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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织造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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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造局在城东,靠着护城河。
沈行简跟着刘叔迈进大门,一股子生丝混着染料的闷潮气便扑了满脸。院子里晒着几排刚染好的青布,风一吹,布幅鼓起来。织机的声音隔了两道院墙传过来,咣当咣当,闷沉沉的。
刘叔在前头跟管事的寒暄,又是拱手又是递货单。沈行简站在后头半眯着眼,手里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腿侧。管事姓孙,圆脸,留两撇鼠须,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的时候腰老是往前弓,弓得沈行简都替他腰疼。
孙管事跟刘叔对了半天的货单,又翻出两本账簿来,指着上头几行数目字,声音压得低,沈行简只隐约听见“损耗”、“水脚银”、“关税厘金”几个词,剩下的便全被织机声吞了。
阿蛮蹲在廊柱底下,下巴搁在膝盖上,百无聊赖地拿草棍拨地上的蚂蚁。拨了一会儿,抬头看沈行简。沈行简靠在门框上,折扇也不敲了,眼皮耷拉着,呼吸又匀又长。阿蛮歪头瞅了瞅,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像是犯困,倒像魂已经飘到护城河对岸去了。
“公子。”阿蛮压低嗓子叫了一声。
沈行简没反应。
“公子。”阿蛮拿草棍戳了戳他的靴子帮。
沈行简一个激灵,折扇差点脱手。他眨了眨眼,低头看阿蛮,又看了看前头还在说话的刘叔和孙管事,拿扇子遮住嘴,打了个哈欠。
“走了?”他问。
“没呢。”阿蛮往里头努了努嘴,“刘叔在跟孙管事磨牙,我看那架势,怕是还得小半个时辰。”
沈行简又打了个哈欠,折扇往腰间一插,拍了拍衣摆,直起身来往外走。阿蛮赶紧从地上蹦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小跑着跟上去。
出了织造局大门,日头已经爬到头顶上了。
护城河面上金光粼粼的,有几个光着膀子的半大孩子蹲在河滩上摸螺蛳,裤腿挽到大腿根,后背晒得油亮。
沈行简在门口站了片刻,眯着眼适应外头的光线,然后抬手往街对面一指。
阿蛮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街对面是一排两层的木楼,幌子在风里晃,有个酒楼门口挂着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醉仙楼”三个字,旁边还画了一只酒壶。
“公子,那不是咱家的铺子么。”
“知道。”沈行简迈步往那边走,“咱家铺子也得给银子。”
往醉仙楼走的这段路,沈行简走得比织造局里那半个时辰还累。倒不是路长,从织造局门口到醉仙楼门口统共不过百来步,搁平日他几步便跨过去了。可这百来步,他走了快一盏茶的工夫。
先是绸缎庄门口揽客的伙计认出了他。伙计约莫二十出头,精瘦,穿一件灰色短褐,袖口用布条扎着,嗓门又尖又亮,隔着半条街便喊了一声“大公子”,引得半条街的人都往这边瞅。
沈行简只得冲他点点头,脚下加快了几分。
刚走过绸缎庄,茶馆二楼的窗户忽然推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掌柜探出头来,朝他拱了拱手,嘴里说“大公子好久没来喝茶了”,沈行简仰头应了一声“改日改日”,步子已经迈出去好几步了。
茶馆隔壁是笔墨铺子,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隔着老花镜瞅了瞅,又低下头去继续拨算珠,倒是个省心的。可笔墨铺子门口蹲着个卖扇子的老妪,头发白得像雪,牙缺了两颗,见了他便颤巍巍地从竹篮里摸出一把扇子来,扇面上画着两只打架的蟋蟀,说“大公子从前最爱看斗蛐蛐,这把扇子老婆子给您留了小半年了”。沈行简脚步顿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搁在她竹篮边上,扇子也没拿,转身便走。
阿蛮跟在后头,掩着嘴偷乐,肩膀一耸一耸的。
拐过石桥,迎面撞上个挑担的货郎,担子两头是两筐菱角。货郎认得他,放下担子便拱手,嗓门大得震耳朵:“大公子!上回您在小人这儿买过菱角,说比山塘街的甜,小人今儿特意多挑了半筐,专等您路过——”
沈行简赶紧摆手,嘴里说着“改日再买改日再买”,脚下一拐便窜进了醉仙楼的门洞。
进了门,他拿袖口蹭了蹭额角的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跑堂的伙计正端着盘辣炒螃蟹从他身旁过去,红彤彤的螃蟹壳堆在盘子里,尖儿朝上,上头还撒着青蒜末,香得他肚子又叫了一声。他赶紧拽着阿蛮的袖子,三步并两步上了二楼,挑了个临窗的座,一屁股坐下来,再也不肯动了。
阿蛮在他对面坐下,趴在桌上,捂着肚子笑,笑得肩膀直抖。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沈行简拿折扇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力道跟拍苍蝇差不多。
阿蛮捂着脑袋,“公子从前走在街上,恨不得全苏州城的人都认得。人家跟你打招呼,你都不带正眼瞧的,今儿怎么臊得跟个大姑娘似的。”
沈行简展开折扇,扇面上的荷花正对着他的脸。他拿扇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桃花眼,往窗外斜了一眼。街面上人来人往,挑担的、骑驴的、抱着孩子站在布庄门口挑花样的妇人,还有几个蹲在墙根底下嗑瓜子的闲汉。他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最后停在石桥边上的一个背影上。
是个穿灰褐短褐的男人,身量中等,肩背宽厚,腰间扎着一条旧革带,头上戴了顶斗笠,帽檐压得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靠在桥栏杆上,手里攥着根钓竿,钓线垂在河面上,浮子一荡一荡的。
看模样是个闲来无事的钓叟。
沈行简盯着他看了片刻。扇子合拢,在窗棂上敲了两下。
那个人在府门口的时候穿的是蓑衣。
沈行简记性不算顶好,但对人的身形轮廓有一种天生的敏感。今早马车出西角门的时候,他掀帘子透气,瞥见巷口有个穿蓑衣戴斗笠的渔翁蹲在墙根底下补渔网。当时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他以为是早起赶集的,没在意。马车拐出巷子,那渔翁便不见了。后来他在织造局门口等刘叔,余光扫过街对面,又看见一个戴斗笠的人,蹲在馄饨铺子门口吃馄饨,碗端得老高,脸埋在碗沿后头,只露出斗笠的边和一双粗糙的手。那时候他便觉着不对劲了。同一顶斗笠,同一个身形,换了衣裳。蓑衣变成了灰褐短褐,渔网变成了馄饨碗,可那个蹲着的姿势没变,脊背微驼,肩胛骨顶起来的弧度,一模一样。
此刻这个人站在石桥上,装模作样地攥着根钓竿,浮子在水面上动都不带动一下的。钓叟。哪有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出来钓鱼的?
跑堂的伙计端着茶壶上来,沈行简要了一壶龙井,又点了四个菜,盐水鸭、清炒虾仁、荠菜豆腐羹,再加一碟糖醋排骨。点完了菜,他给阿蛮也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然后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又往窗外瞟了一下。钓叟还在桥上,换了只手攥钓竿。
沈行简搁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
“从府里跟到织造局,从织造局跟到酒楼。蓑衣换短褐,渔网换钓竿。我蹲门槛上打哈欠的时候,他在街对面买包子。卖扇子的老婆子跟我说话,他就在三步远的地方挑菱角。那菱角他挑了一路,一个也没买。”
阿蛮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脖子一梗便要往窗外张望。
“别动。”沈行简折扇一伸,压在阿蛮的脑门上,把他那颗急于扭头的脑袋按了回去,“看什么看,你脖子上头那东西是拨浪鼓?”
阿蛮被他按着脑袋,眼珠子还在拼命往眼角挤,挤得都快抽筋了,压低嗓子,声音里头压不住的紧张,“公子,会不会是……”
“我爹派来的。”
阿蛮愣了一下,“老爷?”
沈行简收回扇子,在掌心里敲了敲,“除了他还能有谁。韩鹏那头的人,或者是跟韩鹏相熟的江湖朋友。反正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身手利索,话少,跟人跟得跟影子似的。上回出门就有一个,只是那天人多,我没在意。这回干脆跟了一路,连衣裳都换了两套。”
“那公子怎么不早说?”
“早说什么?早说让你咋咋呼呼地满街喊‘有刺客有刺客’,把人吓跑了?人家又没拿刀,就是跟着,跟了一上午也没干别的。我估摸着,是我爹交代的,怕我再挨一刀。”
说到这儿,他笑了一下。
沈崇礼,沈半城。在松江府码头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嘴上说的是“让他去庄子上吃吃苦”,转头便让韩鹏去演了一出假打。江湖帖悬红三千两死活不论,第二天便派了人跟在他屁股后头,从府里跟到织造局,从织造局跟到酒楼,连他蹲在门槛上打哈欠都有人盯着。说到底,还是怕他这个儿子再出事。怕他再被人堵在巷子里劈一刀,怕他胸口再多一道缝了三十六针的疤,怕他后脑勺再挨一花瓶,怕他那条捡回来的小命再丢一回。
他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酱汁拉出亮晶晶的丝。搁在阿蛮碗里,又夹了一块,搁在自己碗里。
阿蛮看着他,又看了看窗外,犹豫了一下,也拿起筷子,低头扒了口饭。嚼了几口,又抬起头来。
“公子,那咱们就当不知道?”
“不然呢。”沈行简嚼着排骨,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阿蛮哦了一声,又扒了口饭。扒了两口,又抬起头来。
“公子,那个钓叟,他方才在织造局门口吃馄饨的时候,往咱这边看了好几眼。”
“我知道。”
“他在桥上站了快一炷香了,一条鱼也没钓上来。”
“我知道。”
“他那根钓竿,好像连鱼钩都没挂。”
“我知——”
筷子悬在半空中。
沈行简脸上的表情,在三息之内变了好几变,指节捏在筷子上,捏得发了白。
他昨晚在偏房里待了快一个时辰。
偏房就在正房隔壁。韩鹏的人守在正院外头。他进正院的时候,那个人一定看见了。他推开偏房门的时候,那个人也一定看见了。他在偏房里待了多久,出来的时候天边泛了蟹壳青,头发是散的,衣裳是皱的,脖颈上还带着几道指痕。
那个人全看见了。
他爹派来的人,眼睛就是沈崇礼的眼睛。
他方才还在那儿乐呵呵地夹糖醋排骨,觉得自己挺聪明,早就发现了跟踪的人。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一个事,这个人从什么时候跟着的?昨夜沈崇礼吐血,正院里闹成一锅粥,韩鹏站在月洞门口把所有人都拦在外头,可韩鹏自己的人呢?他的人守在哪个角落里?正房的后窗外头、偏房的耳房顶上、甬道拐角的槐树底下?那个人站的位置,能不能看见偏房的南窗?能不能听见偏房里头的声音?
他觉得后背开始冒汗,冷汗。
他想起来了。昨晚偏房的门,是关着的。他进去的时候特意闩了门,可窗户他根本没顾上看一眼。槅扇门是楠木的,不隔音。南窗呢?南窗是糊着绡纱的,绡纱薄得透光,他在里头点了纱灯,纱灯的光从南窗透出去,映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上,把整扇窗户都照成了暖黄色。如果有人站在海棠树后头,隔着绡纱,什么看不见?什么听不见?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吃了一半的糖醋排骨。酱汁凝在碗沿上,红褐色的,他胃里翻了一下,嗓子里涌上一股酸水,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了。
“公子?”阿蛮端着饭碗,“你怎么了?脸都白了。”
沈行简没应声。
窗外日头正烈,护城河面上碎金乱跳,晃得人眼晕。桥上那个钓叟还在,钓竿斜斜地搁在石栏杆上,浮子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有个挑担卖菱角的小贩从桥头过,扯着嗓子吆喝,钓叟偏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盯他的浮子。
盯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筷子搁回桌上,手指摸到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是温的,龙井的豆香散了七成,只剩一股子涩,涩得他舌根发紧。他端着茶杯,目光越过杯沿又往窗外瞟了一眼,放下杯子,往椅背上一靠。
行了,别自己吓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沈崇礼还躺在正房里,昨晚吐了半盆血,今早能不能坐起来都两说。一个卧床不起的人,就算有探子报信,也得先有力气听。等他能听能问能发落了,少说也是三五日后的事。三五日,够他想出一百种说辞了。实在想不出来,往胡僧散身上推,往王大夫那句“不泄出来会落下病根”上推,反正沈崇礼要脸,这事闹大了最丢人的不是他沈行简。
再说了,沈崇礼会不会杀他。
这个问题他在脑子里转了几圈,转着转着反倒不怕了。沈崇礼要杀他,早杀了。十三岁输掉两千两银子那回,沈崇礼把他从赌坊拎回来,打断半根戒尺,打完了蹲在廊下抽烟,烟锅子磕在石阶上,一磕磕了半宿。十五岁把人打进医馆那回,赔了三千两,沈崇礼坐在书房里一整夜没睡,第二天早上眼底全是血丝,见了他只说了一句“再有下回,我打断你的腿”。再有下回。下回又下回,戒尺断了,腿也没断。把他发配到庄子上,转头让韩鹏去假打。江湖帖悬红三千两,死活不论,那是沈崇礼半辈子头一回为了私事动江湖令。
沈崇礼疼他。疼原主,刘氏留下的独苗,那个四岁没了娘缩在灵堂里攥着木梳不肯撒手的孩子。这副身子现在是他占着,沈崇礼不知道,沈崇礼只看见沈行简还活着,还会喘气。这便够了。只要他不捅破天,沈崇礼大概率不会真把他怎么样。
天已经被他捅了个窟窿。可他赌沈崇礼舍不得拿他填窟窿。
想到这里,他竟觉得饿了。
方才那几筷子糖醋排骨没吃出滋味,现在心神一定,胃里头便空落落的,前胸贴后背。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盐水鸭。鸭皮白里透粉,皮下薄薄一层脂,咬下去咸鲜肥润,肉质紧实不柴。他又夹了一块,这回蘸了点碟子里的蒜泥醋,酸味把鸭肉的鲜提了一层。
“公子?”阿蛮眼睛瞪得溜圆,“你刚才脸白得跟纸似的,这会儿又……”
“饿了。”沈行简把鸭骨头吐在碟子里,又伸筷子去夹清炒虾仁。虾仁是河虾剥的,个头不大,浆得透亮。他连夹了三筷子,又舀了半碗荠菜豆腐羹,羹汤碧绿,豆腐嫩得在舌尖上一抿就化。
阿蛮看着他一口气扫了半桌菜,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糖醋排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嘟囔了一句:“公子,你方才到底在想什么?”
“在想你菱枝姐姐腌的萝卜皮。”沈行简舀了一勺豆腐羹浇在饭上,拌了拌,扒了一大口。
阿蛮歪头看他,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公子方才明明不是在想萝卜皮,公子方才那脸色,跟上回在得月楼被严三刀劈了一刀之后一模一样,吓的。可公子不说,他也不敢再问。他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起头来。
“那咱们今儿还回府吗?”
沈行简筷子顿了一下。
回府。沈崇礼还在正房躺着,他昨晚在偏房里待了一个时辰,今早天快亮才溜回东跨院,脖颈上还带着几道指痕。沈崇礼要是醒了,要是问了,要是韩鹏手下的人把昨夜的事一五一十报了……
“不回。”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今儿在外面住。上回陆鸣谦说城西有个客栈,叫什么来着,云来,云什么的……”
“云栖客栈?”阿蛮眼睛一亮,“陆公子说那家客栈的酱肘子比醉仙楼的还好吃!”
“你就惦记吃。”沈行简拿扇子敲了他一下,“吃完了下楼结账,再回织造局跟刘叔说一声,就说我在外头跑腿,晚些回去。别说我住客栈,就说我去看铺子了。”
阿蛮应了一声,端起饭碗又扒了两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看着沈行简,眉头皱起来。
“公子,你脖颈上那道印子……”
沈行简抬手整了整领口,直裰的领缘往上一提,遮住了。
“蚊子叮的。”
“哦。”阿蛮低头继续扒饭,“都入秋了还有蚊子?”
“秋蚊子最毒,没听过?”
阿蛮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个说法,便不再问了。
饭后,沈行简让阿蛮回织造局跟刘叔报备,自己一个人出了醉仙楼。日头偏西了些,斜斜地照在街面上,石板路晒得泛白。桥上的钓叟不见了,空留一根钓竿斜靠在石栏杆上。
沈行简站在桥头,左右扫了一眼。
街面上人来人往,挑担的骑驴的抱孩子的,没有戴斗笠的,也没有穿灰褐短褐的。
他收回目光,迈步往城西走。
云栖客栈在阊门外一条窄巷子里,门面不大,青砖灰瓦,门口挑着一盏灯笼,上头拿墨笔写了“云栖”两个字。进门是间不大的厅堂,靠墙摆着几张方桌,桌上搁着醋壶和辣椒罐。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缝,手里攥着串铜钱,正在柜台上打算盘。
沈行简要了一间上房,付了半两银子。掌柜的收了银子,墙上摘了把铜钥匙递过来,又往楼梯口喊了一嗓子:“阿福!带客官去天字三号!”
阿福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伙计,精瘦,两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跑过来接过钥匙,三步并两步窜上楼梯。
天字三号在二楼尽头,推开窗能看见巷子对面一排青瓦屋顶和远处护城河的一小截水面。房间不大,靠墙一张架子床,铺着褥子,床头搁着个矮几,几上供着一盏油灯。窗下是张方桌,桌上搁着茶壶和两只粗瓷杯。墙角立着个木架,架上是铜盆和帕子。
沈行简在床沿坐下来,弯腰脱了靴子,两只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底板贴着凉丝丝的木板,长长地吐了口气。
阿蛮不在,屋里很静。巷子外头偶尔传来几声吆喝。他仰面倒在床上,胳膊枕在脑后,瞪着帐顶。帐顶是粗蓝布的,上头印着几朵白花。
他就这么躺了很久。
天光暗下去。油灯没点,屋里黑黢黢的,只看得见窗棂上糊的绵纸泛着淡淡的青白。
楼下响起一阵脚步声,蹬蹬蹬地上了楼梯,在走廊里停了一瞬,然后门被推开了。
阿蛮端着一只托盘进来,托盘上搁着两只青瓷海碗、两双筷子,还有一碟酱肘子,切得厚厚的,皮色酱红油亮。他把托盘搁在方桌上,又从怀里摸出一盏油灯,拿火镰打了火点上。灯焰跳了两跳,稳下来,昏黄的光晕铺了半间屋子。
“公子,吃饭了。”他一边摆碗筷一边唠叨,“掌柜的说今儿的酱肘子是新卤的,焖了整整半日,骨头都酥了。我还让厨房煮了两碗阳春面,多放葱花,你昨儿说想吃面。”
沈行简坐起来,走到方桌前坐下,接过筷子。
阳春面是细面,汤色清亮,上头浮着一层葱花,闻着便是一股猪油香。他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煮得刚好,不硬不烂,汤头鲜得很,是拿骨头吊的。他又夹了一块酱肘子,肘子炖得酥烂,筷子一夹便散了,皮糯肉嫩,酱香里头带着一丝冰糖的甜,肥而不腻。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菱枝做的腊肉蛋炒饭。腊肉丁切得匀匀的,蛋液裹着米粒,出锅前撒一把葱花。那天夜里在东跨院灶房里,她就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肘弯,梅花簪子一颤一颤的。他说她好看,她说哪有这样夸人的,连个铺垫都不打。
“公子,你想什么呢?”
“想萝卜皮。”最后一块肘子夹进嘴里,沈行简嚼了嚼咽下去,搁下筷子。
阿蛮哦了一声,低头扒面,扒了两口又抬起头来,“公子,咱什么时候回府?”
“再住两天。”沈行简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等你老爷想起来有我这么个儿子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