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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正院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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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里灯火通明。
正房外头已经围了一圈人。
丫鬟婆子挤在廊下,交头接耳的声浪嗡嗡地响,采桑站在门槛内侧,正把几个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的婆子往外撵。韩鹏立在月洞门口,腰间短刀横在肘弯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正房半掩的槅扇门。沈仲庸一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腰侧。
沈行简三步并作两步跨上石阶。采桑侧身让开,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叫出声。
卧房里的气味先一步撞上来。
酒气。呛人的酒气,是上好的绍兴花雕,打翻了半壶,泼在紫檀木小几上,酒液顺着几腿往下淌,浸透了桌脚铺的猩猩红地毡。血腥气。铜盆搁在床踏上,水里头沉着几块染红的帕子。
还有一股异香。跟酒气和血腥气搅在一起,甜腻得发腥,像麝香又不是麝香,像龙涎又不是龙涎,浓得让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闻久了,小腹里头便隐隐发紧。
沈行简屏住呼吸,抬手用袖口掩了掩鼻端。
拔步床的帐幔全撩起来了。
沈崇礼歪在引枕上,藏蓝道袍的前襟解开了一半,露出里头月白中衣,中衣上也沾了血,是从嘴角淌下来的。他偏着头,眼闭着,脸色蜡黄里透着潮红,颧骨泛着亮晶晶的油光。
王大夫坐在床沿的圆凳上,三根手指搭在沈崇礼的寸关尺上。老人家今夜是被从被窝里硬薅起来的,外头只罩了件灰褐直裰,领口的盘扣系错了位,一高一低地歪着。他闭着眼,花白眉毛拧成一个疙瘩,指尖在沈崇礼腕子上按了又松,松了又按。
周蘅芜立在床尾。
她身上披了件外裳,是仓促间胡乱裹上的。藕荷色褙子的系带没来得及系,只拿手攥着领口,攥得指节泛白。褙子底下露出寝衣的领缘,月白色熟罗,锁骨窝若隐若现。头发散了,赤金衔珠凤钗早不知搁哪儿去了,乌发披了满背,几缕碎发黏在鬓角,洇着细汗。
她的脸红得不正常。
皮肉底下往外蒸的潮红。颧骨上两团酡色,一路蔓延到耳根,蔓延到脖颈。嘴唇也是红的,比平日里丰润了几分。眼眶里汪着水光,眼尾洇得绯红。
她站在那里,攥着领口的手指,扶在床围上的另一只手,指节掐进了雕花的缝隙里,指甲盖泛着白。她在忍。
沈崇礼的手动了一下。
王大夫睁开眼,搭脉的手收回来,搁在膝上。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沈崇礼,又看了一眼站在床尾的周蘅芜,喉结滚了滚。
“王大夫,”沈仲庸迈了一步,“我大哥怎么样?”
王大夫端起茶几上凉透的茶钟,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老爷这脉……”他开了口,又顿住了。
屋子里的人齐齐屏住了呼吸。廊下嗡嗡的说话声也静了。
“寸脉浮数,尺脉沉细。浮数为热,沉细为虚。虚火上炎,热入血分。”他斟酌着措辞,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掂了又掂,“老爷是……是服了助阳之物。药性太猛,身体虚不受补,气血逆行,这才吐了血。”
“助阳之物”四个字一出口,屋里几个年长的婆子齐齐低了头。
沈仲庸脸上表情僵住了。他偏过头,目光在周蘅芜脸上扫了一下,又触电似的弹开了。
卧房里一片死寂。
周蘅芜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她松开攥着领口的手指。手指在发颤,手垂到身侧,拢进褙子的褶缝里。然后偏过头,对采桑说了一句话。
“采桑,请嬷嬷们去耳房歇着。这里有我和二老爷守着就够了。”
采桑跟了周蘅芜十几年,这话里的意思不必说透。她应了一声,转身朝廊下打了个手势。丫鬟婆子们鱼贯而出,脚步碎碎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渐渐远了。采桑最后一个出去,反手带上了槅扇门。
王大夫这才把后半截话吐出来。
“这药不是中原的东西。老朽年轻时在泉州港见识过一回,是从天方那边过来的,叫‘胡僧散’。药性极烈,常人服指甲盖大小便已足够了。老爷今晚服的量,怕是三五倍不止。”
他顿了顿,药箱里取出银针,在灯下捻了捻,“老爷的身子,本就……本就阳虚。这药下去,好比往快熄的炭火上泼了一瓢油。炭火没旺起来,倒把炉膛烧穿了。血是胃里吐出来的,倒不是脏腑破裂,是药性冲撞了胃气。扎几针便能醒,只是……”
“只是什么?”沈仲庸追问。
“只是这药伤了根本。老爷这身子,”王大夫把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针尖泛出暗红,“往后怕是连强撑都难了。得好生将养,半点劳累不得。”
强撑。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子,捅在沈崇礼身上。
他一直醒着。
王大夫搭脉的时候他就醒了。只是眼皮沉得撑不开,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棉花,嘴里全是血腥气和药气的苦甜。他听见王大夫说“助阳之物”,听见他说“胡僧散”,听见他说“三五倍不止”。每一个字都像耳光,一下一下地扇在他脸上。此刻王大夫说“强撑都难”,他再也躺不住了。
眼皮撑开了。瞳仁里布满血丝,眼白泛着黄。他抬了抬手,手背上青筋暴突,指尖却软塌塌地垂着,提不起半分力道。
“王大夫。”他叫了一声。
王大夫手一抖,银针差点脱手。他赶紧搁下针,站起来,弓着腰凑到床前。
“老爷,您先别动。老朽这就给您施针,扎了针便能顺过气来。”
沈崇礼叹了口气,目光越过王大夫,落在周蘅芜身上。
她站在床尾。藕荷色褙子的领口攥紧了,外裳底下的寝衣被汗浸得半透,贴在背脊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头发是散的,碎发黏在潮红的颊边,眼眶里水光越蓄越满,眼尾的红浓得快要滴下来。
“蘅芜。”沈崇礼叫了她的名字。
周蘅芜眼睫颤了一下。嘴唇翕动,没应声。
“你们都出去。”
沈仲庸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沈崇礼没给他机会。
“出去。”
他说完了便咳嗽起来,肩背弓起又落下,嘴角又溢出一丝血沫。王大夫赶紧上前,拿帕子替他拭了,又在他胸口捋了几下。
沈仲庸转过身,靴底在地毡上碾了半圈,朝门口走去,拉开槅扇门便迈了出去。
槅扇门外头,沈行简正要往里迈的脚步也顿住了。
他听见了沈崇礼那句“出去”。那个声音不像沈崇礼。沙哑,虚弱,尾音往下坠。他站在门外,目光越过沈仲庸,透过槅扇门的缝隙,看见拔步床的帐幔在烛火里轻轻晃动,看见周蘅芜散了一背的乌发,看见她攥着领口的手指。
王大夫也退出来了。他挎着药箱,看见沈行简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拱了拱手。
“大公子。老爷醒了,夫人在里头。老朽去耳房候着,有事便叫一声。”
沈行简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过去。
槅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朱红的穗子在青砖地上摆来摆去。
沈仲庸背对着他站在廊柱旁边,左手搭在腰间的乌木刀鞘上。他今晚没带刀,手指摸了个空,便攥住了革带的铜扣,攥得铜扣咯吱响。
沈行简靠在另一侧的廊柱上,低头整了整领口。
门里传来压抑的低语。辨不出字句,只听得见声调的起伏。沈崇礼的声音,沙哑急促,断断续续的。周蘅芜的声音,低低的,像隔着一层水。中间夹着一声脆响,是茶盏磕在几面上,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沈仲庸偏过头来。
“敬之。”他叫了一声。
“二叔。”
“你爹他……”
“你爹这些年,不容易。”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沈行简靠在廊柱上,没有接话。
槅扇门里,沈崇礼靠在引枕上。周蘅芜已经把烛火拨暗了一盏,只留床头那盏高脚铜灯,焰头矮矮地蹲在铜盘里,光晕缩成小小一团,只够照亮半边床围。
“你离那么远做什么。”沈崇礼说。
周蘅芜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膝弯碰到了床沿的脚踏,便站住了。
“老爷。”她叫了一声。
这两个字叫得沈崇礼胸口一闷。她叫他老爷。规规矩矩的,跟平日里在正厅议事时一模一样。可她的脸不规矩,被胡僧散的药性烧得潮红未褪,颧骨上两团酡色浓得化不开,眼尾的红一路洇到鬓角里去。嘴唇翕动着,呼吸便乱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在藕荷色褙子底下越来越明显。
她自己大概不知道。那杯酒,他也哄着她喝了。
沈崇礼移开目光,落在帐顶的百子千孙图上,胖乎乎的童子在灯影里明暗不定。
“今晚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周蘅芜攥着领口的手指又收紧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胡僧散的药性在她血管里翻涌,骨头缝里往外渗着酸软。沈崇礼说的话她都听见了,可那些字像隔着水,字音是模糊的,传到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震动。她全部的力气都用在站直这件事上,膝盖不能弯,腰不能塌,嘴唇不能张开,张开了便会漏出不该有的声音。
“那药……是我从松江府弄来的。”沈崇礼说,声音还是哑的,“一个天方商人,说此药神效无比。我想着,试一试。这些年,我……”
他顿住了。喉结滚了一下,又一下。
“我做了几年的废人。”
废人。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沈崇礼,沈半城,在江南地面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他做不了男人。从湖广回来那一年,马背上摔下来,胯骨撞在岩石上,当时看着不过青紫了一块,养了几日便消了。可那之后他便不行了。换过三个大夫,吃过五年的汤药,试过鹿茸、虎鞭、海马,全没用。
他不甘心。纳了柳栖云,就是想试试换个年轻新鲜的,能不能把那一口气再提起来。他在她房里歇了几夜,不成。又往外头跑,松江、南京、福建,一边打点市舶司的关节,一边暗暗寻访偏方。那个天方商人把胡僧散捧到他面前的时候,两只眼睛亮得跟炭火似的,说此药是天方宫廷秘传,国王一夜御七女,全靠它。他信了。
他信了,因为太想信了。他把药带回府里,在花厅喝了酒,酒意上来,胆气壮了几分。回了房,药末倒进花雕里,晃了晃酒壶,先给周蘅芜斟了一杯。
她端着那杯酒,低头看了看酒色,眉尾抬了一下。他端起另一杯,说这是从松江带回来的好酒,敬夫人。她没再问,仰头喝了。他也喝了,连喝三杯。
药性上来的时候,他的胸口像烧起一把火。暖烘烘的,热腾腾的,从胃里往四肢百骸蔓延。他觉得自己行了。几年没有过的感觉,热流往下走的势头,像是被堵了太久的溪水终于冲开了闸口。
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便是王大夫的银针扎在虎口上,满嘴的血腥气,满屋子的人。他躺在自己床上,嘴角挂着血沫,身上穿着解了一半的道袍,引枕上洇了一大片暗红。他的尊严,他的脸面,他藏了几年的隐疾,全被这一口血吐了出来。
“我沈崇礼这半辈子,斗过水匪,平过码头,宫里头的生意也做得风生水起。松江到苏州的水路,闭着眼睛能画出来。倭刀、苗刀、百炼钢,什么刀我没摸过。江湖上提起沈半城,好歹也得给三分薄面。可我……”
他偏过头。
“可我连自己的女人都碰不了。”
这话他是说给自己听的,说给那个在湖广马背上摔下来的男人,说给那个在镜子里看见鬓角白发一根一根往外冒的丈夫,说给那个纳了柳栖云却在她房里枯坐一夜的废人。
周蘅芜攥着领口的手指松开了。
藕荷色褙子的系带滑下去,领口敞开,露出里头月白寝衣。她扶着床围,在床沿坐下来。床板被她压得吱呀一声。她低头看着沈崇礼,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嘴角残余的血痕。
“崇礼。”她叫了他的名字。
她抬手,手指落在他眉心上。指腹触到竖纹,慢慢揉开。
沈崇礼浑身一震。他偏过头,她的脸离他不过一尺,嘴唇在发抖,他以为她要哭,可她没有。她只是把那几道竖纹揉开了,手指滑到他鬓角,拢了拢白发。
“不是什么废人。”她说,“是沈家的当家人,是鹤汀和锦瑟的父亲。”
她顿了顿。嘴唇翕动了几下,把什么话咽回去了,又吐出另一句。
“是周蘅芜的丈夫。快二十年了,一直都是。”
沈崇礼闭上眼,睁开眼时,她已经站起来,重新攥紧了领口,背脊又挺直了。
“老爷先歇着,我去叫王大夫进来。”她说。
这句话的尾音拐了一个弯,她自己大概没察觉,可沈崇礼听出来了。
他想伸手抓住她的袖口。手指动了动,提不起来。
槅扇门推开的时候,夜风呼地灌进来,把床头那盏高脚铜灯的焰头压得一矮。
周蘅芜从门里迈出来,头发披散着,脸上的潮红褪了大半,只剩颧骨上两抹残霞,丹凤眼半阖着,眼尾洇着一圈红。
她站在门槛上,目光扫过廊下。沈行简靠在廊柱上,竹青直裰被夜风吹得贴在他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线。
她的目光与沈行简的目光碰了一下。
就一下。他站直了身子,嘴唇动了动,没叫出声。她移开目光,对王大夫点了点头。
“王大夫,老爷醒了。劳您再进去瞧瞧。”
王大夫应了一声,挎着药箱进去了。沈仲庸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沈行简一眼。
“敬之,你守着,我去看看大哥。”
两个人都进去了。
“母亲。”沈行简叫了一声,嗓子有些发紧。
周蘅芜抬起眼。
“夜里风凉。母亲肩上旧伤怕是要疼的。”
周蘅芜垂下眼睑。廊下的灯笼晃了一下,朱红穗子摆过来,又摆过去。
“你倒是比我自己还惦记我的肩膀。”她说。
“母亲肩膀疼不疼,自己不说,总得有人惦记着。”
她抿了抿唇,没接话。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廊下,隔着一道门槛,一人在门里,一人在门外。
采桑从耳房那边碎步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红漆托盘,托盘上搁着两盏热茶。她看见沈行简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低头快步上前,茶盏递给周蘅芜。
“夫人,刚沏的碧螺春。您喝两口压压。”
周蘅芜接过茶盏,送到唇边抿了一下。茶汤是清亮的浅绿,豆香扑鼻。她咽下去,喉间燥热被茶水冲淡了些。
“母亲,我爹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爹在松江府弄了一味药。今晚喝了酒,药性冲撞了。”
沈行简沉默了一息。
卧房里的异香,甜腻得发腥,浓得让人小腹发紧。周蘅芜方才靠在床围上攥着领口的手指,想起她锁骨窝里蒸出来的潮红,她散了一背的乌发和眼尾浓得化不开的绯色。王大夫说的“助阳之物”,沈崇礼那句“我做了几年的废人”。
“母亲也喝了酒。”他说。
周蘅芜抬起眼皮,“喝了。你爹哄着我喝的。”
沈行简:“……”
他想起原主的记忆里,沈崇礼从湖广回来那一年,他十三岁。那之后沈崇礼便不再去任何人的房里过夜了。他想起柳栖云进门那夜,沈崇礼在她房里坐到三更,天没亮便走了。
十多年了。她替他操持家务,替他应酬官面上的往来,替他管教儿女。她端着一张笑面阎王的脸,把沈家打理得滴水不漏。她的丈夫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成了废人,瞒了所有人,只瞒不过她。她替他请大夫,替他煎药,替他在外人面前圆谎。
她做这些的时候,心里头是什么滋味?
沈行简抬起手,伸过去,落在她端着茶盏的手背上。
“母亲,”他叫道,“药性过去就好了。我去叫厨房熬一锅绿豆汤,多搁些冰糖,喝了便不难受了。”
周蘅芜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举石锁磨出来的。手背上有几道青筋,鼓鼓的,皮肤底下是温热的血在流。她想起那日在书房,她往后踉跄了一步,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手掌贴在她后腰上,把她往回带了半步。那时候他的手也是这样的力道,不重,却极稳。
她抬手把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推开了,然后拢了拢鬓边碎发,手指擦过耳廓,停了一息,又垂下去了。
“我去看看你爹。”
她转过身,迈过门槛。步履稳稳当当的,裙摆纹丝不动。走到拔步床前,在沈仲庸身旁站定,偏头低声问了句什么。
沈仲庸往旁边让了半步,给她腾出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