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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次日天 ...

  •   次日天未亮透,沈家祠堂的门便开了。

      沈家的祠堂不在府内,独占了阊门内大街后巷的一整块地。三进三出,前有照壁,后有庑殿,正殿五开间,飞檐翘角上蹲着七只脊兽。天井里两株柏树,据说是沈家祖上从福建移来的,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遮天蔽日。

      沈行简跪在正殿的青石地上。

      他是被韩鹏从云栖客栈的床上拎起来的。寅时末刻,天还墨墨黑,客栈的门被拍得山响,阿蛮跑去开门,门闩刚抽开,韩鹏便像一堵墙似的压进来,一句话没说,越过阿蛮,上了楼。沈行简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寝衣,韩鹏等他套了袜,连直裰都没让他披,攥着他的胳膊下了楼,塞进马车里。阿蛮抱着他的外裳和腰带追出来,韩鹏已经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车辘辘地碾过青石板,往沈家祠堂的方向去了。

      阿蛮抱着衣裳在后头追了半条巷子,没追上。

      正殿里烛火通明。

      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在烛光里一层一层地往上摞,黑漆金字,占满了整面北墙。最高处是始祖,往下是高祖、曾祖、祖,再往下一排一排地铺开来。牌位前头的供案上摆着三牲五果,香炉里插着三炷新点的檀香,青烟笔直地往上升。

      沈崇礼站在供案左侧。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暗花缎的直裰,腰间系着墨玉带,头发拿一根白玉簪绾得一丝不乱,站得笔直,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搁在供案边缘,指节扣着案面的紫檀木,指甲盖泛着白。

      周蘅芜坐在供案右侧的一把太师椅上。

      她穿着一件石青色褙子,发髻绾得端端正正,插着支赤金衔珠凤钗,东珠垂在额侧。脸上的脂粉比平日里厚了一层,遮住了颧骨上残余的青紫,可遮不住嘴角的疤。她坐得端正,双手交叠在膝上,丹凤眼半阖着,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沈行简身上,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柳栖云站在周蘅芜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她今日换了一件素白的衫子,腰间系着月白丝绦,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束了一束。

      殿里再没有旁人了。沈仲庸不在,沈鹤汀不在,丫鬟婆子一个也没有。采桑被踹裂了肩胛骨,躺在耳房的窄榻上。韩鹏守在祠堂大门外头,腰间挂着柄乌木短刀,背对着殿门。

      沈行简跪在供案前的青石地上。

      膝盖底下没有蒲团。青石板是冰凉的,他只穿了一件月白寝衣,寝衣的下摆铺在石面上,袖口皱巴巴的,是方才在马车上被韩鹏攥出来的褶子。他的头发披散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脚上套着布袜,鞋也没穿。

      他低着头,盯着面前青石板上裂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犊子了。

      这四个字刚在脑子里浮起来,沈崇礼便开了口。

      “把衣裳脱了。”

      声音不重,不高,跟平日里吩咐管事备车时差不多。

      沈行简跪在青石地上,膝盖底下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他听见这句话,手指在寝衣下摆上蜷了蜷,又松开了。

      他抬起手,寝衣的领口往两边敞开,露出锁骨底下浅白的旧疤。寝衣从肩上褪下来,月白的料子堆在腰间,青石地上的凉气便直接贴上了后背。

      沈崇礼走到供案前头,香炉旁边取了一样东西。

      是一柄戒尺。

      竹制的,两指宽,半指厚,竹节处磨得发亮,是用了有些年头的老物件。沈行简认得它。原主的记忆里,这柄戒尺在十三岁那年打断过一回,后来沈崇礼又让人新做了一把。

      “今天在列祖列宗面前,我问你几件事。你跪在这里,对着沈家的祖宗,一句一句答。”

      沈崇礼转过身来。

      “头一桩。三月十八那夜,你喝醉了酒,闯进谁的院子?”

      “柳姨娘的。”

      “做了什么?”

      “推倒了守门的丫鬟碧桃。”

      “还有呢。”

      沈行简垂着眼,“意图不轨。”

      沈崇礼抄起戒尺,抡在他后背上。

      竹片咬进皮肉里,闷闷的一声响。沈行简身子往前一冲,两只手撑在青石地上,指节硌在石缝里。后背先是一凉,然后那凉意便被火辣辣的灼痛顶开了,痛感沿着脊柱往两头窜,窜到后脑勺。他咬住牙,牙关紧了紧,撑在地面上的手指抠进石缝,一声没吭。

      “二桩。上回在府门口,我问你为何挨板子,你怎么答的。”

      “……我说是跟人争风吃醋。”

      “实情是什么。”

      “实情是去倚云阁喝花酒,跟人争风吃醋,还……被巡街的官差逮了个正着。”

      第二下落在他肩胛骨上。

      这一下比方才更重,竹片抽在骨头棱上,声音脆得发尖。沈行简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额头差点磕在供案的脚上。他撑住地面,重新跪直了,后背上一左一右两道红痕,肿起来,边缘泛着青紫。寝衣堆在腰际,被他身上渗出来的薄汗浸得半湿。

      “三桩。”沈崇礼把戒尺换到另一只手上,“你去年秋天,在赌坊里输了多少。”

      “两千两。”

      “两千两银子,你输了一夜便输光了。那年松江府遭了水患,沈家捐了一千石米、五千两银子赈灾。五千两银子,救了半城的人。你一夜便输掉两千两。”

      第三下落在他后腰上。

      沈行简闷哼了一声,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又硬生生扳回来。后腰上的皮肤比后背嫩,这一下抽得他腰眼发麻,腿根都在抖。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掌心里掐出几道月牙形的印子。

      “四桩。你爹我,去年在松江码头上,为了一批倭刀,跟市舶司的人喝了三天的酒,喝到胃里出血,才把勘合文书磨下来。你在做什么?”

      “……在倚云阁。”

      “在倚云阁做什么。”

      “听……听苏媚儿唱曲。”

      第四下抽在他肋骨侧面,竹片的尖角擦过肋间,刮出一道血痕。血珠子从破皮处渗出来,顺着肋骨的弧线往下淌。

      沈崇礼停下来。

      檀香的青烟笔直地往上升,牌位上密密匝匝的金字被烛火映得明明暗暗。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眉心竖纹更深了。

      “这些混账事,你桩桩件件都认?”

      “认。”沈行简低着头,嗓子发干。

      沈崇礼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青石地上,声音闷沉沉的。

      “你方才认的那些,赌钱也好,喝花酒也好,争风吃醋也好,说到底,是败家,是不成器。我沈崇礼这辈子最丢人的事,就是养出你这么个混账东西。可这些事,说到底,没坏了人伦。”

      “那夜的事,你认不认。”

      沈行简脑子里嗡了一下。

      那夜。偏房。纱灯在南窗上晃了一个多时辰。周蘅芜骑在他身上,散了一背的乌发。她掐着他的脖颈,俯下身贴着他的耳廓说“你方才不是挺能说”。她眼尾的红浓得快要滴下来,她在他耳边的喘息声又急又碎,她指尖掐在他肩胛上的力道,她锁骨底下被汗濡湿的皮肤,她在最后一刻咬在他肩头的齿痕。

      他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头,脑子里翻涌的全是这些画面。

      “我问你话。”沈崇礼的声音又压了一层。

      沈行简抬起眼来,下意识地偏过头,往太师椅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蘅芜坐在那里,姿态端庄,像一尊玉雕的观音。嘴角那道疤却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粉,颧骨上脂粉盖不住的青紫。

      他移开目光,低下头。

      就这一眼。偏头、抬眼、移开。快得不过一息。

      沈崇礼看在眼里,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攥着戒尺的手指骤然收紧,竹片被捏得咯吱响。他抡起戒尺,照着沈行简的脸便抽了过去。

      这一下跟他方才那四下都不一样。方才他是在执行家法,是跪在列祖列宗前头按部就班地问话,一桩一件地数,一条一条地打,打得有章法,有分寸,有停顿。可这一下没有章法,没有分寸,没有停顿。纯粹是脑子里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啪地断了。

      戒尺抡出去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角度不对。方才打背打腰打肋骨,戒尺是平的,竹片咬在皮肉上的接触面宽,疼归疼,留不下什么大伤。这一下是冲着脸去的,力道没收住,角度是斜的,尺头正对着沈行简的左眼。

      沈行简本能地闭眼。眼皮刚阖上,戒尺便到了。

      竹片的尖角从太阳穴斜斜地划过去,擦过眉弓,重重地咬在下眼睑上。眉骨薄薄的皮肤最先裂开,血珠子瞬间涌出来,顺着眉峰的弧线往下淌。下眼睑的伤口更深,竹片尖角刮过去的时候带起一小片皮肉,从眼睑中部一直延伸到眼尾。眼尾那道伤口最宽,血从那里涌出来,顺着颧骨淌下去,滴在寝衣领口松脱的锁骨窝里,又顺着锁骨往下滑。

      左眼闭着,眼睑的缝隙间渗出一线血,顺着下睫毛往下淌。

      沈崇礼手僵在半空中,攥着戒尺的指节泛白,戒尺的尖角上沾着一抹血。

      静了大约一息。

      周蘅芜站了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很急,衣摆带倒了旁边小几上的茶盏,茶盏翻倒,温热的茶水淌了一几,顺着几腿往下淌。她迈了两步,手已经伸出去了,指尖探向沈行简低垂的脸侧,在离他颧骨不到半寸的地方猛地停住。手指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抖,指节蜷了一下,又硬生生收回去,攥紧,垂在身侧。

      柳栖云始终站在太师椅后头,一步没动。

      戒尺搁在供案上,沈崇礼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沈行简,看着顺着少年颧骨往下淌的血,看着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地面上。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喉结滚了两滚,最终只挤出一句。

      “叫大夫。”

      大夫来得很快。

      韩鹏亲自跑了一趟济世堂,把王大夫从诊案前拽起来,老大夫趿着鞋披了件外裳便被架上了马车。药箱还是韩鹏回头多跑一趟才取来的,落在诊案底下。

      王大夫迈进祠堂正殿的门槛时,脚步顿了一顿。他在沈家走了十几年的诊,这间正殿却是头一回来。满墙的牌位,三炷檀香,青烟笔直地往上升。沈崇礼站在供案旁边,脸色铁青。而沈行简跪在青石地上,赤着上身,后背横一道竖一道全是血棱子,寝衣堆在腰间,血从脸上淌下来,滴在石面上,已经积了一滩。

      王大夫放下药箱,蹲到沈行简面前,两根手指托起他的下巴,脸扳到烛光底下。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眉弓上口子不算深,竹片划过去的时候被眉骨的棱角卸了大半力道,皮肉翻开来,血糊了半条眉毛。下眼睑那一道就不好说了,从眼睑中部斜斜划到眼尾,最深的地方见了骨,眼尾的皮肉被竹片尖角挑开一小片,血还在往外渗。整只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眼睑内侧翻出淡红色的黏膜,混着血水。

      王大夫拿帕子蘸了药酒,一点一点地清创。沈行简跪在那里,指节捏得发白。药酒擦过眼尾的时候,他浑身绷了一下,牙关咬得咯吱响,硬是没出声。王大夫的手很稳,拿桑皮线缝伤口的时候针脚走得又密又匀。缝到眼尾那一针,他把线头剪得短,拿镊子尖把皮缘对得齐齐整整,才打了一个小小的结。

      “这几日纱布不能拆。”王大夫拿纱布覆住伤口,手指在他太阳穴上按了按,“肿消了再看。不要见光,不要沾水,不要用力。若是眼眶里头胀痛得厉害,或是看东西带了重影,立刻叫老朽。”说完,他把沈行简后背的伤也一并处理了。

      戒尺抽出来的血棱子横七竖八地交错着,有几道已经肿得发亮,肋侧血痕最深,竹片尖角刮掉了一小条皮肉,血痂凝在伤口边缘。

      “背上这些是皮外伤,养几日便好。”王大夫拧上药膏的盖子,蹲在沈行简身侧,抬眼看了看沈崇礼。

      “老爷,老朽在沈家看了十几年的病。大公子打小身子骨就弱,磕了脑袋,脑震荡,养了小半个月。又在得月楼挨了那一刀,从肩到腹,缝了三十六针。那一刀再偏半分便是脏腑,老朽缝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站起来,药箱挎到肩上。

      “眼下这只眼睛……老朽不好说。尽力了。”他朝沈崇礼拱了拱手,又朝周蘅芜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迈过门槛。

      韩鹏在殿外候着,见他出来,上前一步要问,王大夫摆了摆手,脚步没停。药箱的铜环在天井的柏树荫底下晃了几晃,便消失在照壁后头了。

      祠堂正殿里又静下来。檀香烧了大半,香灰积在炉口,灰白细软,塌了一截,落在供案的紫檀木面上。

      沈崇礼叹了口气:“你今晚跪在这里。”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你错在哪里,往后该怎么改,什么时候再起来。”

      沈行简跪在青石地上,低着头。

      他听见沈崇礼的脚步声往门口移。靴底踩在石板上,一步,两步,三步,到门槛边上停了一息。

      又一道脚步声跟上去。月白衫子的下摆从青石地上拖过去。

      祠堂的门在身后合拢。

      安静了好一会儿。供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爆了朵灯花。

      周蘅芜站了起来。她迈了两步,走到沈行简身侧,弯下腰,捡起散落在青石地上的寝衣。寝衣沾了灰,袖口上蹭了一道血印子,她拿手拍了两拍,抖开来,披回他肩上。

      她转身走回供案右侧的太师椅前。椅子是紫檀木的,扶手雕着卷云纹,椅面上铺着弹墨绸的垫子。她在椅子上坐下去,腰背是直的,双手交叠在膝上,石青色褙子的领口裹得严严实实。

      她看着他。他跪在那里,赤着上身,寝衣披在肩上,袖子空荡荡地垂着。左眼被纱布裹住了,右眼垂着,手指搁在膝头。

      烛火又跳了一下。供案上的香灰又塌了一截,落在紫檀木面上。

      “你脸上怎么了。”沈行简抬起右眼,目光从下往上,落在她颧骨盖不住的青紫上。

      静了一息。

      “你脸上,是他打的。”又说了一遍。

      周蘅芜看着他那张只剩半边能看的脸。纱布裹着左眼,眉弓上的血洇透了最里层的纱布,透出一点淡粉。右眼半睁着,琥珀色的瞳仁被烛火映得发亮,眼白上还挂着血丝。他问这话的时候,语调跟平日里问她肩膀疼不疼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想笑。嘴角刚一动,疤便扯着疼,笑便碎在嘴角。

      “你跪在这里,背上全是血,眼睛裹着纱布,王大夫方才那话的意思大概是这只眼睛能不能保住都两说。你倒好,张嘴第一句,问我脸上怎么了。”

      她顿了顿,手指在膝头蜷了蜷。

      “沈行简,你是不是傻。”

      “你还没回答我。”

      “是他打的。一巴掌。我从妆台边上摔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现在还是青的。”

      “他还踹了采桑一脚。肩胛骨怕是裂了。”

      沈行简撑着青石地站起来。跪得久了,膝盖弯里发僵,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寝衣从肩上滑下去,堆在脚边。他赤着上身,站在供案前头,右眼盯着她颧骨上青紫,盯了片刻。

      “我去找他。”

      就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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