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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王大夫 ...

  •   王大夫拆线的动作利索得很。

      沈行简咬着牙没吭声,额头沁出细汗。菱枝立在榻侧,手里的帕子攥得紧,面上倒还稳得住。老大夫收好银剪,又留了两罐药膏,嘱咐辛辣发物忌口半月,便拎着药箱告辞了。

      阿蛮送走大夫,折回来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搓着手在榻前转了两圈,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一双圆眼巴巴地望着沈行简。

      沈行简正在系中衣的带子,瞥他一眼:“憋什么坏呢。”

      “公子,”阿蛮凑上来,压着嗓子像在做贼,“咱出府逛逛呗。”

      沈行简手一顿。

      出府。这两个字从耳朵眼儿里钻进去,浑身的筋骨都跟着痒了一下。他在偏厅这方寸之地闷了这些日子,躺得骨头缝里都快长出青苔来,南窗外头那片四四方方的天,早就看腻了。他抬眼去看菱枝。

      菱枝在收药罐子,只说了句:“公子伤才好,街上人挤人的,磕着碰着了怎么好。”

      语气平得很,听不出拦的意思,也听出不拦的意思。

      沈行简弯起嘴角,朝阿蛮使了个眼色。

      阿蛮心领神会,几步窜到菱枝身后,扯着她的袖子晃:“姐姐,公子在屋里闷了这么久,人都蔫了。你瞧他脸上那点血色,出去晒晒太阳走走动动,不比喝参汤强?咱们不走远,就阊门内大街逛一圈,我替姐姐盯着公子,绝不让他往人多的地方挤。”

      菱枝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行简脸上。他坐在榻沿上,中衣的领口没拢好,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脸色白着,眼睛却亮得很,瞳仁里期待藏都藏不住。

      她垂下眼,去衣桁上取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

      “外头风大,换这件厚的。”

      阿蛮差点蹦起来。

      三个人从侧门出的府。门房老周正在打盹,被阿蛮拍醒的时候一脸懵,还没来得及问一句公子去哪儿,阿蛮已经把门闩抽开了。

      阊门内大街的热闹撞上来的时候,沈行简在门槛上站了片刻。日头正好,晒在青石板路面上泛着光。街两旁的幌子在风里晃,卖糖炒栗子的铁锅冒着白烟,甜焦的香气顺着街面滚过来,绸缎庄门口站着揽客的伙计。挑担的货郎从人缝里挤过去,担子两头的竹筐蹭着行人的衣摆,惹来几声笑骂。

      沈行简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炒栗子的焦甜,有河面上飘来的水腥,有街边炸臭豆腐的呛辣,还有人身上汗津津的热气。这些气味搅在一起,活生生的,闹哄哄的,跟他那天傍晚在山塘街上闻到的又不一样。

      他迈步走进人流里。

      菱枝跟在他右后方半步,目光一刻没离开过他的背影。街上人多,走两步便有人挨过来,她不动声色地把手臂横在他身侧,替他隔开那些不长眼的肩肘。阿蛮走在最前头,脖子伸得老长,东张西望的,看见什么都要咋呼一声。

      “公子!那边有耍猴的!”他往街对面一指,人群里头果然围了个圈,一只穿红褂子的小猴蹲在耍猴人的肩头,正拿爪子拨弄耍猴人的斗笠。

      沈行简踮脚看了两眼,正要往那边走,袖子被菱枝扯住了。

      “耍猴的圈里人多手杂,公子的伤才拆线。”她说着,朝街对面扬了扬下巴,“那边有个书坊,公子不是要买话本子么。”

      汲古阁的门面还是那样不起眼,夹在茶馆和布庄之间。上回那个穿青布长衫的伙计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捧着本书,看得入神,连客人到了跟前都没察觉。

      “咳。”阿蛮重重咳了一声。

      伙计猛抬头,书差点脱手,认出沈行简来,脸上堆起笑:“公子又来了!上回那本《吴地杂录》可还——”

      话说到一半,被菱枝的目光截住了。伙计在书坊里迎来送往的,眼色还是有的,话头一转:“公子今儿想看什么?”

      “话本子。”沈行简迈过门槛,“打架的,破案的,神仙妖怪的,越离谱越好。”

      伙计引着他往最里头的书架走。那架子上摞的全是坊间刻印的闲书,蓝布封面的、黄纸封面的、连封面都没有直接拿线订的,横七竖八地塞满了格子。沈行简抽出一本翻了翻,是讲一个书生跟狐妖谈恋爱的,词藻堆得腻人,啪地合上了。又抽一本,讲的是某朝某代某清官断案,翻了两页,案子还没破,男女主角倒先眉来眼去了,啪。

      第三本拿在手里,封皮上印着《江湖异闻录》五个字,纸张粗粝,墨色也不匀,翻开第一页便是“余行游四方,遇奇人异士无数,今录其一二,以飨后来者”。再往下翻,有使双刀的女侠,有会喷火的番僧,有能通鸟语的樵夫,文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脂粉气。沈行简一口气翻了十几页,直到菱枝在身后轻轻咳嗽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这本要了。还有没有同类的?”

      伙计又翻出两本,《镖行万里》和《东海搜神记》,一本讲镖局走镖途中的奇案,一本讲海上仙山和蛟龙打架。沈行简翻了翻,一并拍在柜台上。付银子的时候菱枝要掏荷包,被他按住了手。

      “我出门带了银子。”

      “公子的银子还不是——”

      “我的就是你的。”他说完这句话,低头去数铜板。

      伙计包书的工夫,阿蛮从外头窜进来,手里举着三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果子在竹签上排成一排。他往菱枝手里塞了一串,往沈行简手里塞了一串,自己叼着第三串,含含糊糊地说:“街口那家买的,排了好长的队。”

      菱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又看了看阿蛮,嘴角动了动,她好些年没吃过这东西了,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沈行简在旁边看着她的表情笑了半天。

      出了书坊,沈行简又钻进隔壁的笔墨铺子。

      铺子不大,靠墙的货架上摆满了砚台、笔洗、镇纸,空气里弥漫着松烟墨的气味。掌柜的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见来了客人,抬起老花镜瞅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拨算珠。沈行简挑了两支紫毫笔,一方端砚,又看中了一只青瓷笔洗,笔洗的釉色是雨过天青,底上画着两尾游鱼。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搁回架子上,转了一圈又走回来,拿起来再看了看。

      “喜欢就买。”菱枝在他身后说。

      “贵。”他低声说,把笔洗翻过来看底款。

      菱枝从荷包里摸出一块银子,搁在柜台上。沈行简转过头看她,她已经把银子推过去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三个人在街上逛了快一个时辰,阿蛮手里多了只纸鸢,沈行简胳肢窝底下夹着几本书,菱枝替他拎着笔墨。拐过一道石桥,迎面是一家茶馆,二楼的窗开着,有琵琶声从里头淌出来。

      沈行简脚下一拐便进去了。

      茶馆大堂里摆着七八张方桌,靠墙的高台上坐着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抱着一面琵琶,弹的是《梅花三弄》。沈行简挑了个靠窗的座,要了一壶龙井,几碟茶点。阿蛮坐不住,端着碟瓜子跑到高台底下去听曲。菱枝在沈行简对面坐下来,替他斟茶,茶汤注入白瓷杯里,豆香清冽。

      沈行简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目光落在弹琵琶的姑娘身上,手指在弦上跳动,轮指又密又匀。

      他忽然想起倚云阁,想起苏媚儿。那天夜里他最终没去成倚云阁,在得月楼被严三刀一刀劈翻,苏媚儿选了谁,他不知道,陆鸣谦他们后来也没再提。此刻坐在这间茶馆里,听着琵琶,倒觉得倚云阁那种地方不去也罢。那些雕梁画栋曲栏回廊,那些珠帘后面的脸,那些千金买一笑的游戏,其实跟他隔着十万八千里。他还是更喜欢眼前这种热闹,阿蛮蹲在台下嗑瓜子,菱枝坐在对面斟茶,窗外的河面上有小船划过,船夫撑着篙哼着不成调的歌。

      “想什么呢?”菱枝问他。

      “想这茶不错。”他端起杯子,吹了吹浮叶。

      菱枝看了他一眼,没戳穿。

      从茶馆出来,天色还早,三人在街上又逛了一阵。沈行简在一个卖折扇的摊子前蹲下来,扇骨是湘妃竹的,扇面上画着山水,笔力比谢时安那把差得远,倒也有几分野趣。他挑了一把扇面上画荷花的,又挑了一把画兰草的,前一把给了阿蛮,后一把搁在菱枝手里。

      “我也有。”阿蛮喜得把扇子翻来覆去地看,差点撞上挑担的货郎。

      拐进一条窄巷,青石板路面上长了青苔,巷子两旁的墙上爬满了薜荔。沈行简放慢了步子,日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阿蛮走在最前头,纸鸢的影子在墙上晃,菱枝落在他后面一步,月白色的裙摆蹭过青石板上的苔藓,发髻上的梅花簪子一闪一闪的。

      沈行简站住了。

      “怎么了?”菱枝也跟着停下来。

      他没说话,回头看了一眼巷口。来路已经被拐角挡住了,只露出一角街市的幌子和半边天光。他把胳肢窝底下的书换到另一侧,空出一只手来,在袖子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一样东西。

      一只小小的草编蚂蚱。苇叶编的,两只长须颤颤巍巍地翘着,翅膀上的叶脉纹路清清楚楚。是方才在街边一个老丈的摊子上偷偷买的,趁菱枝在书坊里挑书的工夫,他塞给老丈两个铜板,蚂蚱揣进了袖子里。

      蚂蚱托在掌心里,他递到菱枝面前。

      “给你的。”

      菱枝低头看那只蚂蚱。苇叶是新鲜的,翠绿翠绿的,在日光下头泛着光。蚂蚱编得巧,六条腿的关节都能动,捏一下尾巴,两条长须便晃一晃。她接过来,托在掌心里看了好一会儿。

      “公子什么时候买的?”

      “在书坊门口,”他挠了挠鼻梁,“那个老丈手真巧,还会编蜻蜓编蝴蝶编螳螂。我本来想买个蜻蜓,蜻蜓翅膀大,好看,可又觉得蜻蜓轻飘飘的,没份量。蚂蚱好,蚂蚱实在。”

      蚂蚱托在掌心里,菱枝碰了碰它的须子,须子颤了颤,她的嘴角也跟着弯了弯,“奴婢收下了。”

      阿蛮在前头喊:“公子!菱枝姐姐!前头有家馄饨铺子!闻着好香!”

      三个人在巷子里吃了一碗馄饨。铺子小得很,两张桌子几条板凳,老板娘是个圆脸的妇人,围裙上沾着面粉,笑起来嗓门比阿蛮还大。馄饨是荠菜猪肉馅的,皮薄得透光,汤里放了紫菜和虾皮,滴了两滴香油。沈行简吃了大半碗,剩下的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菱枝把自己的碗推过来:“奴婢这碗还没动过,公子要不嫌弃……”

      “你吃。”沈行简把碗推回去,“你都陪我走了一路了,自己还没顾上吃东西。”

      菱枝没再推,拿起调羹,小口小口地吃起来。沈行简托着腮看她吃,看她把馄饨吹凉了再送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着,咀嚼的时候发髻上的梅花簪子跟着轻轻晃。

      傍晚时分,三个人往回走。

      进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门房老周掌了灯,看见三个人大包小包地回来,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替他们关了门,落了闩。

      东跨院的月洞门前,灯火通明。

      四盏绢纱灯笼挂在檐下,烛焰在纱罩里头稳稳地燃着,光晕铺开来,院子照得亮晃晃的。青砖地上人影绰绰,丫鬟婆子站了七八个,清一色鸦青褙子,双手交叠在腹前,屏息垂首,连咳嗽都不敢有一声。

      周蘅芜就站在月洞门正中间。

      穿着藏蓝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赤金衔珠凤钗端端正正地插在髻上,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得紧。

      采桑立在她身后半步,手里端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搁着一只白瓷炖盅,盅盖严严实实地扣着。

      菱枝在拐过穿堂的月亮门时便看见了那片光。脚步顿了一瞬,偏过头,飞快地看了沈行简一眼,他正低头拨弄新买的折扇,压根没注意到前头的阵仗。

      阿蛮走在最前头,胳肢窝里夹着纸鸢,拐过月亮门时差点跟人撞个满怀。他猛地刹住脚,连咳了两声才缓过来。抬头看清院子里这阵势,脸上兴冲冲的神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沈行简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见满院子的人,看见采桑手里的托盘,看见周蘅芜那张不辨喜怒的脸。眉头先是一皱,随即舒开来,脚下的步子加快了几分。

      菱枝伸手想扯他的袖口,指尖刚触到,他已经迈出去了。

      “母亲。”

      他走到周蘅芜面前,距离近得有些不合规矩。

      “你怎么站在这儿?夜里起风了,你这件褙子薄,肩膀上的旧伤又要疼的。”

      满院子的丫鬟婆子,垂着的眼皮齐齐抬了一下。

      采桑端着托盘的手指收紧,指节在托盘边缘硌得发白。

      她们伺候的年头都不短了。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几年。大公子在夫人面前是什么做派,她们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十三岁上被老爷拎着戒尺抽,他梗着脖子从夫人面前走过,连眼皮都不抬。十五岁上跟人打架赔了三千两,夫人在花厅里等他回来,他翻墙进的东跨院,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露面。十六岁上中秋夜喝得半醉,在月洞门外头站了站,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那是这些年里头他对夫人最亲近的一次,也只站在院墙外头,隔着一道门喊了声“母亲”。

      眼前这个人,离夫人不过一臂之遥。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语气里没有半点从前硬撑出来的客套,倒像是真真切切地在担心她肩膀疼。一个老妈妈嘴唇动了动,又赶紧抿住了,目光在周蘅芜和沈行简之间飞快地打了个转,又垂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

      周蘅芜抬起眼睑。

      她看着面前这个少年,额角的薄汗,微微喘着的气息,手里摊开还没来得及合上的折扇,扇面上画得实在不算高明的荷花。他的眼睛在灯下是浅浅的琥珀色,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没有钩子,没有戒备,没有从前藏在骨子里的敌意。

      他离她太近了,近得她能闻见他衣料上沾着的市井气,糖炒栗子的焦甜,馄饨铺子的香油,还有河面上飘来的那一点水腥。

      “你还知道夜里风凉?拆线头一日就往街上跑,一去便是大半日,连个口信也不往回递。你当你是铁打的?”

      沈行简愣了一下,随即垂下手,扇子合拢,扇骨在指节上敲了一下,“是我疏忽了。下回出门,一定先跟母亲说一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方才一样,不急不缓的,甚至还带了点赔小心的意思。

      满院子的下人又齐齐垂下了眼皮。

      “玩够了?”周蘅芜问。

      沈行简勾唇,“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就进来。”周蘅芜转过身,裙摆在地面上划了半道弧,她走了两步,侧头朝采桑递了个眼色。

      采桑端稳了托盘,掀开炖盅的盖子,一股当归混着黄芪的药香气漫开来,腾腾地冒着白汽。

      “夫人申时便让厨房炖上了,一直在灶上文火煨着。”她轻声说,“公子趁热喝。”

      周蘅芜已经走到廊下了,她伸手推开门。

      菱枝跟了两步,在廊下停住了。她是跟着公子出门的丫鬟,公子晚归,她是第一个该担责的。从始至终,周蘅芜没有看过她一眼,没有问过她一句,没有责备,没有训斥,没有让她跪下认错。她不知道自己是被放过了,还是被晾在了一边,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阿蛮站在月洞门外头,看了看廊下的灯笼,又看了看书房敞开的门,嘴唇瘪了瘪,没敢跟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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