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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回到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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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东跨院的时候,天边刚泛起蟹壳青。
甬道上的石板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发滑。院子里的老槐树立在晨雾里,叶子一动不动。
沈行简在月洞门口站了片刻。
竹青直裰的领口敞着,腰带是周蘅芜替他扣的,扣得紧,勒得他有些喘不上气。他抬手扯松了些,指尖触到领口边缘的皮肤,黏腻腻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穿过院子,脚步放得很轻。经过倒座房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里头传来阿蛮的鼾声,一声长一声短,偶尔咂一下嘴,约莫正梦见什么好吃的。这小子睡觉从来不闩门,说了多少回也不改。
小浴房在灶房后头,青砖墁地,靠墙搁着一口杉木浴桶。桶里还有半缸水,是昨儿傍晚阿蛮打来给他冲凉的,搁了一夜。他也顾不上挑了,舀了两瓢冷水倒进铜盆里,又提了灶上温着的铜壶兑了些热水,伸手试了试,温的,凑合能用。
皂角搓了三遍。
第一遍搓脖颈。锁骨,胸口,小腹,腿根。他站在浴房里,赤着脚踩在青砖上,铜盆里的水从肩头浇下去,顺着脊柱往下淌,淌过腰窝,淌过臀侧,淌过脚踝,汇在砖缝里。
第二遍搓头发。簪子拔了,头发散下来,浸在铜盆里,皂角的沫子揉进发根。摸到后脑勺那块旧疤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铜钱大小的一块,是原主被柳栖云砸出来的,新生的皮肉比周围的头皮光滑。
第三遍没搓,只是冲。铜壶里的热水用光了,剩的半瓢冷水兜头浇下去,冰得他龇了龇牙。拿帕子胡乱擦了两把,头发绞了绞,湿淋淋地披在肩上。衣裳是没法穿了,皱巴巴地堆在浴房角落里,沾着沉水香的尾调和胡僧散残余的甜腥。他弯腰翻了翻,浴房里备着一套干净的寝衣,菱枝上回替他搁在这儿的,叠得齐齐整整。抖开来套上,月白的料子蹭过肩胛,他低头嗅了嗅领口,皂角的清气。
回到正房。
推开门,帐子垂着。绡纱帐是雨过天青的颜色,薄薄的,透光,帐子里暗沉沉的,只隐约看得见榻上侧躺着一个人影。乌发铺了满枕,薄被盖到腰际,肩头露在外头,月白寝衣的领口松了。呼吸匀匀的,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沈行简在门口脱了鞋,搁在脚踏上,鞋尖朝外。他撩开帐子,菱枝的背影笼在纱帐滤进来的天光里,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寝衣隐隐约约。她侧身朝里躺着,一只手搭在枕边,手指微蜷,掌心朝上。发髻散了,乌发铺了满枕,几缕发梢搭在榻沿外头。
他在榻沿坐下来,榻沿被他压得吱呀一声。菱枝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心里头翻涌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愧疚,不全是。愧疚是做了亏心事才有的,他没做亏心事。他帮周蘅芜解了药性,这事他不后悔,再来一回他还是会推门。可也不是理直气壮。理直气壮的人不会在天快亮的时候蹲在浴房里搓三遍皂角,不会把衣裳团成一团塞在浴房角落里,不会坐在榻沿上对着菱枝背影发呆。
他在想菱枝知不知道。
昨夜他出门的时候菱枝醒着。她替他系的腰带,扣的玉扣,理的后领。采桑在门外喊“老爷出事了”的时候,她的手在他领口上顿了一瞬。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背,说了句“公子快去”。他在偏房里待了一个多时辰,天快亮了才回来。
她有没有醒过?
她侧身躺下来。榻面陷下去一块,菱枝的身子随着榻面的凹陷往他这边滑了半寸。他伸出手臂,犹豫了一下,轻轻搭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的小腹,手指蜷着。
菱枝动了,手覆在他手背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紧了,拉到胸口,贴在她心口上。
“公子。”她叫了一声。
“嗯。”
“天亮了?”
“快了。”
“老爷没事了?”
“没事了。王大夫扎了针,睡下了。”
“夫人呢。”
帐子里静了一瞬。
“她——”
“也睡了。”菱枝替他说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扫过他脖颈上红痕,扫过他换上的干净寝衣。
她伸出手,手指落在他颈侧。吮出来的,颜色淡些,边缘模糊,不仔细看以为是被蚊子叮的。
“公子洗澡了。”
“……天热,出了汗。”
菱枝看着他,杏眼里的雾气散了些,瞳仁乌沉沉的,映着他背后绡纱滤进来的天光。她往他怀里挪了半寸,脸埋进他颈窝里,鼻尖蹭过他锁骨被皂角搓得发红的皮肤。
皂角的清气很重,重得有些刻意。可再重的皂角也盖不住底下的东西。他皮肤上残余的温度,毛孔里渗出来的气息,肌肉深处还没散尽的酸乏。
这些东西洗不掉。
他方才进门的时候,步子放得很轻,怕吵醒她。坐在榻沿上,坐了很久,只是看着她。手搭在她腰上,手指蜷着,不敢贴实。她去握他的手,把他的手指扣进自己指缝里,他的手是凉的,刚碰过冷水,掌心却沁着一层薄汗。
这些细节她全收在眼里,一件一件地拼起来,拼出一个她早就知道的答案。
“菱枝。”
“嗯。”
“我……”
“公子不用解释。”菱枝抬手捂住他的嘴,掌心贴在他嘴唇上,“公子做的事,不需要解释。”
沈行简握住她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拉下来,按在自己心口上。
“菱枝,我对不住你。”
“公子没有对不住我。”菱枝抽回手,翻了个身,背朝他,把薄被拉上来盖到肩头,动作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被角掖得齐齐整整。
“公子累了,睡吧。”
她就这么睡了。
沈行简盯着她看了片刻,伸出手,想搭在她腰上,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又收回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菱枝翻了个身,手臂横过来,搭在他胸口上。这个动作她在梦里做过无数回,不需要醒,不需要想,手臂自然而然就伸过来了,掌心贴着他的心口,手指微蜷。
手臂横过来的时候,沈行简正盯着帐顶发愣。脑子里乱得厉害。偏房里的沉水香还黏在鼻腔深处,混着皂角的清气,两种气味在他自己的皮肤上打架。
他不敢动。
他知道她没睡。
她翻身的动作太轻了。真正睡着的人,手臂甩过来是沉的,软的,砸在胸口上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她不是。她把手搭上来的时候,手腕是控着的,手指落在他心口的位置,不偏不倚,量好了尺寸才搁上去的。
她在听他的心跳。
他方才在浴房里搓了三遍皂角,搓得皮肉发红,想把偏房里沾染的一切都洗掉。可他洗不掉自己的心跳。这颗心跳得太快了,咚咚咚的,擂得震天响。她掌心贴着,一定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做了亏心事的人,心跳才会这么快。
可他做了亏心事吗?
他在偏房里对自己说,那是替她解药性。说辞是现成的,王大夫说了不泄出来会落下病根,她喝了那杯酒是沈崇礼哄的,她扛不住了,他帮了她。每一个理由都站得住脚,每一个理由都是真的。可把这些真的理由摞在一起,底下压着的东西,也是真的。
他想要她。
就是想要。念头在书房那夜就有了,他攥着她的手腕把她往回带,掌心贴在她后腰上,隔着衣料触到腰窝的弧度。那时候他心里头咯噔了一下,随即把念头塞进箱子底,上了锁,拿棉絮裹了十层,告诉自己那只是原主的记忆在作祟。可箱子底下的东西是活物,裹得再厚也会动。它在他梦里翻了个身,探出头来,把他从头到脚烧了个透。
今晚他推开那扇门的时候,箱子底的锁就已经崩了。
崩了就崩了。他认。
让他胸口发闷的是菱枝。
她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丢一颗石子下去,连个涟漪都不起。
他原以为她会闹一闹的。
至少会问一句。问一句“公子在偏房里待了多久”,问一句“夫人怎么样了”,问一句“你脖颈上那道印子是谁掐的”。她那么细心的一个人,针脚歪了一分都要拆了重绣,他脖颈上那几道指印那么明显,她不可能看不见。
可她什么都没问。
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他偏过头,借着纱帐滤进来的天光打量她的脸。蟹壳青的晨光很薄,濛濛地铺在她脸上。杏眼闭着,眼尾那点天生的红在暗处看不分明。鼻梁挺秀,嘴唇微抿,表情是安稳的,安稳得让他心头发慌。这不是一个发现了自家男人半夜跑进继母房里的女人该有的表情。
倒像是……倒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去。
这个念头从方才起就在他脑子里打转,转了几圈,被他摁下去,又浮上来。他想起她替他系腰带时的样子,采桑在门外喊“老爷出事了”,她手指在他领口顿了一瞬,然后拍了拍他的后背,说“公子快去”。那句话的尾音是平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当时他没顾上细想,此刻躺在帐子里翻出来嚼,才嚼出平底下的东西。
是了然。
她知道。
他闭上眼。脑子里又浮现另一张脸。周蘅芜的脸。骑在他身上,散了一背的乌发,绛红主腰褪到腰际,丹凤眼里水光潋潋的,掐着他的脖颈,俯下身贴着他的耳廓说“你方才不是挺能说”。那时候她的眼尾也是红的,跟菱枝不一样。菱枝的红是天生的,藏在杏眼尾端,不凑近了看不见。周蘅芜的红是烧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燎的火,浓得快要滴下来。
两个人,两种红。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荒唐。他躺在一个女人的床上,脖颈上留着另一个女人的指印。一个是他的通房丫鬟,是他亲口说过“我想娶她”的人。一个是他名义上的母亲,是他替原主还债的对象。
这就是他。
一个自以为是穿过来还债的人,结果债没还清,又欠了新的。欠菱枝的,欠周蘅芜的,欠他爹的,欠这府里每一个人的。他以前觉得原主是个混账,斗蛐蛐赌牌九逛花楼仗势欺人,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个遍。可他自己呢?他在现代活了十六年,规规矩矩的,连隔壁班男生的情书都没收过一封。他以为自己是个好人。好人穿过来,替混账还债,皆大欢喜。可今夜他蹲在周蘅芜两膝之间,仰着脸问她疼不疼的时候,他不确定了。
好人不会对自己继母起那种心思。好人不会在梦里一遍一遍地梦见她。好人不会在她往后踉跄的时候,手掌贴在她后腰上,多停那一息。好人更不会在她被药性烧得浑身发抖的时候,解开她的主腰系带。
他睁开眼,偏头看菱枝。
还是安稳的睡相。手臂搭在他胸口,掌心贴着他的心口。他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握住她的手,从自己心口上移开,搁回她自己的枕边。
他坐起来,榻沿被压得吱呀一声。弯腰去够脚踏上的鞋,穿好鞋,走到衣桁前扯了件外裳披上,拉开门扇。
廊下的晨风迎面扑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老槐树叶子的清气。天边已经泛白了,东边山头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李叔劈柴的声响从灶房那边传过来,斧头落在木头上,一下,又一下,节奏稳稳当当的。这院子里,大概只有李叔的心是静的。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往灶房走去。
灶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焰矮矮地蹲在灶台上,照着半间屋子。李叔蹲在灶口前,正往里头添柴。
沈行简在门槛上坐下来。屁股硌在青石门槛上,他胳膊肘撑着膝盖,两只手垂在膝间。
李叔回头看见他,没吭声,又转回去,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星子噼啪爆开来,溅在灶口的青砖上,又灭了。
“李叔。”沈行简开口。
李叔嗯了一声。
“我问你个事儿。”
李叔又嗯了一声,尾音往上挑了挑,是让他往下说的意思。
“你年轻的时候……”他斟酌着措辞,“有没有做过亏心事。”
火钳搁在灶口边上,李叔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老人家眼里没什么多余的东西,既不好奇也不探究,看了看他,又转回去,继续拨柴。
“做亏心事的人,不会问别人有没有做过亏心事。做亏心事的人,巴不得全天下人都做过亏心事。这样他心里头才安稳。你问这话,说明你不是那块料。”
“那要是……要是做了明知道不对的事,也承认自己做了,可一点儿也不后悔。算什么。”
“不后悔就是不够疼。疼了就后悔了。”
疼了就后悔了。
他疼吗?
他摸了摸胸口那道好利索的疤,想了想菱枝搭在他胸口的手臂,想了想偏房里周蘅芜散了一榻的乌发。疼。每一样都疼。可后悔吗?
他又想了想,还是那三个字。
不后悔。
李叔站起来,走到水缸边,拿木瓢舀了半瓢水,倒进锅里,又蹲回去添柴。动作不紧不慢的,跟这院子里所有的事一样,该怎样就怎样,没有半点多余。他想了想:“公子,我在这府里待了半辈子,灶膛里的火烧了几十年。这人就好比这灶膛里的柴,有的柴烧得旺,有的柴烧不着。烧不着的柴,你怎么拨它也不着。烧得旺的柴,你拿火钳往外夹都夹不住,它自己就燃起来了。”
“燃起来了,你就得接着。接着不是说你得让它烧一辈子。接着是说你得认。这火是你点的,你认了,就别再蹲在灶口前面问自个儿是不是不该划那根洋火。”
沈行简抬起头来,看着他,“那要是……烧着烧着,把旁边的东西也点着了呢。”
李叔沉默了好一会儿。火钳搁在灶口边上,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搁在膝头,十根指头粗短,指节都变了形,是几十年掂勺掂出来的。
“公子。老头子不懂大道理。只知道一样,灶膛里的火,你让它烧,它总有烧完的那一天。你往里添柴,它就一直烧。添不添柴,没人替你做主。你自己掂量。”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去案板上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一轻一重,节奏稳稳当当的。
沈行简又在门槛上坐了片刻,等天边的蟹壳青褪干净了,日头从东边山头跃出来,第一缕金光越过院墙,落在灶房门口的青砖地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抬脚往回走。
菱枝已经起了。帐子撩起来挂在铜钩上,薄被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榻尾,枕头也拍松了,并排搁在床头。她立在衣桁前,正在穿比甲。青绿色的料子在晨光里泛着柔光,她抬起胳膊套进袖子,手指翻到领口。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一眼。
“公子去灶房了。”她说着走过来,拿起衣桁上挂着的直裰,抖开来,走到他面前。他抬起胳膊,她把直裰套上去,转到身后替他拉平肩背的褶皱。又转到身前来,弯腰系腰带。
她的手指在他腰侧翻飞,玉扣穿过丝绦,抽紧,不松不紧。
“李叔熬了粥。鸡丝粥,还是鱼片粥。”
“公子?”
沈行简回过神来。
“鸡丝的。”他说。
菱枝点了点头,转身从妆台上拿起木梳。他坐下来,她绕到他身后,梳齿插进他发根,往下顺。头发打了结,梳到一半卡住了,他嘶了一声,头往后仰。她拿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手指拨开打结的发丝,一绺一绺地理顺了。
“菱枝。”
“嗯。”
“你……”
“什么。”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想问的话太多了,堆在舌尖上,挤成一团。你为什么不问,你为什么这么平静,你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在不在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是不是不在乎。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吐出来怕扎伤她,咽下去怕扎伤自己。
最后他闭上嘴,摇了摇头。
“没什么。”
菱枝拢好他的头发,拿银簪别住,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绕到前面,把他领口翻下来,抚平。
“公子今日要去织造局那头跑腿,刘叔卯正便在门房等着了。马车备好了,阿蛮跟着去。午膳在外头用,荷包里放了碎银子,在公子左手边的袖袋里。饿了就买些点心垫垫,别空着肚子。奴婢今儿要带人把东跨院的地龙通一通,快到冬天了,去年有几节管子堵了,趁天还没冷透得修好。晚上的粥会熬稠些,公子回来就能吃。”
沈行简听着她一件一件地交代。说话的时候手上也没停,替他整好袖口,抚平腰带,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他腰间的荷包正了正。兰草纹的荷包,是她绣的,针脚细密。
“菱枝。”他又叫了一声。
菱枝抬起眼来。
“你……”他还是卡住了。
“公子快去。刘叔等急了该念叨了。”
沈行简又站了片刻,终究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手扶在门框上,停住了。
菱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他站在那里,一只脚已经跨过了门槛,半边肩膀靠在门框上。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整张脸罩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下颌的轮廓,收得利落,嘴唇抿着。
“菱枝。”
“嗯。”
“你方才问我吃什么粥。我问你。”
她侧头看他,等他往下说。
“你心里头有事的时候,吃什么能好受些。”
“……腌萝卜皮。”
“去年秋天腌的,陶瓮里还有小半坛。萝卜要霜降后起出来的才脆,皮削下来不能太厚,厚了艮,太薄又腌不住。盐揉三遍,头遍杀青,二遍入味,三遍定脆。搁花椒粒、干辣子、两粒冰糖,米醋浸过顶,封坛搁在灶房北墙根底下,不见光,半个月就能吃了。”
“阿蛮不爱吃,说酸,又说辣。奴婢每回开坛子夹几片,他蹲在门槛上看着,龇牙咧嘴的,跟吃了青柿子一个样。”
沈行简想起来了。
去年秋天,庄子上。钱叔从后山菜地里起了最后一茬萝卜,白生生的,带着泥,堆在灶房墙角。菱枝蹲在地上挑萝卜,挑那些拳头大小皮上带着细纹的,拿小刀削皮,削下来的皮搁在竹筛子里,铺了薄薄一层。她的手生冻疮,指节红红肿肿的,握刀的时候骨节泛白。原主从廊下经过,看了一眼,说“又在捣鼓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说完便走了。菱枝蹲在原地,小刀搁回竹筛边上,拿袖子蹭了一下鼻尖,继续削。
“今晚回来吃。”沈行简说。
菱枝抬眼看他。他站在门槛上,半边身子沐在晨光里,竹青直裰的袖口被她理得服服帖帖,肩背的线条在光里是直的。她看了他片刻。
“腌萝卜皮配粥太寡了。公子要是想尝,奴婢再拌个海蜇丝,切几片酱肘花。灶房今儿买了荠菜,嫩得很,汆一汆捞出来剁碎了拌豆腐,淋两滴麻油。粥还是李叔熬的好,奴婢熬的总差些火候,米粒开花不透,米汤不稠。”
“你熬的就很好。”
菱枝弯了一下嘴角,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这个动作跟往常一样,不紧不慢的,手指擦过耳廓,又落回身侧。
“公子再不走,刘叔真该差人来催了。”
沈行简迈过门槛,大步穿过院子。
马车等在西角门外头。钱贵坐在车辕上,嘴里叼着半根草茎,正拿块旧布擦鞭杆。阿蛮蹲在车轮边上,歪着脑袋往巷口张望,看见沈行简出来,蹭地蹦起来,怀里抱着个油纸包,三步并两步窜到跟前,油纸包往他手里一塞。
“公子!糖糕,还烫手呢。”
油纸包是温的,透出糯米和红糖的甜香。沈行简低头看了看,油纸被糖油洇透了一小块。阿蛮又把手往后一藏,藏得慢了,沈行简已经看见他指尖上沾着芝麻粒。
“你吃了几个?”
“就……就两个。”
“两个?”
“……三个。”阿蛮缩了缩脖子,“钱叔说糖糕炸出来趁热吃,凉了就不脆了。我想着公子昨晚没睡好,早上该吃点甜的补补——”
“行了,上车。”
阿蛮窜得比兔子还快,一把掀开车帘,拿袖子擦了擦座板上的灰。
马车驶出巷子口,拐上阊门内大街。
沈行简靠在车壁上,剥开油纸包,咬了一口糖糕。外皮炸得酥脆,咬开来是软糯的糯米芯子,红糖馅儿淌出来,烫得他嘶了口气。阿蛮坐在对面,膝盖上搁着个粗布包袱,里头裹着织造局要用的账簿和货单。他看沈行简吃糖糕,自己也咽了口唾沫,又不好再伸手要,便把脸扭过去,看车窗外头。
“公子。”
“嗯。”
“菱枝姐姐今儿早上……不太高兴。”
沈行简嚼着糖糕,没接话。
“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她跟我说话的时候还是那样,交代地龙的事,交代晚膳的事,一件一件,清清楚楚的。可她没笑。菱枝姐姐平日里不笑的时候也多,今儿不一样。今儿她连眉头都没皱,平得跟井水似的。井水底下有什么,看不见。”
沈行简咽下嘴里的糖糕。糯米芯子噎在喉咙口,他端起车里的茶壶灌了一口。
“公子,你是不是……”
“阿蛮。”
“哎。”
“你话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