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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书房里 ...

  •   书房里掌了两盏灯。

      一盏是高脚铜灯,搁在书案左角,焰头叫灯罩拢着,乖顺地蹲在铜盘里。另一盏是纱灯,菱枝从里间提出来,搁在花架边上,光晕从绡纱里透出来,朦朦胧胧的,正落在青瓷笔洗上。笔洗里养着几尾小鱼,是阿蛮从后山溪里捞的,尾鳍透明。

      沈行简立在书案前。

      案上铺着一张宣纸。纸是上好的净皮,熟宣,不洇墨,原是沈崇礼书房里翻出来的存货,压在樟木箱底不知多少年了,上头落了一层灰。他用帕子拭净了,又拿镇纸压了半盏茶的工夫,纸面才平整下来。

      笔是前几日在阊门内大街笔墨铺子新买的紫毫,中锋,笔杆是湘妃竹的,斑斑点点,握在手里不轻不重。他握笔的姿势起先是生疏的,手指搭在笔杆上,总觉得搁哪儿都不对,不是太靠前就是太靠后,腕子悬着悬着就塌下去了。原主的记忆倒是在那儿,清清楚楚的,七岁开蒙,沈崇礼请了苏州城里最有名的画师来教,姓顾,号青门,擅山水,兼工人物。原主坐在书案前,腿短得够不着地,悬在半空晃悠,顾先生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地带着他画。画的是石头,太湖石的瘦漏透皱,墨分五色,一笔下去要见浓淡干湿。

      后来顾先生走了。沈崇礼又请了第二个,第三个。原主天资是极好的,顾先生头一回见他的画便跟沈崇礼说,令郎这双手,是天生握笔的。沈崇礼高兴,赏了顾先生二十两银子。可原主脾气坏,坐不住,画到一半便摔笔,嫌枯墨太涩,嫌湿墨太洇,嫌皴法太难。先生们一个一个地来,又一个一个地走。到了十五岁上,画是不怎么画了,只偶尔在倚云阁喝醉了酒,叫鸨母拿纸笔来,当众挥毫画一幅仕女图,画的是女人隔着珠帘的侧影,画完了自己看看,冷笑一声,揉了。

      这些记忆原本是散在角落里的,像一箱子被人倒出来的旧书信,东一封西一封,乱糟糟地堆着。养伤这几个月,他慢慢地一封一封捡起来,抹平折角,对好日期,理出一个大概的眉目。理完了才发现,原主这个人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

      至少这双手,确确实实是天生握笔的。

      他蘸了墨。笔尖在砚沿上舔了两舔,舔去余墨,又在一方废纸上试了试浓淡。这个动作他今晚重复了不下二十回,起先还要想一想,舔多少,试几笔,到后来便不想了,手腕自然而然就过去了。这双手本来就记得怎么跟笔墨打交道,只是歇了太久,得慢慢唤醒了才行。

      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腕子还在发抖。笔锋在纸面上拖出一道颤颤巍巍的弧线,墨色也不匀,开头重,收梢轻。他皱了皱眉,搁下笔,纸揭起来揉成一团,往桌脚一丢。

      纸团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滚,停在菱枝脚边。

      “公子今夜画什么?”菱枝正蹲在花架前给小鱼换水,拿一只小竹舀舀了半勺新水,慢慢倾进笔洗里。

      “不知道。”沈行简重新铺了一张纸,拿镇纸压好四角,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左边的镇纸往右挪了半分,“起先想画山水。下午在书房看账本看得头昏,想画两笔松快松快。可这手不听使唤,连根线都拉不直。”

      “公子那本《江湖异闻录》看完了?里头那个使双刀的女侠,画她。”

      沈行简偏头看了她一眼。她蹲在花架前头,侧脸映着纱灯的光,发髻上梅花簪子斜斜地晃着,一小片花瓣的影子落在她的颧骨上。

      “不画她。”他收回目光,又在笔尖上蘸了点墨。

      “画你。”

      菱枝舀水的手顿了一下,竹舀停在半空,舀沿上挂着的一滴水落进笔洗里,叮的一声,惊得那几尾小鱼四下散开。

      “奴婢有什么好画的。”

      “你昨晚在灯下缝中衣。我想画那个。”

      他重新起笔。墨色比方才匀了些。先画的是额,美人尖浅浅的,一笔带过。眉,挑起来又落下去,像远山,却不能画得太淡,她的眉形比柳栖云浓半分,比周蘅芜浅三分,这个分寸得掐准了,掐不准就不是她了。

      画到眼睛的时候他停住了。杏眼。眼角微挑,眼尾洇着浅浅的红,天生的。她垂着眼做针线的时候,睫毛便覆下来,在颧骨上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这个阴影怎么画?不能画实了,画实了就僵了。得用淡墨一层一层地染,染出虚虚毛茸茸的质感。

      他换了一支小号的紫毫,笔尖在砚台上舔了又舔,才敢往纸上落。笔尖触纸的那一瞬,腕子反而不抖了,这双手记起了什么,记起了顾先生当年教他的,画人最难画的是眼。眼不在形,在神。形对了,神不对,那是死眼。神对了,形稍微偏一点,那也是活的。

      他画了许久,久到菱枝换好了水,净了手,走到他身后站了片刻,他没察觉。她又去剪了烛花,铜灯里的灯芯结了豆大的灯花,她拿剪子夹掉,焰头窜高了些,又稳下来。

      他还是没察觉。

      她便在榻边坐下来,拿起笸箩里的针线,继续缝中衣的领口。针线走得细密,偶尔抬眼看他。她看他的时候,他正弯着腰凑在纸面上,左手撑着案沿,右手的紫毫笔尖在纸上游走,竹青直裰的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小臂。

      她缝了几针便放下针线,又抬眼看他。

      这个人,这几个月里瘦了些,也壮了些。瘦的是脸,下颌线收得更利落了,少年人的圆润褪了大半,显出几分青年的轮廓。壮的是肩背,白天在院子里举石锁,举得胳膊发抖也不肯放下来,叫阿蛮在旁边数,数到三十才停。他刚能下地那阵子,走几步便喘,胸口那道新疤拉着皮肉,每抬一下胳膊都疼得龇牙咧嘴。他便咬着牙举,举一下骂一声娘,骂完了再举。阿蛮在旁边看得眼泪汪汪的,说公子别举了,他说不举以后怎么抱得动你菱枝姐姐。阿蛮说菱枝姐姐又不重。他说那也得举,万一以后有了孩子,孩子总得抱吧。

      她听见了。没说。

      此刻他站在书案前,肩背的线条在灯下是直的,腰身收了,挺在那里,像一棵刚抽条的新竹,骨节硬了,皮子还是青的。可她知道他骨子里头的东西没变。前几日在巷子里看见一个卖花的小姑娘,蹲在墙根底下哭,他走过去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糕,说别哭了,吃块糕。小姑娘接过糕,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他说你哭起来不好看,笑起来肯定好看。小姑娘破涕为笑,他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又折回去,把身上所有的铜板都搁在小姑娘的竹篮里。

      沈行简忽然直起腰来。

      “菱枝。”

      “嗯。”

      “你看看。”

      她搁下针线,走到书案前。纸上是一个侧影,低着头,发髻上簪着一朵梅花,手里拈着针线,裙摆的褶痕一笔一笔皴出来,浓淡相间。脸只画了半张,眉眼空着,只勾了一个淡淡的轮廓,墨色极浅。

      “像么?”他问。

      “公子还没画完。”

      “画不下去了。眼睛太难。怎么画都不对。”

      菱枝又低头看了看画。画里的她侧身坐在榻边,针线搁在膝上。四周是空白的,只有她一个人。

      “公子还差一样。”她说。

      她转身走到书案另一侧,拿起他方才试墨的那支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她握笔的姿势跟他不一样,她是绣娘出身,握笔跟握针似的,食指中指并拢,拇指压在笔杆上,不太标准,却很稳。

      落笔。在画中人的膝头上点了一下。

      “这是什么?”

      “蚂蚱。”她说,搁下笔。

      沈行简低头看着画。她的针线笸箩搁在膝头,膝盖上搁着一只草编蚂蚱,不仔细看便错过了,苇叶编的,两条长须颤颤巍巍地翘着。

      他笑了一下。放下笔,手心在衣摆上蹭了蹭墨迹,往后退了两步,背靠在书架上。

      “菱枝。”

      “嗯。”

      “这双手,好像真的是我的了。白天看账本还是看不了几页,那些数字在纸面上浮着,总也进不去脑子。可握笔的时候不一样,握笔的时候,脑子里是静的,好像本来就该做这个。”

      “公子从来就会画。从前那个沈行简也会。只是从前那个人,画画是为了给外头的人看,画完了听两句夸,夸完了就扔了。公子不一样。公子画画是为了自己,是为了……”

      “为了把你们画下来。你,阿蛮,钱叔,还有——”他停了停,偏头看了眼窗外正院的灯火,那灯火亮在甬道尽头,被槐树叶子遮去了半边,忽明忽暗的,“还有这院子里的人。都画下来。等以后老了,翻出来看看。”

      菱枝拿起剪子挑灯芯,焰头又窜高了些,光晕荡开来,铺了满室。剪子搁回铜盘边上,她回过身来,杏眼里映着两点烛火,温温软软的。

      “那公子得画好些。奴婢老了可不好看。”

      “好看的。你什么样都好看。”

      她轻轻推了他一把。他顺着她的力道往旁边歪了一下,又弹回来,肩膀撞在她肩头。

      两个人就这么靠了片刻。

      阿蛮在外头咳嗽了一声,大约是起夜,脚步声踢踢踏踏地从廊下过去,远了。

      菱枝收了针线,笸箩搁到窗台底下,回身便去铺床。

      薄褥抽平了四角,又拿手在褥面上来回熨了两遍,才去抖那床新换的湖绉夹被。被面是月白的,绣着一枝海棠,是她上月从库房领来的料子,裁了整整两日。她弯着腰,被角掖进榻沿底下,掖得齐齐整整,连一个褶子都不肯多留。

      沈行简靠在衣桁边上,手里攥着一卷《镖行万里》,半天没翻一页。

      目光落在她弯下去的腰身上。青绿比甲的系带在后腰处打了个利落的结,结下头是月白中衣,薄薄的松江布,她俯身时衣料贴住背脊,裙摆铺在脚踏上。

      她铺床的动作跟做针线一样,不紧不慢,样样都做得有板有眼。他看了几个月,每夜都看,每夜都看不厌。

      “公子?”菱枝直起腰,偏过头来看他,杏眼里有一点探询,大约是他半天没出声,她觉得不对。

      “嗯。”书搁回案上,沈行简走过去在榻沿坐下来,弯腰脱鞋。

      青布鞋蹬掉了,左脚那只翻了个个儿,底朝天搁在脚踏上。菱枝替他拾起来,并拢,鞋尖朝外,搁得端端正正。他瞧着那双鞋,嘴角动了一下。她做什么都要归置得整整齐齐,连他的鞋都不放过。

      帐子放下来了。绡纱帐是新换的,旧的那顶被阿蛮扯破了一个洞,菱枝补了两回,到底还是换了。新帐子是雨过天青的颜色,薄薄的,透光,烛火从外头映进来,朦朦胧胧地铺了满床。

      两个人并排躺在帐子里。

      沈行简仰面躺着,胳膊枕在脑后,盯着帐顶出神。帐顶的承尘被纱帐滤过,描金的缠枝纹路只剩一个淡淡的影子。菱枝侧身朝外,背对着他,乌发散了满枕,几缕发梢搭在他肩头。

      静了片刻。

      窗棂外头,老槐树上一片叶子也没动。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隐隐约约,大约是二更初刻。

      “菱枝。”他叫了一声。

      “嗯。”

      “你睡了没。”

      “没。”

      “我也没。”

      她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这个人,明明醒着,偏要说“我也没”,跟阿蛮赖床被逮着了说“我早就醒了”一模一样。她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又静了片刻。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褥子被他碾得窸窣响,湖绉夹被从胸口滑到腰际,又被他扯回来。

      “敬之。”她叫他。

      “嗯。”

      “褥子上有针?”

      “没有。”

      “那是伤口疼了?”

      “不是。”

      “那你怎么跟烙饼似的。”

      他不翻了。又静了片刻。

      “菱枝。”

      “嗯。”

      “你……那个……”

      她睁开眼。帐子里暗沉沉的,绡纱滤进来的烛火只有薄薄一层,他躺在她身后,呼吸扑在她后颈上,热热的,痒痒的。

      “你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算了。没事。”他翻了个身,背朝她。

      菱枝偏过脸,借着帐外微弱的烛光看他。他侧身蜷着,湖绉夹被堆在腰际,中衣的领口敞到胸骨,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和锁骨底下浅白的旧疤。

      他方才不是想说什么,是想了别的。

      她嫁进这间院子三年,又在织造府待了好些年,男人那点心思,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从前的沈行简从不藏着掖着,想要便要,不分时辰,不分场合,推开厢房的门,把她从窄榻上拎起来,完事了倒头就睡。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会憋。憋不住了就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褥子碾得一塌糊涂,翻完了说“算了没事”,背过身去自己消化。

      她有时候想,这人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碰她。

      可他不碰她,又搂她。每夜睡前都要把她圈进怀里,手臂箍着她的腰,掌心贴在她小腹上,鼻尖埋进她后颈的发根里,嗅一嗅,蹭一蹭,嘴里嘟囔一句什么,便安安稳稳地睡了。她起初以为他是害羞,后来发现不是。他是真觉得她不想。

      她确实没表现出想要,不知道怎么开口。从前的沈行简没教过她这个。她的本分是承受,不是索求。这几个月他待她太好,好得她把“本分”两个字都快忘了,可一到这上头,两个字又冒出来了。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然后他又翻了个身。这回是朝她这边。手臂犹犹豫豫地伸过来,搭在她腰上,手指蜷着,不敢动。掌心隔着薄薄的中衣贴在她腰侧,滚烫。

      “菱枝。”他叫了第三遍。

      “嗯。”

      “我……”嗓子发紧,后头的话卡在喉咙里,又咽回去了。

      她伸手覆在他手背上,他的指节硌在她掌心里。

      “敬之,你想做什么?”

      他不说话。呼吸重了些。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她轻声说,“我是你房里的人。”

      “不是。你不是因为是我房里的人才要跟我……那个。你是因为……”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因为你愿意。”

      菱枝翻过身来。

      绡纱滤过的烛光濛濛地铺在她脸上。杏眼里的光安安静静地盛着,眼尾那点天生的红在暗处看不分明,嘴唇翕动了一下,又抿住了。她抬手,手指落在他眉心,顺着鼻梁往下滑,滑过人中,停在他下唇上。

      “敬之。”

      “嗯。”

      “你举石锁的时候,跟阿蛮说了什么?”

      “你听见了?”

      “听见了。”

      “我说……”他嗓子哑了,耳根在暗处烧起来,“我说不举以后怎么抱得动你。”

      菱枝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那你现在抱得动了吗?”

      沈行简愣了一息,翻身压上去。

      手肘撑在她肩侧,掌心托着她的后脑勺,手指陷进她铺了满枕的乌发里,中衣的领口大敞着。

      “抱得动。”他说,低头去寻她的唇。

      她偏头让开了。他亲在嘴角边上,她抬手揽住他的脖颈,把他拉下来,嘴唇贴在他耳廓上。

      “敬之,你憋了多久了?”

      他浑身僵了一瞬。手臂撑在她肩侧,肘弯微微发抖,半晌没说话。她揽在他脖颈上的手指顺着脊柱往下滑,滑过肩胛,滑过腰窝,停在尾椎骨上,轻轻按了一下。他闷哼了一声,手臂一软,整个人压下来,脸埋进她颈窝里。

      “三个多月。”他闷声说。

      “就那一回?”

      “就那一回。”

      “那你这些日子怎么不说?”

      “我……”他抬起脸,耳根红透了,“我怕你不想。”

      “我要是想呢。”

      “你要是想……”他喉结又滚了一下,直直地盯着她,“你什么时候想?现在?”

      她看着他这副模样。发髻蹭散了,几缕乌发垂在额前,桃花眼里全是期待和紧张。明明已经撑在她身上了,明明她方才说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他还是硬生生刹住,非要问她一句“现在”。

      这个人,怕是这辈子都改不了这个毛病了。什么事都要先问过她。铺床叠被问,穿衣吃饭问,连这档子事,也要问。

      她抬手解开他中衣的系带。

      竹青中衣滑下去,堆在臂弯里。肩胛骨在灯影下微微凸着,背脊的弧线一路收进腰窝。他瘦了些,也壮了些,腰侧的肌肉比从前分明,腹肌的浅沟从胸口延伸下去,隐进亵裤的系带里。

      菱枝抬眼看着他,手指滑到他腰间,捏住系带的活结。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靴底踩在青砖甬道上,噔噔噔,噔噔噔,从穿堂一路往东跨院的方向来。

      步子极快,又沉又乱。

      “公子!公子!”阿蛮在外面喊,嗓子是劈的,带着哭腔,“老爷出事了!正院那边来人传话,说老爷吐了血,晕过去了!”

      沈行简坐起来的速度太快,膝盖撞在榻沿上,闷响一声。他顾不上疼,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脚踏上,弯腰去够鞋。菱枝已经从榻上下来了,拿过竹青直裰替他披上,手指翻飞地系腰带。

      “人在哪儿?”沈行简朝门外喊。

      “正房!老爷还在正房!大夫已经过去了,二老爷也过去了,采桑姐姐说让公子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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