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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卯时末 ...

  •   卯时末。

      阿蛮蹲在廊下,手里攥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逗石缝里钻出来的蚂蚁。他天没亮就起了,先去灶房转了一圈,灶上煨着给公子备的鸡丝粥,文火咕嘟了小半个时辰。他掀锅盖看了一眼,馋得直咽口水,到底没敢偷吃,又蹲回去逗蚂蚁。

      蚂蚁被他用草棍拨得晕头转向,他也等得晕头转向。

      平日里公子早该起了。就是养伤那阵子,也没睡到这么晚过。他竖起耳朵听了听正房那头的动静,什么声儿都没有。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实在憋不住了,蹑手蹑脚走到正房门外,耳朵贴着门缝听了听。

      什么也听不见。

      他抬手想敲,手指刚搭上门框,又缩回去了。菱枝姐姐昨夜在里头伺候,他要是把公子吵醒了,公子倒不会踹他,可菱枝姐姐的眼神比踹人还疼。他蹲回廊下,换了一根新的狗尾巴草,继续逗蚂蚁。

      晨光从灰蒙蒙的天际一寸一寸地漫过来。先是东边山头亮了,然后是墙头那蓬狗尾巴草亮了,然后是老槐树的树梢亮了,最后整个院子都泡在金灿灿的光里。李叔养的芦花鸡从后角门的缝里钻进来,在院子里踱了两圈,咕咕叫了几声。

      日上三竿。

      狗尾巴草已经被阿蛮揪秃了三根,他看看天,看看地,看看紧闭的正房门,心里头那点耐性终于耗尽了。站起身来,在衣摆上蹭了蹭手心的汗,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公子?”

      里头没有回应。

      “公子!巳时了!厨房的粥都热了三回了!”

      沈行简皱了下鼻子,眼皮撑开一条缝,又合上了。脑子里什么念头都还没来得及浮上来,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稳稳当当的,在胸腔里擂着,却不像往日那样仓皇。筋骨松软,浑身像被温水浸透了又被太阳晒干了,连指尖都懒得动一下。伤口不疼了,药膏的清凉早被体温焙干了,只剩一层纱布贴在那里,干爽的,服帖的。

      不想起。

      这辈子从没这么不想起过。

      他侧了侧脸,鼻尖蹭到一股气味。皂角的清气,灯油焙久了衣料的暖香,混着帐子里残余的气息,淡淡的,不讨厌。睫毛颤了两颤,再次睁眼。

      菱枝就在他枕边。两三寸的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她眼睫末梢微微翘起的弧度。散了一夜的乌发铺了满枕,发梢缠在他的肩胛上。

      她睡着,呼吸匀匀的,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锁骨窝里朱砂痣藏在青丝的暗影里,时隐时现。中衣领口大敞,肩头露了大半,半截白净的小臂搭在薄被外头,手背朝上,手指微蜷,虚虚地拢着。

      他的目光往下移了一寸。

      薄被横在两人腰际,皱巴巴地绞成一团。她的腿还搭在他膝弯上,膝头压着他的腿根,脚踝交叠着,脚趾蜷着。

      他看了片刻。

      昨晚的事,一帧一帧地回来了。

      小说里的东西,确实是真的。不是胡诌,不是夸张,不是酸秀才趴在书案上意淫出来的风流文字。是真的。真到骨子里。真到他明明浑身发软眼皮打架,只要一闭上眼,还能觉出层层叠叠绞上来的湿热,还能觉出她指尖陷在他后腰皮肉里的力道。

      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知道人跟人可以挨得这样近。近到不分彼此,近到魂都要从皮囊里挣出来钻进对方身体里去。

      太爽了。

      爽得他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受的罪全值了。后脑勺挨一花瓶,值了。胸口被人劈一刀缝三十六针,值了。挨板子那四十下假打不算,那本来就是演戏。但就算真打,也值了。穿过来这些日子,每一回疼他都咬着牙扛,每一回流血他都瞪着承尘在心里骂娘,骂完了又觉得这世界对他也不算太差。至少还有菱枝,至少还有钱叔的鱼片粥和阿蛮扛着钓鱼竿在后门口等他的背影。可今天之前,他从没觉得“不算太差”可以好成这样。

      可以好到他在大清早的阳光里,浑身散架似的软在床上,看着枕边女人笑得像个傻子。

      他笑了几声便收住了,怕吵醒她,手肘撑在枕上,侧躺着看她。

      从额头开始看。发际线生得齐整,美人尖浅浅的,额头光洁饱满。往下是眉,眉毛不浓不淡,眉峰挑起又落下去,像一道远山。再往下是眼,闭着,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秀,从眉心拔下来,线条利落。嘴唇丰润,下唇比上唇厚半分。

      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她昨晚说“求公子给奴婢一个孩子”,说这话的时候额头抵在手背上,乌发铺了满褥,肩膀绷得死紧。他把她拉起来,说“你想要,我们就要”,她看着他,眼眶里汪着水光,嘴上却说“公子这个人,真的很会让人哭”。

      他想,她大概是这世上最不会撒娇的人。不会撒娇,不会示弱,不会把自己受的苦挂在嘴边。她的苦是咽下去的,是叠起来的,是藏在厢房窄榻的薄被底下,藏在织造府绣坊门口那个不回头的背影里,藏在原主每一句“滚”和“出去”的牙缝间。她把这些东西压了十几年,压成一副铁打的骨架子,端出那不紧不慢的从容姿态,走路稳当,做事利落,连哭都只红眼眶不落泪。

      可昨晚她全抖出来了。她爹,她娘,她在织造府绣坊门口站到天黑,她在管事院里磕了一脑门的血,她在这间府里瞪了三年房梁,一根一根地数,数到天亮。她说她这辈子从来没贪过什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手指却在发抖。

      沈行简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眉尾上方,没落下去。怕碰醒她,又舍不得收回来。指尖顺着眉骨的弧线虚虚地描了一遍,描到眼尾,描到颧骨,描到下颌。最后停在唇角。昨晚她咬着下唇忍呻吟的时候,在那里留了一道齿印。齿印还在,淡了些,边缘泛着粉。

      他收回手,在枕上又躺了片刻。

      菱枝动了动。

      睫毛颤了几下,杏眼睁开一条缝。光太亮了,她眯了一下,又睁开,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

      她在被子底下摸了一圈,摸到他的手指,勾住了,攥在掌心里。

      “醒了?”她嗓音还有些哑。

      “嗯。”

      “什么时辰了。”

      “不知道。日头老高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撑起身子,乌发从肩头滑下来。

      “阿蛮该等着急了。”

      话音刚落,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公子!公子!巳时三刻了!厨房的粥热了四回,李叔说再热就成浆糊了!”阿蛮嗓门压着,又不敢太大声,便透出几分委屈来,憋了一早上了。

      沈行简坐起来。起得急了,腰眼一酸,闷哼了一声,牵动胸口的新痂,又嘶了一声。菱枝伸手扶住他的肩,手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两下,朝门口喊了一声,“知道了!就来!”

      中衣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口敞到胸骨,他打了个哈欠,眼眶里蓄满生理性的水雾,视线朦朦胧胧的,只看见菱枝的背影在衣桁前晃动。

      她已经换好了衣裳,青绿色的比甲,月白中衣,发髻重新绾过,梅花银簪端端正正地别在髻侧。动作跟往常一样利落,系带、整襟、抚平裙摆,一气呵成,仿佛昨夜什么也没发生。

      沈行简的目光落在她后颈上,那儿有一小片红印,藏在领口边缘,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耳根烫了一下,移开眼。

      菱枝转过身来,手里托着一件新裁的竹青色直裰,领口绣着竹纹,是她前些日子在灯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走到他面前,抖开衣裳,往他肩上比了比,袖长刚好,肩宽也合适,竹青衬着他肤色,显出几分少年人少有的清隽。她垂着眼,开始替他系中衣的系带。

      “抬手。”

      他抬起胳膊,她套上直裰,转到身后,替他拉平肩背的褶皱。转到身前来,弯腰系腰带,玉扣穿过丝绦,抽紧,不松不紧。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木梳,绕到他身后,梳齿插进他发根,往下顺。头发打了结,梳到一半卡住了,他嘶了一声,头往后仰。她拿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手指拨开打结的发丝,一绺一绺地理顺了,再拿梳子从头梳到尾,拢起来,用银簪别住。

      “公子的头发该洗了。”她说着,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好了。”

      沈行简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整整齐齐,腰带不松不紧,袖口服帖地垂在腕骨处。他扯了扯领口,领口纹丝不动。

      “你手真巧。”

      菱枝转身去端铜盆。盆里的水是温的,她拧了帕子递过来。他接过去擦脸,帕子捂在脸上,热气蒸得毛孔舒张开来,他闷闷地叹了一声,擦了两把,又把帕子递回去。

      阿蛮已经在外间摆好了碗筷。鸡丝粥盛在白瓷碗里,米粒开了花。旁边搁着一碟酱瓜、一碟腐乳、两只蒸得白白胖胖的馒头。

      沈行简坐下来,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熬得稠糯,鸡丝的鲜和姜丝的辛融在米汤里,滚过舌面时温温润润的。他连喝了三四勺,才腾出空来夹酱瓜。菱枝坐在他对面,端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斯文得让人着急。

      阿蛮蹲在门槛上,端着自己的碗,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筷子还伸出去夹腐乳。腐乳太滑,夹了两回都滑回碟子里,他急了,直接上手,指尖沾了一抹红油,舔了舔,又去扒粥。

      “阿蛮,筷子。”菱枝瞥他一眼。

      阿蛮嘿嘿笑了一声,手在衣摆上蹭蹭,重新拿起筷子。

      饭后,沈行简去了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早被他折腾得不像样子。书架上的经史子集塞得歪歪斜斜,《江湖异闻录》夹在《论语》和《孟子》之间,露出的书脊上印着一个拿双刀的女侠。书案上摞着话本子、新买的端砚、青瓷笔洗,还有阿蛮不知道从哪儿摘来的一把野花,蔫蔫地插在茶盏里。

      他在书案前坐下来,翻开从沈崇礼书房搬来的账册。是织造局那头的往来账目,封皮是深蓝色的粗布,边角磨得起了毛,内页的纸泛着黄,墨迹有的深有的浅,一看便是积年的老账。第一页是总目,列着近三年沈家名下各产业的收支概况,苏州城里的绸缎庄、茶馆、当铺,松江府的码头货栈,福建那边的茶园,还有几项写得含糊其辞,只标注了“南直隶以外”。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字是馆阁体,写得端正却密,一页能塞下三四十行,行与行之间没有空隙。看了不到半页,眼皮便开始打架。那些数字在纸面上浮起来,又沉下去,百两、千两、万两,进项、出项、盈余,搅成一锅粥。

      他换了一本。这本是往来信札的抄本,记的是沈崇礼与各路商号的通信。语气客气,措辞讲究,每封信开头都是“某某号大掌柜台鉴”,结尾都是“顺颂商祺”。翻了几页,全是些“丝绸一匹价若干”“货运至某地水脚银若干”“某月某日银货两讫”之类的套话。

      他把信札搁到一边,又拿起一本。这本厚得多,封皮上没写字,翻开来看,里头记的全是江湖上的往来,某门派某年某月订刀若干,某镖局某年某月托镖一批,某山寨某年某月纳了过路费三百两。字迹比前两本潦草得多,行文也不讲究,有些地方只写了代号和人名,连具体交易内容都没写。

      他盯着“倭刀三百柄”这一行看了片刻,想起韩鹏说的松江府那批货,心里算了算账,脑子里蹦出来的却是那本《江湖异闻录》里使双刀的女侠。

      他甩了甩头,这本也搁到一边,又去翻第四本。第四本是官面上的往来记录,跟苏州织造府的公文往来、市舶司的勘合文书、府衙的税单票据,每一份都盖着红彤彤的官印。翻到中间,夹着一张不起眼的纸片,纸是上好的宣纸,裁得四四方方,上头只写了一行字:“内廷需云锦五十匹,限十月内交齐。款由内库拨付。”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印,印文篆字,他认了半天也没认全,只辨出一个“内”字和一个“监”字。

      内廷。

      他手顿了一下。

      沈崇礼的生意做到了宫里头。这个消息在原主的记忆里是空白的。沈行简活了十七年,从不知道他爹跟宫里有往来。

      他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又想翻下一页,手指捏住页角。

      桌上摊着四本账册、两摞信札、好几张散页。每一本都没看完,每一本都只看了一半或几页,翻到后头忘了前头,前头记住了后头又乱了。数字、人名、地名、日期,这些东西像一堆碎瓷片,他在碎瓷片里蹲了大半个时辰,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图案,可每捡起一片,就有另一片从指缝间滑下去。

      他在现代能趴在课桌上做一整节自习课的数学卷子,虽然做不出来,但至少能安安静静地对着题目发呆。可眼前这些账册,连发呆都发不了。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他缺的是整个认知框架。他不知道苏州到松江的水路有几条,不知道一匹云锦从织造到出货要经过几道工序,不知道江湖上的门派势力怎么划分,不知道宫里的太监跟宫外的商人怎么打交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高二学生,学了一肚子的函数公式、英语单词、物理定律,到了这里全是废的。

      手里的账册往桌上一丢。纸张哗啦一声,几页散页被气流掀起一角,慢悠悠地飘到地上。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瞪着承尘,看着横梁上的缠枝纹路,一圈一圈的,看得眼睛发酸。

      书房里很静。阿蛮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菱枝大概在院子里做针线。

      他又坐了片刻,站起身来。

      菱枝坐在廊下的石墩上,膝上搁着针线笸箩,手里缝着一件新中衣。她低着头,针线走得细密,梅花银簪在发髻侧边一闪一闪的,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裙摆铺在石墩上,青绿色的料子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热,她挪了挪脚。

      门帘掀动的声音让她抬起眼来。

      沈行简从书房里出来,竹青色的直裰被门框蹭歪了些,领口又松了一根系带。他站在门槛上,眯着眼适应外头的光线,眉头还皱着,是方才看账册时攒下的烦躁没散尽。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她身上,眉头松了松,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下撇了撇。

      菱枝一看他那副模样便知道他在书房里受挫了。

      “公子……”

      话没说完,他已经走过来了。

      几步走到她面前,石墩旁边是一丛半人高的栀子,他侧身从栀子和她的膝盖之间挤进去,衣摆蹭过她的膝头。弯下腰,胳膊从她腋下穿过去,环住她的背,脸埋进她肩窝里。

      菱枝手里的针顿在半空。针尖上还挑着一根丝线,线那头连着中衣的领口,领口上绣了一半的竹纹,竹叶的尖上还差两三针。

      “公子。”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压低了,带了几分无奈,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往月洞门那边扫了一眼。

      阿蛮正蹲在月洞门外的甬道上,他听见了动静,抬起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缓的,走到甬道拐角处,拐了个弯,不见了。

      沈行简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了句什么,声音被衣料裹住了,听不清。

      “什么?”

      他抬起脸来,下巴搁在她肩胛骨上,嘴唇离她耳根不过半寸。

      “看不进去。”

      “什么看不进去?”手里的针线搁进笸箩里,针插在线团上,丝线松松地绕了两圈,菱枝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账册。全是我爹书房搬来的,织造局的往来账目,江湖上的生意往来,还有……”他顿了一下,“还有宫里的。”

      菱枝拍他背的手停了一瞬。宫里。她在织造府待过几年,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能跟宫里做生意的商户,整个苏州城也数不出几家,沈崇礼把这件事藏得这么深,连沈行简的记忆里都没有半分痕迹。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片刻,直到他又把脸埋回她肩窝里。

      “看了快一个时辰,连一本都没翻完。那些字认识,连在一起就像天书。进项,出项,盈余,损耗,水脚银,关税,厘金,还有那些江湖上的门派名字,哪个帮跟哪个派有过节,哪个山头纳了多少过路费,我全不知道。不知道苏州到松江有几条水路,不知道一匹云锦从织造到出货要经几道工序,不知道倭刀跟苗刀的区别,不知道宫里的太监怎么称呼,不知道……”

      “公子。”菱枝截断了他。

      他住了口,下巴搁在她肩胛上,呼出的气喷在她脖颈上。

      “你方才说的那些,水脚银、厘金、倭刀苗刀,这府里有几个人知道?”

      他沉默了一下。

      “我爹。韩叔。可能还有几个老掌柜。”

      “老爷从接手沈家到现在,用了多少年?”

      他算了算。沈崇礼今年四十三,十七岁跟着祖父跑货,算下来二十六年的光景。

      “公子穿过来,才几天?”

      “你又不是沈行简。你是你。你上辈子活了十来年,学的是另一套东西,在那个世界,你看账册大约比老爷还利索。可那个世界的东西在这儿用不上,不是你的错。公子得给自己一点时间。”

      “菱枝。”

      “嗯?”

      “你说话怎么总这么有道理。”

      “奴婢……”

      “又奴婢。”他打断她,脸抬起来,桃花眼半阖着瞪她,瞪了不到两息,烦躁泄了大半。

      “菱枝。”

      “嗯。”

      “你亲亲我。”

      他贴得太近,鼻尖差点蹭上她的耳廓。菱枝往后让了半寸,杏眼里的光闪了一下,飞快地扫过月洞门,扫过廊下那一排雕花窗扇。

      “光天化日的。”她压低声音。

      “光天化日怎么了。”沈行简抬起下巴,琥珀色瞳仁被日头照得发亮,“又没人。”

      “阿蛮……”

      “阿蛮早跑了。”

      “丫鬟婆子……”

      “周蘅芜把人都调到前院去了。这院里就咱俩。”

      菱枝看着他。他这张脸离她不到三寸,鼻梁挺秀,眼尾微微上挑,睫毛被日光镀了一层浅金。头发还有些乱,几缕乌发从银簪里滑出来,垂在额角。他说“就咱俩”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翘。

      她没动。

      他把脸往前凑了凑。

      “菱枝。”

      “……公子。”

      “敬之。”

      “……敬之。”

      “你亲我一下。就一下。亲完我就回去看账册。我保证把那一本全看完。看到天黑也不叫苦。”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眼巴巴的,又亮又软,跟庄子后山那条溪里被日头晒暖了的浅水似的,一眼能望到底,底上是圆溜溜的鹅卵石。明明长着一副风流薄幸的皮囊,偏生看人的时候是这个眼神,一点弯弯绕绕都没有。

      她别开脸。

      “不成体统。”

      “这儿又没人。”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更软了几分。

      菱枝垂着眼,手里的针线搁在笸箩里,丝线松松地绕在线团上。她抬起手,指尖蹭过他额角那绺碎发。

      “亲完就去看账册?”

      “嗯。”

      她低下头。嘴唇落在他眉心。

      很轻的一下。软的,凉的。

      沈行简闭着眼,睫毛颤了两颤。眉心皮肤被她的唇碰过的触感停了一息,又散了。

      他睁开眼。

      “不是这儿。”

      菱枝怔了一下。

      “你……”她的耳根红了。

      沈行简仰着脸看她,桃花眼里那点无赖劲更浓了,嘴角翘着。

      她咬了咬下唇。又松开。

      她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唇上。也是轻轻的一下,比方才在眉心停得久些。鼻息扑在他脸上,热热的,带着早起喝过的清茶气。

      退开来时。

      月洞门外响起了一声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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