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第 50 章 沈崇礼 ...
-
沈崇礼睡下了。
王大夫给他施了针,又在虎口上捻了一炷香的工夫,他那口气才顺过来。灌了半碗参汤,眼皮便沉沉地阖上了,呼吸粗重。沈仲庸在床前站了片刻,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转身拍了拍沈行简的肩,手掌搁在肩头停了一息才移开。
“有事叫我。”他撂下这四个字,迈步出了门,声响渐远,拐过月洞门便听不见了。
王大夫挎着药箱出来,花白胡子被夜风吹得翘起一绺,他抬手按了按,另一只手拎着药箱的铜环。采桑在前头提着灯笼引路,纱灯的光晕在甬道上晃晃悠悠的,照得石板缝里的车前草忽明忽暗。
周蘅芜立在廊下。
藕荷色褙子外头又罩了件石青色的披风,领口的系带打了个利落的结。头发重新绾过了,拿一根素银簪子别在脑后,碎发拢得一丝不乱,脸上的潮红褪了大半,颧骨上只剩两抹残粉。
“王大夫留步。”
王大夫转过身来,“夫人还有吩咐?”
周蘅芜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比平日里慢。采桑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退到甬道拐角处,背过身去,灯笼搁在脚边,光晕缩成小小一团。
“那药,”周蘅芜开了口,嗓音低了几分,“可有解药?”
王大夫垂下眼皮,“夫人问的是……胡僧散?”
“嗯。”
“这药是天方那边传过来的。老朽在泉州港见识过一回,那年有个番商带了半船货,靠岸不到三日便卖光了。买的人多是……”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多是些上了年纪的富商。后来泉州府下了禁令,市面上便再没见过了。这药没有解药。不是中原的方子,连配伍都没人摸透。”
“夫人喝了多少?”
“一杯。”
王大夫皱起眉头,手指在药箱铜环上摩挲了两圈,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一杯倒不算多。这药性虽烈,来得快去得也快,扛过今夜便无大碍了。只是……”他顿了顿,“只是药性淤在体内,若是不泄出来,对身子终归是有损的。”
这话说出口,他先尴尬起来了,干咳了一声,别过脸去,胡梢抖了两抖,药箱换到另一只手上,铜环又磕在膝盖上,铛的一声脆响。
周蘅芜垂下眼睑,披风底下的手指蜷了蜷,攥住了袖口的玄色缎边。
“有损到什么地步?”
“这……这不好说。各人体质不同。有人扛过去只是腰膝酸软几日,有人便会落下病根。日后月事不调,或是……”他又干咳了一声,“或是胞宫受寒,不利子嗣。夫人喝的量不多,大约不至于此。只是……只是老朽斗胆说一句,与其硬扛,不如……”
后头的话他没说出口。灯笼光在他脚边晃了一下,采桑大约是站累了,换了个姿势,鞋底蹭在石板上,簌的一声。王大夫如蒙大赦,拱了拱手,药箱往肩上一挎,转身便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不止一星半点。
周蘅芜站在廊下,听着王大夫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采桑提灯跟上去,纱灯的光晕晃了几晃,消失在甬道尽头。
偏房的门虚掩着。
这间偏房跟正房隔了一道楠木雕花槅扇,原是沈崇礼平日午憩的地方,靠墙摆着一张紫檀木罗汉榻,榻上铺着弹墨绸的软垫。南窗底下搁着一张花梨木小几,几上供着一盆素心兰,兰叶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墙角立着一只宣德炉,炉里的安息香早燃尽了,只剩一撮灰白的香灰。
周蘅芜推开门,迈进去,反手掩上了门。门闩没闩,只虚虚地搭着。她走到榻边,在榻沿坐下来。罗汉榻的紫檀木扶手硌在她后腰上,她往前挪了半寸,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披风解下来了,搭在榻尾的扶手上。藕荷色褙子的领口敞开了些,露出一截脖颈,上头沁着薄汗,潮红又漫上来了,锁骨窝一路烧到耳根,比方才在廊下时更浓了几分。王大夫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扛过去。怎么扛?她方才在沈崇礼床前站了小半个时辰,全靠一股硬气撑着。那股硬气是当家主母的壳子,是周蘅芜这个身份套在身上十几年的盔甲,焊在骨头缝里,塌不得。可此刻她一个人坐在这间偏房里,没有丫鬟婆子,没有沈崇礼,没有鹤汀锦瑟,壳子便开始裂缝了。
药性不是疼。疼她不怕。她生鹤汀那一年难产,疼了两天两夜,一声没吭。药性是另一种东西。骨头缝里往外渗着酸软,小腹里头像揣了一团温火,不烫,却闷闷地烧着,烧得她腿根发软,脚趾在鞋里蜷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蜷紧。她咬住下唇,齿尖陷进唇肉里,尝到一点铁锈似的腥甜。不能出声。隔壁就是正房,沈崇礼刚睡下,沈行简守在床前。这间偏房的槅扇不隔音,她若发出一丁点声响,那边便能听见。她仰起脸,后脑勺抵在床围的雕花上,闭上了眼。
王大夫说“若不泄出来”。说“不利子嗣”。她想起锦瑟蹲在栀子花丛前数花瓣的模样,想起鹤汀在廊下拱手行礼的模样,想起沈崇礼今夜在花厅喝酒时眉心竖纹。又想起沈行简站在廊下说“母亲肩膀上的旧伤又要疼了”,想起他攥住她手腕的力道,想起他手掌贴在她后腰上的触感。
她猛地睁开眼。
槅扇外头传来脚步声。周蘅芜偏过头,目光落在门扇上。门缝里透进一线烛光,那道光被一个影子遮住了半边。影子在门扇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是个瘦高的轮廓,肩背的线条被烛光裁得利落。
沈行简站在门外。
他方才坐在沈崇礼床前的圆凳上,听着王大夫在廊下跟周蘅芜说话。槅扇不隔音,王大夫那句“不泄出来对身子有损”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他耳朵里。沈崇礼睡沉了,鼾声粗重,他站起来替沈崇礼掖了掖被角,然后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偏房门口。
他踌躇了好一会儿,听见门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喘息。
极轻。若不是他恰好站在这门缝边上,若不是夜已经深到了连虫鸣都哑了的时辰,他根本听不见。
沈行简抬手按在门扇上,掌心贴着楠木的纹理,冰凉光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脑子里乱糟糟的,王大夫的话和沈崇礼的鼾声和方才在廊下周蘅芜低头推开他手的样子搅在一起,搅成了一锅粥。
门里又传来一声喘息。重了些。
沈行简蜷紧了手指,指节叩在门扇上,他推开了门。
偏房里只点了一盏纱灯。灯搁在花梨木小几上,焰头被门风一带,晃了两晃,把榻上周蘅芜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周蘅芜靠在床围上,藕荷色褙子的领口大敞着,里头月白寝衣的系带松了一根。头发散开了几缕,碎发黏在潮红的颊边,嘴唇被她自己咬破了皮,下唇上一点血珠子凝在那里。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丹凤眼里汪着水光,眼尾的红浓得快要滴下来,目光与沈行简碰了一下,像是被人从梦里惊醒,瞳孔骤然收缩。
“敬之。”她叫了一声。
嗓音是哑的。尾音拐了弯,往上挑了一下。
沈行简反手把门掩上了。
门闩落进槽里,咔哒一声脆响。
周蘅芜撑着床围坐直了身子。
这个动作耗掉了她攒了半天的气力,腰骨像被抽掉了一截,上半身晃了一下才稳住。她攥着领口的手指收紧,藕荷色褙子的领缘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指节硌在锁骨窝里。方才她已经把披风解了,此刻身上只剩这件褙子和里头月白寝衣,褙子的系带松了一根,另一根还搭在腰侧,垂下来的绦头被她自己的腿压住了,扯了一下没扯动。
“敬之。”她又叫了一声,嗓音沉了些。她想把这两个字叫出当家主母的分量,叫出长辈对小辈的威严,叫出正院里那个笑面阎王的气势。可嗓子不争气,被胡僧散的药性蒸得又干又软,两个字从舌尖上滚出去,滚到一半便散了架飘飘悠悠地落下去,压不住任何东西。
她清清嗓子,抬起下巴。丹凤眼半阖着,眼尾那圈红却把所有的威严都出卖了,红得妖冶,红得不讲道理。她努力让自己的目光变成刀,变成冰,变成这几个月里她在沈行简面前惯常端出的疏离和冷淡。
可目光落在沈行简脸上,她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他的眼睛不对。
桃花眼里头没有疏离,没有畏缩,没有任何一个儿子看继母时该有的分寸。琥珀色的瞳仁被纱灯的光洇得发暗,瞳仁深处有一点光,从里头烧出来的,又烫又亮。
这种眼神她见过。
在书房那夜,他攥着她的手腕把她往回带,手掌贴在她后腰上,她站稳了他还不松手。那时候他眼里就是这个光,只是当时藏在垂下的睫毛后面,只漏了一线,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此刻他连睫毛都不垂了,直直地看过来,目光从她散乱的发丝扫到她咬破的下唇,又从下唇扫到她攥着领口的手指,扫得极慢。
她活了三十多年,从松江府周家的闺秀到沈家的当家主母,这十几年里替沈崇礼应酬过多少场面,见过多少人,没有一个人的目光能让她觉得发紧。可眼前这个少年,这个她名义上的儿子,这个几个月前还只会梗着脖子瞪她的纨绔,此刻站在门扇前头,用这种眼神看她。
像在看一件瓷器。怕碰碎了,又想凑近了瞧瞧釉色,手指悬在半空,不敢落上去,又不舍得收回来。
周蘅芜心头燥意又涌上来了。药性一波一波地往上顶,小腹里那团火闷闷地烧,烧得她额角沁出细汗。她攥着领口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几道月牙形的印子。
她得在壳子彻底碎掉之前把这个人撵出去。
“出去。”她说。
两个字,咬得极清晰。她说完便偏开脸,不再看他,目光落在南窗底下那盆素心兰上,呼吸压得极慢极稳。快二十年了,再难堪的场面她都撑过来了,沈崇礼纳妾,她撑住了;沈崇礼摔成废人,她撑住了;沈崇礼在松江府弄了那见不得人的药,她也撑住了。撑住就是壳子,壳子就是她周蘅芜。眼前这个少年不过是她壳子底下的一个物件,她不该在物件面前露怯,更不该在物件面前发抖。
可他没有动。
没有脚步声往门口移,没有门闩被抽开的声响,没有那句惯常的“是,母亲”。什么都没发生。
沈行简站在原地,竹青直裰的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小臂。他微微偏着头,鼻梁侧面的线条被纱灯的光切得利落,桃花眼里的光更亮了,亮得有些晃眼。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抬起手,指尖触到自己的手背。
他在掐自己。拇指和食指捏住虎口,用力一拧,皮肉被掐出一道白印,白印转红,他也没松手。他疼得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手背,又抬起头来看她。
眼神里头除了方才的光,又多了一层茫然,他好像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是不是在做梦。”
周蘅芜:“……”
她忽然想起他磕了头醒过来那夜。那时候他缩在柳氏的床上,后脑勺全是血,眼神空得吓人。她站在人群后面远远看了他一眼,心里头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人不对。后来他在她偏厅里养伤,她把所有人都撵出去,自己坐在榻边守着他。他昏着的时候攥住她的手指,攥得极紧,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母亲”。她以为他在叫刘氏,可他又叫了一声,这一声更清晰,语气却不像儿子叫娘,倒像一个人叫另一个人的名字,只是这个人的名字恰好是“母亲”这两个字。
此刻他又用这种语气说话了。
周蘅芜撑住榻沿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耗掉了她最后一分力气。膝盖弯里软得厉害,腿根被药性蒸得发颤,她得把后背挺得笔直才能站稳。站稳了,她抬手理了理散开的长发,这个动作是几十年的惯性,不需要想,不需要力气,做完了便是壳子又撑起来了。她抬起眼,丹凤眼里的水光被她硬生生逼回去,只留眼尾一圈红,浓得化不开。
她往门口走。
步子不大。榻离门不过七八步,平日里她走这几步路裙摆都不带晃的,此刻每迈一步都要咬一回牙,脚底踩在地毡上,软绵绵。
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去够门闩。手指擦过他的腰侧,触到他竹青直裰的衣料,隔着衣料,他身上的热气透过来,有皂角的清气,有灯油焙久了衣料的暖香,还有别的什么。说不上来的气味。她触到衣料便缩回手,缩得很快。手指蜷进掌心里,攥紧了,指节硌在掌心的月牙印上,生疼。
她抬起头,丹凤眼正对上他的桃花眼。
两个人贴得太近了。她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眼睛。纱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罩在阴影里。他的睫毛很长,阴影底下是琥珀色的瞳仁,瞳仁里映着她。她看见自己在他眼里的倒影。发丝散乱,领口大敞,嘴唇上还凝着一粒血珠子。
壳子裂了,倒影骗不了人。
“让开。”她说。
沈行简低头看着她。
她仰着脸,说了“让开”。可她的嘴唇在发抖。下唇上血珠子随着她说话的动作颤了一下,滚下来,洇在嘴角,留下一点殷红。她攥着领口的手指节泛白,指节底下是锁骨。他闻到沉水香。比书房那夜更浓,被体温蒸透了,混着胡僧散的药气,混着淡淡的铁锈味。他还闻到栀子气,是她头油里残余的,经年累月地浸在发丝里,洗不去也散不掉。
这跟他梦里的气味一模一样。
梦里也是这间偏房。南窗底下也搁着一盆素心兰。她也是站在这扇门前面,仰着脸看他,说了句什么,他听不清。他凑近了想听,她就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手指是凉的,贴在他脸颊上,凉得他一激灵。然后她就笑了,跟那年她在栀子花丛前对锦瑟笑的时候一模一样,眼尾弯下来,嘴角翘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虎口上被他掐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可痛觉不代表什么,梦里也会痛,梦里也会闻到气味,梦里她也会用这种眼神看他,又冷又热,想把他推开,眼尾的红却浓得快要滴下来。
“你……”周蘅芜往后退了半步。
沈行简往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
这一步把他和她之间本就窄得可怜的距离吃干净了。
周蘅芜抬起手,撑在他胸口上。掌心贴着他的衣襟,底下是他咚咚擂着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一个清醒的人。她想把他推开,手撑在他胸口,指节蜷起来,抵着他的胸骨。力道使不上。药性把她的力气全抽空了,这一撑倒像是在摸他的心口。
“沈行简。”她叫了他的全名。
他“嗯”了一声。
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震得她掌心发麻。
周蘅芜偏开头,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门扇上。门闩是铜的,只要她能绕开他,抽出那根铜栓,拉开门扇,迈出去,隔壁就是正房,沈崇礼就躺在那。她还是当家主母,他还是她的继子,什么都不会发生。
她迈了一步。
这一步没能迈出去。
沈行简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不紧,也不松,恰恰好圈住她。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又挣了一下,他反而收紧了。
“你……”她抬起眼,丹凤眼里翻涌着说不清是怒还是慌的东西,“你放肆。”
沈行简看着她的眼睛,看着眼尾越洇越浓的红,看着她咬破的下唇上血珠子凝在那里,颤颤的,又要滚下来。
“母亲,”他叫她,嗓子眼发干,“我……我可以帮你。”
周蘅芜浑身僵住了。
这几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又像一瓢滚油泼在心上。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