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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沈行简 ...

  •   沈行简指节松了松,偏头往那边看去。

      月洞门被一丛薜荔遮了大半,脚步声在薜荔后面停了片刻,似乎也在犹豫。

      随后,一只手拨开了藤蔓。

      五根指头从绿叶间露出来,白得不像话,手指纤长,骨节匀亭,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染蔻丹,甲面上泛着天然的粉。

      薜荔叶子簌簌地往两边分,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细瘦,腕间套着一只绞丝银镯,镯子宽不盈指,上头錾着一圈忍冬纹,日头一照,纹路便活了,缠缠绕绕地蔓开来。

      他认得这只镯子。

      原主的记忆里,有一帧极清晰的画面:柳栖云坐在妆台前篦头发,乌发垂到腰际,手腕上就是这只绞丝银镯。

      后来她抄起青瓷花瓶,砸在原主后脑勺上。

      也是这只手。

      薜荔藤蔓被整片撩开了。

      柳栖云从月洞门那头跨过来,先迈过门槛的是左脚。脚上是一双素面青布鞋,鞋头上各缀了一粒米珠。裙摆是月白色的,跟袖口同一种料子,洗得发软的松江布,走动时裙幅微微荡开,露出一截鞋尖。

      她站在月洞门内侧的台阶上。

      沈行简的目光从银镯往上移,移过腕骨,移过小臂,移过手肘处衣料微微隆起的褶痕。她的身量比菱枝高些,比周蘅芜矮两分,肩若削成,腰肢收得极紧,一根月白色的丝绦在腰侧系了个简单的结,垂下来的绦头被风撩起来又落回去。

      再往上,是领口。

      领口也是月白色的,交领右衽,裹得严严实实。领缘没有镶边,没有绣花,只有一排针脚,线是比衣料深一分的米白色,在日光下隐隐约约。领口上方露出一截脖颈,线条纤长。

      他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她,无数回。喝醉了酒趴在桌上念叨过,赌输了钱在巷子里骂过人之后忽然沉默过,深夜从倚云阁回来,路过她的院墙外头,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发过呆。原主把这张脸烙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描摹,每一道弧线,每一寸肌理,连她自己大概都没他记得清楚。

      可记忆是一回事。

      活生生地站在日光底下,又是另一回事。

      眉形修长,眉尾微微下垂,不像周蘅芜那样上挑出凌厉的弧度,也不像菱枝那样挑起又落下,画出一道远山的轮廓。是平的,淡的,像墨色将尽时在宣纸上拖出的一笔,力道全收在笔锋里,留一个似有若无的收梢。眉间没有蹙痕,也没有舒展,什么都没有。

      她的脸生得很……

      沈行简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脑子里翻遍了记忆里所有形容美人的词,没有一个能套上去。那些词太艳了,“明眸皓齿”艳得发腻,“冰肌玉骨”冷得发假,“沉鱼落雁”更是一股子书坊批量印制的脂粉气。柳栖云的五官拆开来看,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地收在“过”与“不及”之间的那道细缝里,眉尾淡得融进鬓角的阴影,鼻梁从眉心拔下来,到鼻尖处微微一敛,唇色是极浅的绯。拼在一起便生出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冷,冷得不刻意,不傲慢,只是明明白白地写着:我是我,你是你,中间隔着一条河。

      他觉得原主栽在她手里,一点也不冤。

      这种女人不是靠容貌勾人的。容貌是皮相,皮相再美也有看腻的一天。柳栖云勾人的是那股子劲,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你就忍不住去想,她在想什么,她从前经历过什么,她为什么用那样淡的眼神看人,她要是笑一下会是什么模样。这种念头一旦起了头,就像指甲缝里扎进一根细刺,不致命,不流血,可时时刻刻都在痒,挠又挠不到,拔又拔不出来。原主就是这么被她套牢的,从八百两银子抬进府那天起,一路滑到底,滑到后脑勺挨一花瓶,滑到魂飞魄散。

      柳栖云迈过月洞门,往廊下走了几步。

      她身后跟着一个丫鬟,约莫十六七岁,穿一件秋香色的比甲,梳着双丫髻,圆脸杏眼,生得娇憨可爱。丫鬟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花布,布角被风吹得轻轻掀动,露出底下青瓷炖盅的盖子。

      沈行简回过神来。

      他动了动嘴唇,想叫一声“柳姨娘”。这三个字滚到舌尖上,又被他咽回去了。原主闯进她院里那天夜里,嘴里叫的就是这三个字,醉醺醺的,拖着长音,叫得又黏又腻,像猫叫春。他此刻若是原样叫出来,只怕她反手又抄起一只花瓶。

      可不叫“柳姨娘”,又叫什么?

      他的纠结大概写在了脸上。柳栖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移得平平淡淡的,没有任何波澜,她垂下眼睑,往廊下又走了两步,在阶前站定,离沈行简约莫三步远,不远不近,恰是一个既能说话又不显得亲近的距离。

      她抬起手,指尖搭在竹篮的盖布上,掀开一角,手的骨节在日光下泛着薄薄的青,是皮下血管的颜色,天生就薄,薄得透光。盖布底下露出青瓷炖盅,盅身釉色莹润,是天青釉底下透着一抹蟹壳青,盅盖的钮是一只蹲坐的小狮,狮口微张,含着一粒铜丸。

      “公子伤愈,妾身不曾来瞧。”她开了口,嗓音不高,也不低,清冽冽的,每一个字都咬得不轻不重,让人听着便觉得这话是斟酌过的,不是随口说的。

      她把炖盅从竹篮里端出来,搁在廊下的石台上。动作不快,瓷底磕在石面上。盅盖的缝隙里逸出一缕白汽,裹着药材的苦香,黄芪、当归、党参,还有一味沈行简辨不出的东西,大约是阿胶,闻着便觉得稠稠的,黏黏的。

      “妾身备了盅药膳,给公子补补身子。”她说着,收回手,拢进袖子里。

      沈行简站在廊下,竹青色直裰的领口歪着,方才在菱枝肩窝里蹭乱的头发也没顾上拢。

      他在现代活了十六年,不是没见过尴尬的场面。朋友跟隔壁班男生告白被拒,第二天两个人在走廊里迎面撞上,朋友脸红得能煎鸡蛋,他夹在中间替人尴尬了一整天。可那种尴尬跟眼前这种比起来,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

      眼前这个女人,是原主酒后闯进她房里意图不轨的女人。她抄起花瓶砸破了原主的后脑勺,原主倒在她床上,魂飞魄散,然后他来了。他在她床上醒过来,枕边是她的头发和血迹,身上只穿着一件敞了怀的中衣,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满地的碎瓷和歪倒的铜镜。他躺在暗沉沉的房间里,后脑勺的钝痛一阵一阵地往上顶,脑子里原主的记忆和现代的记忆搅成一锅粥,唯一清晰的念头是:完了。

      后来周蘅芜把这事压下去了。柳氏被关在自己院子里养伤,他躺在偏厅里养伤,两个人谁也没见谁。他知道她在发烧,脚底被石头割破了好几道口子,是被周蘅芜派的人从假山后面找到的,光着脚,穿着寝衣,浑身滚烫。

      他知道这些,可他不敢问,也不敢去看。

      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端着一盅药膳,说“给公子补补身子”。

      沈行简抬手整了整领口。手指捏住松脱的系带,想把它穿回扣袢里,穿了两回都没穿进去,指腹在扣袢边缘蹭来蹭去,越蹭越滑。他索性不穿了,放下手,领口又歪回去,露出一截锁骨。

      “柳姨娘。”他叫了一声。

      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他刻意压低了声调,尽量让它听起来平稳客气,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可这三个字本身就像一块烧红的炭,含在嘴里烫舌头,吐出去又怕烫着别人。他叫完了,自己先觉得别扭,耳根隐隐发烫。

      “多谢你费心。”他又补了一句。

      柳栖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公子无事便好。”

      就六个字。

      她说完了,退后一步,转身的动作不快,肩头先偏过去,腰肢才跟着转,月白色的丝绦在腰侧晃了半圈,绦头垂下来,贴着小腿停住了。

      沈行简站在廊下,想说点什么,喉咙里滚了几滚,一个字也没滚出来。说“姨娘慢走”?太生分。说“让你费心了”?方才已经说过了。说“你的伤好了没有”?这句话在舌尖上压了又压,终究没敢往外吐。

      他怕她回头。又怕她不回头。

      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行简盯着月洞门发了片刻的呆。

      他想起柳栖云方才拢头发的样子。发带被风掀起来,飘了一下又落回去,她抬手拢了拢,手腕上的银镯磕在腕骨上,他那时候站在廊下,隔了四五步远,竟觉得那一声磕响像是贴着耳边敲的,清清脆脆的,又闷闷地沉下去。

      “公子。”

      沈行简偏过头。

      菱枝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些。

      笸箩搁在石台上时,笸箩底磕在石面上,响了一声。

      “柳姨娘走了。”她说。

      “嗯。”沈行简应了一声。

      菱枝叠好中衣,搁在笸箩边上。叠得很慢,袖口对袖口,领口对领口,边角对得齐齐整整,手指在衣料上抚了又抚,抚平了最后一处褶皱,才抬起眼来。

      “公子。”她又叫了一声。

      “嗯?”

      菱枝垂下眼睫,“奴婢去送送。”

      沈行简看着她。

      “你们方才连招呼都没打。”他说。

      “方才没顾上。”菱枝拍了拍裙摆,走下石阶,步子不急不缓,走到月洞门前,她停了一下,抬手拨开薜荔的藤蔓,侧身穿过去。

      甬道是青石板铺的,年岁久了,石板缝里长出草。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薜荔。

      菱枝远远便看见了柳栖云的背影。

      月白的衫子在薜荔的浓绿里很显眼,腰间的丝绦被风吹得飘飘荡荡的。她走得不快,步子很轻。那丫鬟跟在她身后,提着空竹篮,竹篮晃一下,她的脚步便快一下,晃两下,又慢下来。

      “柳姨娘。”菱枝叫了一声。

      柳栖云脚步顿住了,转过身来。

      “菱枝姑娘。”

      就四个字,说完便站在那里,等着菱枝开口。她总是这样。原主在花厅里缠着她说话,她说一句两句便停了,原主问她“你怎么不说话”,她说“没什么好说的”。原主送她金步摇,她让丫鬟退回去,连个“谢”字都不带。原主气得砸东西,砸完了又舔着脸往她院里跑。她是不想说废话,每一个字都要掂一掂分量,分量不够的,便咽回去了。

      菱枝走到她面前,福了一福。

      “姨娘的伤,好了么?”

      柳栖云看了看她,在发髻上的梅花簪子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好了。”她说。两个字,不咸不淡的。说完,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手背上有一道淡粉色的疤,从虎口斜斜划到腕骨,是那夜砸花瓶时被碎瓷划的。伤口不深,养了这些日子已经好了,只留下一道痕。

      “公子一直惦记着姨娘的伤。”菱枝说,“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不敢来?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来?只是怕来了又惹出什么事端?她没有说下去,柳栖云也没有问。

      “不必惦记。”柳栖云说。

      菱枝抬起眼来。面前这个女人,月白的衫子洗得发软,袖口滚了一道窄窄的牙边,发带也是月白的,素素净净的,浑身上下唯一的装饰便是腕间绞丝银镯,还藏在袖子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她记得她那夜的样子。

      事发之后她被周蘅芜关在自己院子里,菱枝曾经偷偷去过一回。隔着院门的缝隙,她看见柳栖云坐在廊下的石阶上,光着脚,脚底缠着纱布,纱布上洇着血。她没有哭,也没有骂,就那么坐着,仰头看着天边的月亮,坐了很久很久。那时候菱枝想,这个女人大概是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了,咽得干干净净的,连个嗝都不打。

      “那夜的事,是公子对不住姨娘。”菱枝说。

      这话是她自己的意思,沈行简大约永远不会对柳栖云说这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他身上背着原主的债,见她就心虚,心虚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可菱枝觉得,这话总得有人说。不管柳栖云信不信,不管柳栖云在不在意。

      柳栖云听见这句话,嘴唇翕动了一下,她抬起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

      “他……不是他。”她说。

      “姨娘说什么?”

      柳栖云收回手,拢进袖子里,月白色的袖口遮住了疤,也遮住了银镯。她看着菱枝,瞳仁是浅褐色的,在日光照不到的暗处,显得格外幽深。

      “没什么。”她说。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那丫鬟赶紧跟上去,竹篮又磕在石板缝里凸起的砖角上,咣当一声。丫鬟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弯腰把竹篮扶正,再抬头时,柳栖云已经走出好几步了。

      她说“不是他”。

      菱枝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柳栖云说这话的时候,说得很笃定,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没有“大概”“也许”“好像”。就是三个字,“不是他”。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她也只是猜的?菱枝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她以为的还要深。柳栖云平日里不说话,不跟人往来,被关了这些日子也没见她闹过,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一潭死水,可死水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见。

      甬道里的风停了。丫鬟婆子们从穿堂那头走过来,脚步声碎碎的,夹杂着压低了嗓门的说笑。有人喊了一声“菱枝姐姐”,她回过神来,转身往回走。

      石台上的青瓷炖盅已经揭了盖。白汽袅袅地升着,沈行简端着盅,拿调羹舀了一勺药膳送进嘴里。药材的苦香和鸡肉的咸香混在一起,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菱枝。”他看见她从月洞门那边走过来,含着调羹叫了一声。

      “嗯。”

      “柳姨娘走了?”

      “走了。”

      沈行简又舀了一勺药膳,低头看了看盅里。汤色是深褐色的,黄芪片和当归须沉在盅底,枸杞浮在汤面上,红枣被炖得胖胖的,去了核,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便散。

      “她说什么了没有?”

      菱枝看了他一眼。他问这话的时候,桃花眼垂着,调羹在盅里搅了两圈,搅得汤面上的枸杞直打转。嘴上问得随意,调羹却搅得越来越慢,最后停了,手搁在盅沿上,手指蜷了蜷,又伸直了。他这副模样,心里头分明在意得很,偏要做出随口一问的样子。

      “柳姨娘说,她的伤好了。还说……不是他。”

      沈行简:“……”

      调羹从他指间滑下去,磕在盅沿上,叮的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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