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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八月初 ...

  •   八月初七,立秋后第三日。

      暑气还没褪尽。

      沈崇礼的轿子是酉时初刻进的城门,韩鹏打马在前头开道,马蹄铁叩在阊门大街的石板上,响了一路。轿帘低垂,帘角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玄色暗花缎的衣摆,纹丝不动。

      沈家大宅中门大敞着,门房老周早早得了信,领着六个小厮在照壁前排成两列,灯笼点了八盏,朱红的穗子在暮色里晃晃悠悠的。沈仲庸站在台阶最上头,玄色直裰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腰间革带上挂着乌木刀鞘。他身后站着沈鹤汀,靛蓝直裰,白玉佩。再往后是周蘅芜,藏蓝褙子在晚风里纹丝不动,赤金衔珠凤钗的东珠垂在额侧,她身后是沈锦瑟和另一个少女。

      那少女身量比锦瑟矮了些,头发梳成双螺髻,髻上簪了两朵素银珠花,站在周蘅芜右后方,跟锦瑟隔了两个人的距离,肩膀微微往里收,下巴低着,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鞋是青布绣花鞋,鞋面上绣着一枝半开的荷,针脚算不得精细,是自己的手艺。

      沈锦弦,沈崇礼庶出的女儿。她的生母姓什么,府里已经没几个人记得了,只知道是沈崇礼早年跑生意时纳的一房妾,沈锦弦三岁上便没了,死在一个潮湿的梅雨天里,死于产后的旧疾,悄无声息地葬在城西的义庄边上。

      后来沈崇礼把她接回府里,交给周蘅芜照看。

      周蘅芜待她不算差,衣裳鞋袜按季添置,吃穿用度跟锦瑟一般无二。

      锦瑟有的她都有,锦瑟没有的,她也不会有。

      沈行简站在东跨院的月洞门口,竹青直裰的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小臂,他歪着身子靠在门框上,一条腿曲着,脚后跟蹬在门槛上。菱枝站在他身后半步,青绿比甲换了一件新裁的,领口绣着几片竹叶,是她自己画的样。她抬手替他理了理后领,领口翻下来,抚平,又把他卷起的袖口放下来,系好腕扣,系完了上下打量一眼。

      “老爷的轿子到了。”菱枝说。

      沈行简应了一声,整了整腰带。腰带上挂着荷包,月白缎面上绣着兰草,针脚细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兰草叶子上蹭了蹭,抬脚往正门走去。

      正院里已经站满了人。丫鬟婆子分列两排,鸦青褙子,双手交叠在腹前,屏息垂首。管事刘叔站在仪门内侧,手里捧着本账簿,簿皮是深蓝粗布,里头夹着一叠货单,是他这几个月经手的织造局往来明细。他身旁站着李叔,灶房的主厨,围裙换了条新的,白布上还留着折痕,袖口挽得老高,露出两条膀子,手里攥着张菜单。

      轿子在照壁前落了地。轿夫压轿,轿杆吱呀一声沉下去,韩鹏翻身下马,手按刀柄,目光扫过照壁、影墙、甬道两侧的海棠树。花期早过了,树上挂着青绿的小果子,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隐在叶子间。他扫了一圈,收回目光,上前掀轿帘。

      沈崇礼弯腰从轿中出来。

      他站定了,抬手整了整领口,目光越过照壁,越过仪门,落在正院灯火通明的甬道尽头。

      沈仲庸大步迎上去。靴底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踏得结实。他在沈崇礼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抱拳,腰弯下去。

      “大哥。”

      沈崇礼伸手托住他的小臂,掌心覆在他的袖口上,“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沈仲庸直起腰,目光在沈崇礼脸上停了一瞬。兄弟之间,有些话不必说出口。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出甬道。

      周蘅芜走上前来。

      她在沈崇礼面前站定,双手交叠在腹前,微微屈膝,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沈崇礼看了她一眼,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肘弯,手指隔着衣料碰了碰。

      “夫人操持家务,也辛苦了。”

      周蘅芜直起身,眉尾上挑的弧度跟几个月前一模一样,嘴唇翕动,想说句什么。她已经备好了话,“老爷路上辛苦”“府中一切都好”“敬之的伤养得差不多了”,每一条都分门别类地码在心里,等着他问。

      可他只是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

      沈鹤汀上前行礼,拱手,腰弯得比沈仲庸还深,靛蓝直裰的袖口垂下来,盖住了半只手。沈崇礼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没说话。沈锦瑟跟在沈鹤汀身后,福了一福,叫了声“爹”。沈崇礼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移开了。

      沈锦弦站在人群后排,被前头的人影遮了大半,只露出一截裙摆。她往前迈了半步,又缩回去了,手指在袖口上捻了捻。沈崇礼扫过她站的方向,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她,却一时没想起名字。

      就是这一顿的工夫,周蘅芜开了口。

      “老爷一路劳顿,先回正院歇歇,晚宴已经备下了。”

      沈崇礼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迈步往正院走。韩鹏跟在他身后,手从刀柄上移开,垂在身侧。沈仲庸与他并肩,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大约是松江府那头的事。丫鬟婆子鱼贯跟上。

      沈行简站在人群外头,靠在海棠树底下。他原本要上前行礼的,步子已经迈出去了,可沈崇礼被一群人簇拥着往里走,他挤了两步没挤进去。他看着沈崇礼的背影,肩背的布料在灯笼光下微微反光,腰间的墨玉带硌在胯骨上,走路时微微往左偏,大约是路上颠簸,腰上的旧伤又犯了。

      “爹。”他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被前头的脚步声和寒暄声盖过去了。

      沈行简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簇拥着沈崇礼拐过仪门,灯笼的光在影壁上晃了几晃,便消失在正院的方向。

      菱枝走到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掌心贴着手背,指尖穿过他的指缝,扣紧了。

      “走,吃饭去。”沈行简说。

      家宴设在正院的花厅里。

      花厅是沈家待客的正经地方,五开间的阔面,南北两排雕花槅扇全敞着,晚风穿堂而过,把廊下栀子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送进来。厅内点了十六盏高脚铜灯,灯芯是新换的,焰头稳亮,照得满堂的紫檀木家具泛着沉沉的光。正墙上挂着一幅《松鹤延年图》,是前朝一个苏州画师的手笔,青松白鹤,笔意萧疏。画下是一张紫檀木大条案,案上供着一尊白玉观音,观音手里净瓶插着几枝新折的栀子。

      条案前头摆了三张大圆桌。正桌最大,坐的是沈家主子和近亲。左右两桌稍小些,坐的是府里有头脸的管事、嬷嬷,还有韩鹏这样跟在沈崇礼身边多年的护卫。

      沈行简进花厅的时候,人已经坐了大半。沈崇礼坐在正桌的首位,换了件家常的藏蓝道袍,领口微敞,露出里头月白中衣,头发重新梳过,拿一根白玉簪绾着。周蘅芜坐在他右手边,赤金衔珠凤钗换成了素银簪子,褙子也换了件浅灰的。沈仲庸坐在他左手边,乌木短刀搁在桌角,刀鞘挨着碗碟的边缘。

      沈鹤汀坐在周蘅芜下首,脊背挺得笔直,手里端着茶盏,正在听沈崇礼问话。沈崇礼问的是府学里的功课,沈鹤汀一五一十地答,语调平稳,条理分明。沈崇礼听着,点了点头,眉心竖纹松了些。

      沈锦瑟坐在沈鹤汀旁边,正低头摆弄面前的筷子,她把筷子并齐了搁在筷架上,又觉得筷架的位置偏了,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推正。沈锦弦坐在她下首,双手搁在膝盖上,腰背挺着。

      沈行简走到正桌前,朝沈崇礼拱了拱手,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的位置在沈仲庸下首,跟沈鹤汀斜对着。菱枝在他身后半步站定,她是通房丫鬟,按规矩不能上桌,只在后头布菜斟酒。阿蛮蹲在花厅外头的廊下,跟几个小厮挤在一起,手里已经攥了只鸡腿,啃得满嘴油光。

      沈崇礼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沈行简身上。沈行简感觉到了,抬起眼来,正对上沈崇礼的视线。父子俩隔着满桌的杯盘碗盏对视了一瞬。

      “敬之的伤,养得如何了?”沈崇礼问。

      “王大夫前儿来复诊,说已无碍了。”沈行简答。

      “让我看看。”

      沈行简愣了一下,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走到沈崇礼面前。沈崇礼抬手掀开他的衣领,手指探进去,触到他胸口浅白的疤。竹青直裰的领口被撑开,露出一截锁骨,沈崇礼在疤痕上按了按,力道很轻,按完了又沿着疤痕的走向摸了一遍,从左肩摸到右肋。

      满桌的人都没说话。周蘅芜端着茶盏,眼睫垂着。沈仲庸搁在刀鞘上的手指蜷了蜷。沈鹤汀移开目光。沈锦瑟停下摆弄筷子的手。柳栖云坐在周蘅芜下首,从沈行简进门到现在,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栀子上,此刻却转回来,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沈崇礼收回手,拢好领口,拍了拍他的肩。

      “壮了。”

      沈行简退回座位。菱枝在他身后,重新理了理他被沈崇礼掀乱的领口,手指擦过他后颈时,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上菜吧。”沈崇礼朝刘叔点了点头。

      刘叔朝廊下打了个手势,丫鬟们端着红漆托盘鱼贯而入。先上的是冷盘,四荤四素,盐水鸭、水晶肘子、熏鱼、醉虾,拌黄瓜、糖醋藕、蜜汁红枣、蒜泥白肉。盐水鸭切得薄,皮白肉粉,码在青瓷碟子里,上头撒了姜丝。李叔跟在后头,亲自端着一只白瓷大海碗,碗里是莼菜银鱼羹,莼菜碧绿,银鱼雪白,汤色清得见底,几星油花浮在上头,是现熬的鸡汤打的底。

      热菜一道一道上来。清蒸鲥鱼是沈崇礼每次回来必有的菜,鱼身划了几刀,刀口处露出雪白的肉,上头铺着火腿片、冬笋片、香菇片,浇了绍酒,蒸得鳞片都化了,皮下的胶质微微颤动。

      沈崇礼在席间问了几句织造局的事。刘叔把账簿呈上来,他接过去翻了翻,翻到最近几页,手指在某一行的数字上停了停。

      “这批云锦,损耗比上季多了两分。”沈崇礼说。

      刘叔额上沁出汗,弓着腰,把采买、织造、运输各环节的账目又报了一遍。沈崇礼听着,没点头也没摇头,账簿搁在桌角,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沈仲庸接过话头,说起这几个月苏州地面上几桩江湖事。

      “太湖帮的人上月来苏州,在水路上跟盐帮的人动了手,两边都挂了彩。后来是漕帮松江分舵的人出面调的停,赔了三百两汤药费,事才算完。”

      沈崇礼嗯了一声,夹了块盐水鸭,慢慢嚼着。

      “太湖帮这几年不太安分。”沈仲庸继续说,“新上来的那个帮主,姓裘,年纪不大,手段倒狠。听说在湖州那边吞了好几个小帮派,胃口不小。”

      “井水不犯河水。”沈崇礼搁下筷子,“他要吞,让他吞。吞到咱们的地界上,再说。”

      沈仲庸点了点头,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

      沈锦弦从席上起身,椅子腿在青砖地上蹭了一下,她赶紧弯腰扶住椅背,稳住了,才侧身从沈锦瑟和柳栖云之间退出来,低着头,往花厅外头走。

      沈行简追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廊下,蹲下来,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里头是几块掰碎的点心。廊下蹲着一只灰猫,是灶房养的,毛色杂,左耳缺了一角,平日里在院子里逮老鼠,谁也不理会。沈锦弦把碎点心搁在青砖地上,往后退了半步。灰猫凑过来,鼻尖嗅了嗅,叼起一块,嚼得嘎嘣响。

      沈行简收回目光,端起酒盅抿了一口。酒是绍兴的花雕,温过了,入口绵软,后劲却足。他想起原主的记忆里,关于这个妹妹,几乎是一片空白。逢年过节在花厅吃饭,她总是坐在最末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吃完,安安静静地走。原主从没跟她说过话,连她的名字都记不真切,有一回在廊下迎面撞上,她叫了声“大哥”,原主嗯了一声,脚步都没停。她是沈家最不起眼的一个人,像墙角砖缝里长出来的一株草,没人浇水,没人施肥,她就那么自顾自地长着,也活到了现在。

      “大哥在看什么?”沈锦瑟顺着他的目光往廊下看了一眼。

      “没看什么。”沈行简收回目光,筷子伸出去夹熏鱼。

      沈锦瑟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摆弄她的筷子。过了片刻,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四妹妹那只猫,养了快两年了。灶房的刘婶说,她每天都去喂,下雨天也去,撑着伞蹲在廊下,裙摆湿了半截也不管。”

      沈行简筷子顿了一下,偏头看她。沈锦瑟说完这句话便退了回去,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仿佛方才只是说了句“今儿的鱼不错”。

      散席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丫鬟们撤了碗盘,换上新沏的碧螺春。沈崇礼起身,说要去祠堂给祖宗上香,周蘅芜便吩咐采桑去备香烛。沈仲庸喝多了,脸上泛着红,被两个小厮扶着回院子,乌木短刀忘了拿,搁在桌角,韩鹏帮他收起来,追出去送。沈鹤汀扶着周蘅芜的手臂,母子俩低声说着什么,穿过穿堂往正院走。

      沈行简站在花厅外头的廊下,晚风从栀子花丛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菱枝拿了件薄氅披在他肩上,他拢了拢。阿蛮吃得肚圆,蹲在石阶上打嗝。

      “公子,回去歇了吧。”菱枝说。

      沈行简正要应,余光瞥见廊下拐角处有个人影。藕荷色的衫子,双螺髻,素银珠花在灯下晃了一下。沈锦弦蹲在拐角的暗处,灰猫蜷在她脚边,尾巴搭在她鞋面上。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沈行简,愣了,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在廊柱上。

      “大哥。”她叫了一声。

      沈行简走过去。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了,低头看着她,她的脸罩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一双眼睛,不大,眼型偏圆,瞳仁颜色浅,是随了母亲。

      “你方才没吃什么东西。”沈行简说。

      “吃了的。”沈锦弦说,手指捻着袖口,捻得杭罗又皱了几分,“吃了半碗饭,还有鱼,还有……”

      “我没见你夹超过三筷子。”

      沈锦弦嘴唇翕动,不说话了。灰猫在她脚边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喵了一声。

      沈行简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用油纸包着的,拆开来,里头是几块桂花糕,还温热。是他方才在席上偷偷拿的,趁人不注意,拿油纸裹了塞进袖子里,袖口沾了一点糕粉。

      “拿着。”

      沈锦弦看着桂花糕,又看了看他,伸手接过油纸包,托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

      “谢谢大哥。”她说。

      “吃吧。”沈行简说完,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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