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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沈崇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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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崇礼睡了两天两夜。
再睁眼时,帐顶的百子千孙图被暮色浸得发暗,胖乎乎的童子在暗影里模糊了轮廓。他撑着眼皮看了片刻,才慢慢坐起来,胸口浊气散了七成,嗓子眼里残留着血腥气,舌根发苦,是参汤的味道。
采桑在外间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地掀了帘子进来,见他坐着,转身往外走,脚步比平日里快了几分。
不多时,王大夫挎着药箱进来了,他搭了脉,又翻开沈崇礼的眼皮看了看,捋着胡须点了点头,说脉象已经稳下来了,再吃几副药养一养便无大碍,只是切记不可再劳累,不可再沾那些助阳的东西。
沈崇礼听着,没点头也没摇头。
王大夫开了方子便退出去,采桑端了粥上来。白米粥,熬得稠,上头浮着一层米油,旁边搁了两碟小菜,一碟酱瓜,一碟腐乳。他端起粥碗,拿调羹舀了两勺送进嘴里,咽下去,胃里暖了些。
吃完了粥,他又坐了片刻,便要下床。
采桑赶紧上来扶,他摆摆手,自己撑着床沿站起来。腿有些软,站直了身子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在床前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寝衣,抬手扯了扯领口,闻见酸腐的酒气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味道,皱了皱眉。
“备水。”他说。
浴房里水汽氤氲。杉木浴桶里的热水是采桑现烧的,兑了两桶凉水,温度刚好。他脱了寝衣,跨进桶里,坐下去,热水漫过胸口。他往后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热汽蒸得他毛孔舒张开来,骨头缝里的酸乏一点一点往外渗。他泡了快半个时辰,水凉了又兑一回热的,直到手指肚都泡得起了皱,才从桶里出来。
采桑已经在衣桁上备好了干净的衣裳。藏蓝道袍,月白中衣,料子是松江三梭布,浆洗得挺括。他一件一件套上,系腰带的时候手指顿了顿,腰间的墨玉带扣不知什么时候磕缺了一小角,铜活上磨出一道划痕。他拿拇指蹭了蹭划痕,扣好腰带,弯腰蹬上粉底皂靴。
出了浴房,天已经黑透了。廊下的灯笼都点起来了,朱红的穗子在夜风里晃着。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深吸一口,又慢慢吐出来,抬脚往书房走。
书房里已经掌了灯。高脚铜灯的焰头稳稳地蹲在铜盘里,纱灯搁在花架边上,光晕铺了半间屋子。书案上摞着几叠信札和账簿,是刘叔白日里送来的,最上头那本封皮是深蓝粗布。他在书案前坐下来,伸手翻了翻,是上个月的往来账目。看了两页便搁下了,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慢慢敲着紫檀木的雕花。
有人在外头叩了叩门。
“进来。”
门推开,韩鹏迈步进来。他今夜不当值,换了件寻常的灰褐短褐,腰间没挂刀,只系着一条革带。他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抱拳行了个礼。
“老爷。”
沈崇礼嗯了一声,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才抬起来,朝书案对面的椅子指了指。
韩鹏坐下了。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在沈崇礼面前从不跷二郎腿,也不往椅背上靠。
“敬之这两天,都做了什么。”沈崇礼端起茶盏,揭了盖子,吹了吹浮叶。
韩鹏垂下眼皮,喉结滚了一下。
“大公子昨日上午去了织造局,跟刘叔一道,在孙管事那儿对了货单。午时去了醉仙楼用饭,点了一壶龙井、盐水鸭、清炒虾仁、荠菜豆腐羹、糖醋排骨。阿蛮跟着,两个人吃了快一个时辰。”
“然后呢。”
“然后大公子让阿蛮回织造局跟刘叔报备,自己去了城西的云栖客栈,要了一间上房。酉时阿蛮也到了客栈,带了一碟酱肘子和两碗阳春面。大公子吃了面,用了肘子,便歇下了。”
“今天。”
“今天大公子睡到巳时才起。起了之后在客栈厅堂里用了早膳,白粥、酱菜、两只肉包子。用过早膳,他一个人出了门,在城西的瓦舍里转了一圈。瓦舍里有说书的,说了一段《三侠五义》,大公子坐在最后排听了半盏茶的工夫,嫌说书的口齿不清,又出来看杂耍。有一个吞刀的、一个喷火的,还有一对卖艺的兄妹,妹妹顶碗,哥哥翻跟头。大公子看翻跟头的那个摔了一跤,乐了半天,往铜锣里丢了几个铜板。”
“然后。”
“然后他去了瓦舍隔壁的茶楼,要了一壶毛峰,坐了快一个时辰。茶楼临街,他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趴在窗沿上往下看。街面上有个卖花的瞎眼老婆子被人撞翻了花篮,他把阿蛮撵下去帮忙捡花,自己趴在窗沿上指挥,说左边那朵,右边那朵,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捡完了花,他又让阿蛮买了三串冰糖葫芦。”
“三串?”
“阿蛮一串,他自己一串,还有一串他让阿蛮送给卖花的老婆子。老婆子说吃不动酸的,他说那就拿回去给孙子吃。”
沈崇礼嘴角动了动,茶盏搁回桌上,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前天夜里呢。”
韩鹏不说话了。他垂下眼皮,两只搁在膝盖上的手交握在一起,指节绞了绞,又松开。
沈崇礼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抬起眼来。
“哑巴了?”
“前天夜里,”韩鹏开了口,嗓子有些发紧,“大公子在偏房里……待了一个多时辰。”
沈崇礼搭在茶盏边缘的手指停住了。
“偏房。”他说。就两个字。
“正房隔壁那间偏房。”
沈崇礼靠回椅背上,手从茶盏上移开,搁在扶手上,紫檀木的扶手被他指节硌出几道白印。他看着韩鹏,等他往下说。
韩鹏咽了口唾沫。他在沈崇礼身边待了七八年,刀山火海里滚过几遭,从来不是个吞吞吐吐的人。可此刻他坐在书案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把声音挤出来。
“那夜老爷吐血晕过去之后,王大夫来扎了针。夫人从正房出来,去了偏房歇息。大公子在老爷床前守了一阵,后来……后来也去了偏房。在里头待了快一个时辰,天快亮才出来。”
“偏房的门是闩着的,南窗糊着绡纱。属下隔了一道院墙,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看见纱灯的光从窗户透出来,映在海棠树叶子上一晃一晃的,晃了一个多时辰才灭。大公子出来的时候在廊下站了片刻,对着海棠树发了会儿呆,然后回了东跨院。回去之后先去浴房洗了澡,换了寝衣,才进的正房。”
“接着说。”
“还有就是,”韩鹏舔了一下嘴唇,“夫人天亮之后从偏房出来,采桑扶她回的正房。夫人换了衣裳,重新绾了发髻,脸上擦过脂粉,跟平日里一样,看不出什么。”
书房里静了好一会儿。
沈崇礼站起来,走到南窗底下,背对着韩鹏站了片刻。
“他住的客栈,叫什么。”
“云栖客栈。在阊门外一条窄巷子里。”
“明天去,把他接回来。”
韩鹏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放得轻,门扇在他身后合拢,铜质的门环磕在铺首上,轻轻响了一声,便归于沉寂。
书房里只剩沈崇礼一个人。
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摞着的信札和账簿还是他方才翻过的模样,最上头深蓝封皮的账册摊开着,内页的纸泛着黄。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一页记的是上个月织造局的采买明细,生丝、靛蓝、云锦的损耗比上季多了两分。这些数目字平日里是他最挂心的,此刻却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怎么也看不真切。
他合上账册,搁到一边,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在眉心那道竖纹上,按了又揉,揉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放下来。
出了书房,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晃晃悠悠的。
穿过穿堂的时候,他在栀子花前停了一下,又抬脚往前走。
正房的灯火亮着。
廊下挂着四盏绢纱灯笼。丫鬟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搁着一只白瓷炖盅,盅盖严严实实地扣着,腾腾地冒着热气。她听见脚步声,偏头看过来,认出是沈崇礼,赶紧屈膝福了一福,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出声,沈崇礼已经越过她,推开了槅扇门。
门扇往两边敞开。
屋里很亮。床头那盏高脚铜灯点着,妆台上又添了一盏纱灯,两盏灯的光晕叠在一起,整间屋子亮晃晃的。百子千孙图的帐幔撩起来挂在铜钩上,拔步床上的被褥已经换过了,新铺的是弹墨绸的褥子,月白色的湖绉夹被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榻尾。空气里弥漫着安息香的清甜。
周蘅芜坐在妆台前。
她已经卸了妆,发髻也拆了,脸上的脂粉洗得干干净净,素着一张脸。
采桑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把篦子,正替她篦头发。两个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周蘅芜说了一句,采桑便抿着嘴笑了一下,又回了句什么,周蘅芜嘴角弯了一个浅淡的弧度。
沈崇礼迈进门槛的时候,采桑手里的篦子顿了一下。
“老爷。”她叫了一声,屈膝福了福。
周蘅芜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手里把玩着的一只白玉簪搁回首饰匣里,盖上匣盖。
“老爷怎么起来了。”她说,“王大夫说了要多歇着。”
沈崇礼站在门口,目光从妆台上的纱灯扫到衣桁上的褙子,又从衣桁上的褙子扫到采桑手里的篦子。最后落在周蘅芜的背影上。月白寝衣,素银簪子,散了一背的乌发。她的背影还是那样端端正正的,脊背挺直,肩若削成。他看了她这么多年的背影,每一次从外头跑生意回来,推开门,她都是这样坐在妆台前,或是卸妆,或是篦头发,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只在镜子里看他一眼。
今夜她也在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很短。短到他来不及捕捉任何情绪,她的目光便已经移开了,落在首饰匣的盖子上,手指在匣盖的螺钿面上慢慢摩挲了一圈。这个动作是他的习惯。每逢要说什么要紧的话之前,他总要拿拇指在茶盏的边缘或刀鞘的铜活上慢慢转上一转。她跟了他这么多年,不知不觉间,连这个动作都学去了。
“采桑。”他叫了一声。
采桑抬起头来,篦子停在半空中,“老爷。”
“你出去。”
采桑手顿了一下。她跟了周蘅芜十几年,沈崇礼的语气她闭着眼睛都能掂出分量。此刻这两个字,不轻不重,不高不低,跟平日里吩咐她添茶倒水时一模一样。可她分明觉出了不对。老爷的脸色不对。
她偏头看了周蘅芜一眼。
周蘅芜微微点了点头。
篦子搁在妆台上,采桑转身往外走,迈过门槛,反手把门扇带上。
周蘅芜从妆台前站起来,转身面对着他,抬起手,手指搭在藏蓝道袍的领口上。
“崇礼,你身子好了,我比什么都高兴。”
“王大夫说再吃几副药便无大碍了。这几日你不要再操心生意的琐事,织造局那头有刘叔盯着,松江的货韩鹏也去催了。你把身子养好,旁的都不急。”
道袍的领口敞开来,露出里头月白中衣。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移到他肩头,拈起一根落发。发丝在灯下是银白色的,她把它拈起来,搁在旁边的小几上。
道袍解到一半,她的手腕被扣住了。
他扣着她的手腕,低头看她。
她抬起眼来迎着他的目光。丹凤眼里平静如水,眉尾上挑的弧度恰到好处,嘴唇微抿,不像是笑,也不像是不笑。是她端了多年的那张脸,矜持,得体,端庄。
他盯着她的眼睛,想找到一丝裂缝。
什么裂缝都好,一丝慌乱,一丝心虚,一丝愧疚,一丝被撞破秘密之后本能的躲闪。随便哪一丝,只要有一丝,他便能顺着那道裂缝把整面墙推倒。
可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像一池冻了冰的湖水,映着烛火,映着他自己那张灰败的脸。
冰面底下有什么,他看不见。
沈崇礼攥着她手腕的手指猛地收紧,另一只手伸出去,一把扣住她的后颈,五指陷进她散开的乌发里,指节硌在她的枕骨上。
他把她往前一带,又猛地往下一按。
周蘅芜撞在妆台的边沿上。
妆台上的铜镜被撞得歪了一下,镜面斜过去,映出半边帐幔和半扇南窗。白玉簪从首饰匣里滚出来,骨碌碌滚过螺钿的漆面,在桌沿磕了一下,落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断成两截。首饰匣的盖子弹开了,里头的东西晃了几晃,赤金衔珠凤钗歪倒在绒布上,东珠垂下来,在灯下颤颤地晃。
周蘅芜弯腰趴在妆台上。素银簪子从发髻里滑脱,掉在脚边的青砖地面上。乌发散了满肩,几缕发梢垂下来,遮住了她半张脸。月白寝衣的下摆被妆台的边沿硌得皱成一团,她的小腹压螺钿漆面上,漆面上还搁着一把篦子、一只粉盒、一个白瓷小碟,篦子的齿尖硌在她肋骨上,生疼。
沈崇礼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反剪在腰后,另一只手按在她后颈上,把她的上半身死死压在妆台上,呼吸喷在她耳后,粗重急促。
“周蘅芜。”他叫了她的全名,嘴唇在发抖,按在她后颈上的手指也在发抖,指尖掐进她寝衣的领口里,攥得衣料皱成一团。
“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她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稳。
沈崇礼按在她后颈上的手又收紧了几分,手指从后颈滑到她下颌,扣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过来。她的侧脸贴在妆台上,丹凤眼斜斜地睨着他,眼尾被台面的漆光映得发亮。
“你还有脸问。”他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沈行简。你的继子。你在他面前脱了衣裳,你让他碰你。你在偏房里待了一个多时辰,南窗的纱灯晃了一个多时辰才灭。你以为我在正房里昏着,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韩鹏是瞎子。你以为这府里上上下下都聋了哑了,由着你……”
“淫/妇。”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嘴唇抖了一下,颧骨上的皮肉绷得死紧,眼白里布满血丝。
“你是他的母亲。你是我沈崇礼明媒正娶扶正的夫人。你在我隔壁的偏房里,跟我的儿子……”
他掐着她下巴的手指收紧。
“你中了药。你可以叫大夫,可以叫采桑,可以叫府里的婆子,可以把自己泡在冷水里扛过去,可以来找我。我就在隔壁。我昏着,你把我叫醒,你用冷水泼我的脸,你拿银针扎我的虎口,你怎么叫不行?你偏要去找他。”
“他十七岁。他是你的继子。你在他面前脱了衣裳,你让他……”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