一声跪下来,膝盖砸在青砖上,膝盖骨撞在砖面上。
“老爷!”她跪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膝前,“老爷息怒!夫人她……夫人身子还没好全,您要打要罚,奴婢替夫人受!”
沈崇礼转过身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丫鬟,迈了一步。
只一步。
靴底落在采桑面前,玄色粉底皂靴,靴头上沾了一点灰。
“你替她受?你算什么东西。”
采桑抬起脸来。眼眶里蓄着泪,泪光在烛火下晃了晃,又硬生生逼回去了。
“奴婢不算东西。奴婢是夫人的丫鬟,跟了夫人十几年。夫人挨打,奴婢不能躲。”
她说着,腰弯下去,额头磕在青砖上。一声闷响,磕得很用力。磕完了又直起来,又弯下去,又磕。磕到第三下的时候,她往前一扑,整个人扑到沈崇礼脚边,两只手死死抱住他,声音已经劈了。
“老爷!夫人中了药,是王大夫说那药没有解药,说不泄出来会落下病根,说胞宫受寒不利子嗣。夫人扛了小半个时辰,把自己嘴唇都咬破了,实在扛不住了。不是夫人的错,是——”
“滚!”沈崇礼一脚踹在她肩窝上。
这一脚不轻,靴底踹在肩胛骨上,咚的一声闷响。采桑整个人往后翻过去,趴在地上,一只胳膊蜷在身侧,另一只胳膊撑着地面,手指在地面上抓了两下,指甲刮过青砖的缝隙。她想爬起来,刚撑起半个身子,肩胛骨上窜上来一阵剧痛,胳膊一软,又趴回去了,嘴角溢出一丝血。
周蘅芜抬起头来。
她看见采桑趴在地上,看见她嘴角挂着的血丝,看见她撑在地面上的手指在发抖,看见她肩窝上的衣料被靴底踹出一个褶皱。
她爬起来。
腿还在抖,她踉跄了两步,扑到采桑身边,跪在地上,两只手伸出去,扶住采桑的肩。采桑歪在她怀里,嘴角的血淌下来。
“采桑。”她叫了一声。
“夫人……”采桑眼睫颤了颤,“奴婢没事。夫人别哭。”
周蘅芜抬手蹭了一下脸,转过身来,仰起脸,看着沈崇礼。
脸上五道指痕已经肿起来了,嘴角的血丝凝在唇边。眼眶里蓄着水光,丹凤眼里的水雾被烛火映得碎碎的,散了一背的乌发,嘴角的血,膝盖上的青紫,浑身都在发抖,脊背却挺得笔直。
“沈崇礼。”
她叫了他的全名。三个字,咬得极清晰。
“你打我,我受着。你骂我淫/妇,我也受着。你那一脚踹在采桑身上,她跟了我十几年,我没护住她,是我对不住她。你可以打死我,打死她,打死这府里所有看见你今晚这副嘴脸的人。你是沈半城,你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打死个把丫鬟比碾死只蚂蚁还容易。”
她站起来,披头散发,嘴角带血,脊背挺得笔直。
“你打死我之后呢?你拿什么跟周家交代?我爹虽然不在朝了,他在都察院的门生还坐在堂上。我大哥虽然是个只会读书的废人,他在翰林院的同年还管着诰敕。沈家的生意做到宫里头,那纸内廷的单子是周家的人脉牵的线。你打死我不要紧,你打死了周家的女儿。沈崇礼,明天松江码头上那批倭刀要出关,市舶司的勘合文书还压在我二哥的案头。这个章他盖不盖,不姓沈,姓周。”
沈崇礼攥紧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松江周家,耕读传家,门生故吏遍布都察院、翰林院、市舶司。沈家的生意能做进内廷,靠的是周家的人脉。松江码头上那批倭刀,市舶司的勘合文书,周家二爷的章。这些他比她更清楚。他比谁都清楚。
他收回了手,垂在身侧,指节慢慢舒展开来。
“周蘅芜,你说完了?你拿周家压我,拿市舶司的章压我,拿内廷的单子压我。你说的这些,我认。周家是帮过沈家,我沈崇礼欠你周家的人情。可这份人情,你今晚用在这里,用在一个丫鬟身上。”
“你觉得值,那便值。”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弯腰从地上捡起半截白玉簪,簪头的梅花雕得精细,他蹭了蹭花瓣,搁在妆台上,搁在铜镜前头。
“你方才说了那么多。周家的女儿,嫁进沈家快二十年,守了多年的活寡。你说你是周蘅芜,不是沈家的当家主母,不是鹤汀的母亲,不是我沈崇礼的夫人。你说沈行简是第一个把你当成周蘅芜的人。你说他蹲在你面前问你疼不疼,替你擦眼泪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你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头有光。那种光,你在我面前从来没有过。就算是当年我迎你进门,掀了你的盖头,你抬眼瞧我的时候,眼里头也不是这种光。是羞怯,是忐忑,是认命。唯独不是今晚你提到他名字时的样子。”
“周蘅芜。”
他走到门边,手扶在门框上,侧过头来,半边脸被烛火映着,半边脸罩在阴影里。
“我骂你淫/妇,骂你不要脸。我告诉你为什么。不是因为你跟他睡了。你睡十个男人我也不在乎,你拿周家的势力压我我也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说那番话的时候,眼里头的光。你不是被迫的。你不是被药性逼得走投无路才找了他。你是愿意的。王大夫说那药没有解药,你可以叫采桑,可以叫婆子,可以泡冷水。你没叫。你找了沈行简。你让他碰你,他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他上头的人是我,他叫你母亲。你在他面前脱了衣裳,你让他……”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手指攥紧了门框,指节在楠木上掐出几道白印。
“你让他把你当成周蘅芜。”
“那我呢?我沈崇礼算什么?这些年,我算什么?我在外头跑生意,我在松江码头上跟人拼刀,我在市舶司衙门里给那些太监磕头作揖,我弄那些倭刀、苗刀、百炼钢,我攒下这份家业。你以为我是为了谁?为了沈家?为了沈家的列祖列宗?我告诉你,我是为了他。为了沈行简。为了刘氏留下的那根独苗。他四岁没了娘,站在棺材前头攥着梳子不撒手,我在灵堂外头蹲了一整夜,烟锅子磕断了三根。我对不住刘氏,我没护住她。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份家业留给她的儿子。你生的鹤汀,锦瑟,还有锦弦,我亏欠他们,我知道。我亏欠的,我拿银子补,拿嫁妆补,拿铺子田庄补。可沈家的大头,只能是沈行简的。他是长子。这是规矩。刘氏死了,规矩没死。这些年我纵着他,惯着他,把他惯成一个混账东西。那是因为我不想让他走我的老路。我不想让他跟我一样,一辈子在刀口上舔血,到头来连自己的女人都碰不了,连自己的儿子都……”
他的声音哑了。喉结滚了两滚。
“我沈崇礼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从湖广回来的路上,没有从马背上摔死。死在那个时候,好歹还能换他娘一场好棺材。”
卧房里安静了片刻。
周蘅芜站在妆台旁边,手里扶着采桑。她听着沈崇礼说这些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抬手拢了拢散开的长发,手指穿过发丝,动作跟平日里篦头发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
“你说完了?”她说,嗓音是平的,“你说你攒这份家业是为了沈行简,你说你亏欠鹤汀锦瑟拿银子补,你说沈家的大头只能是沈行简的,因为他是长子,因为规矩。沈崇礼,你摸摸自己的心口。你攒这份家业,当真是为了沈行简?还是为了你自己?你心里头有愧,你对刘氏有愧,她死的时候你不在她身边,你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凉透了。你把这份愧疚堆了十几年,堆成一座山,压在沈行简身上。你纵他,惯他,把他惯成一个混账东西。你当真是为了他好?你是在给自己赎罪。你怕到了底下没脸见刘氏,你就拿沈行简当香火,烧给她看。”
“至于鹤汀。你说了,拿银子补。银子。鹤汀在书院里病了两回,你问过一句没有?他写的文章贴在府学的墙上,同窗抄了传出去,苏州城里的书坊刻印了卖,你翻过一页没有?他今年十五了,该议亲了。你替他相看过哪家姑娘?你替他打算过什么?银子。你拿银子补。银子能补一个孩子从小到大没被爹正眼瞧过一回的空洞?”
她顿了顿。
“还有锦瑟。锦瑟绣那幅百蝶图,手指头扎破了十几回,巴巴地等你回来看。你回来了,看是看了,夸了一句‘不错’,便没了下文。她捧着那幅图站在廊下,看着你转身进了东跨院的月洞门,那天夜里她在我怀里哭了大半夜,问我爹是不是不喜欢她。我怎么答?我说你爹忙,你爹累,你爹心里头有你们,只是嘴上不说。”
“还有锦弦。方才你说到亏欠的孩子时,连她的名字都没提。你忘了她。你忘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沈家的四姑娘,她站在人群后排,叫你爹,你连她名字都想不起来。”
“你问我眼里头的那个光,我告诉你。我是愿意的,我从来没说不是。可我愿意之前,沈崇礼,你给我留了什么?你给我留了一具废了的身子,给我留了一杯掺了胡僧散的酒,给我留了这些年的空房冷榻。我守了你这么多年,你守过我什么?你现在来质问我,你凭什么。”
沈崇礼转过身来,正对着周蘅芜。
“好。你说得对。我对不住鹤汀,对不住锦瑟,对不住锦弦。你说的这些,我都认。我沈崇礼不是个好爹,不是个好丈夫。我欠下的,我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接着还。”
“可我还有一件事,要问问你。你方才说沈行简是第一个把你当成周蘅芜的人。你觉得他会娶你吗?你多大年纪,他多大年纪?你是他继母,他叫你母亲。就算他把你当成周蘅芜,那又如何?”
“他不可能娶你。他早晚要娶妻生子,早晚要有自己的家。到时候你呢?你还住在这座宅子里,顶着沈家夫人的名头,每天从镜子里看着自己一天一天地老。他会带着他的新妇给你敬茶,叫你母亲。你会笑着接茶,笑着夸新妇好看,笑着给新妇备见面礼。然后把茶喝下去,咽下去,跟咽了这十几年一样。”
周蘅芜抬起眼来,扶着采桑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
沈崇礼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
不粗,不尖,钝钝的。一针一针地扎在心口上。
她当然知道,这些话她早就在心里头对自己说过无数遍了。天快亮的时候,沈行简从她身上爬起来,头发散了,额角沁着细汗,竹青直裰皱成一团,站在榻前弯着腰系腰带,她躺在床上看着他,心里头就有一个声音在说:他不会娶你。他亲口说过要娶菱枝,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在偏房里看她的时候不一样。看她的时候是心疼,是怜惜,是被她眼里头那点水光激起来的冲动。看菱枝的时候,是欢喜,是笃定,是把这个名字搁在心尖子上捂热了才吐出来的。
她分得清。
可她就是忍不住。忍了这么多年,忍成了精,到头来还是没忍住。他蹲在她面前仰着脸问她疼不疼,他替她擦眼泪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他说周蘅芜,你是周蘅芜。就这么一句话,把她忍了半辈子的壳子全敲碎了。她知道自己蠢,知道自己荒唐,知道天亮之后他还是会回东跨院去,还是会在灯下画菱枝做针线的侧影。她什么都知道。可她就是没忍住。
此刻沈崇礼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剖开来摆在她面前,她忽然觉得心口被人掏空了,什么东西都没了,连疼都没了。
“老爷。”她叫了一声。
沈崇礼抬起头来。
“采桑的伤,请王大夫来瞧瞧。肩胛骨怕是裂了。”
她扶着采桑站起来。采桑歪在她身上,两个人互相搀着,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老爷方才说的那门亲事,想办就办吧。只是别挑太寒酸的人家,敬之好歹是沈家的长子,嫡出的。正妻进门,排场要大,聘礼要厚,苏州城里有头脸的人家都要请到。到时候,妾身还坐在主位上,喝新妇敬的茶。”
她在门口回过头来,半边脸罩在烛火的阴影里,半边脸被廊下的灯笼光照得苍白。
“茶,妾身喝了这些年,不差这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