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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书房门 ...

  •   书房门在身后合拢,采桑往廊下退了三步,便再没了动静。

      沈行简坐在下首的玫瑰椅上,端着白瓷炖盅,汤匙在盅里搅了两圈,低头喝了一口。

      周蘅芜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太师椅上,与他隔着一张花梨木小几。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高脚铜灯,灯芯是新换的,焰头稳亮。她的影子是端正的,腰背挺直,纹丝不动。他的影子歪在椅背上,一只手端着炖盅,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折扇搁在膝头。

      谁也没先开口。

      沈行简又喝了两口汤,实在受不住这片寂静了,抬起头来,恰好撞上周蘅芜的目光。她在看他,却不是在看他这张脸。她的目光落在他眉心往下半寸的地方,又移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母亲。”他放下调羹。

      周蘅芜眼睫动了动,伸手端起几上的茶钟,指尖触到瓷壁,又放下了。

      “伤全好了?”

      “拆了线了。王大夫说再忌口半月,便无大碍了。”

      “嗯。”她点了点头,手指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这个动作,让沈行简想起了沈锦瑟,那日在廊下,小姑娘说完了话,也是这样把手收回去,交叠在膝上,端端正正的,母女俩的姿态如出一辙。

      “今儿在街上,都买了些什么?”

      “几本话本子,两支笔,一方砚台。”他顿了顿,“还吃了碗馄饨。”

      “馄饨?”

      “阊门内大街拐角那条巷子里,一个圆脸妇人开的铺子。荠菜猪肉馅的,皮擀得薄,透光。阿蛮吃了两碗。”

      周蘅芜看着他那副模样,眉尾抬了抬。她本想问一句“那馄饨比府里的如何”,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觉得这话太像闲话家常,而她今夜来这里,不是为了闲话家常。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在书房里慢慢扫了一圈。

      书案上摞着几本书,最上头那本摊开着,页角折了一小块。书案旁边的花架上搁着一只青瓷笔洗,是新的,釉色雨过天青,底上画着两尾游鱼。她认出那是阊门内大街上笔墨铺子的东西,沈崇礼书房里也有一件差不多的,是龙泉窑的老物件,比这件贵重得多。

      她的目光继续往旁边移,落在书架上。架上的书比她上回来时多了几本,有几册蓝布封皮的歪歪斜斜地塞在《论语》和《孟子》之间。

      “你这些日子,倒是爱看书了。”

      沈行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书架,“闲着也是闲着。从前不爱看,是看不懂。磕了头之后,脑子反倒清楚了些。”

      这话他说了不止一遍。对陆鸣谦说过,对谢时安说过,对周子衡说过。每说一次,他都觉得这个借口更薄了一分。

      “敬之。”她叫了他的字。

      沈行简放下炖盅,坐直了些。

      “你今年十七了。”

      他点了点头。

      “十七岁,不小了。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跟着你祖父跑了两年的货,松江到苏州的水路,哪处有暗礁哪处有浅滩,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你二叔十七岁那年,在漕帮的船上押货,遇了水匪,一个人砍翻了三个。”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眼来看他,“你爹的意思,是时候让你学着接手家里的事了。先从织造局那头做起,跟几个老掌柜的跑跑腿,见见世面。”

      沈行简敲了敲扶手,节奏不急不缓。

      他心里头其实早就在盘算这件事了,沈崇礼送他去庄子上的时候说的那番话,他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沈家的生意,明面上是绸缎,暗地里是刀剑,两样他都不想沾。绸缎他不懂,刀剑他不敢沾。可他知道这话不能直说,直说了就是大逆不道。

      “爹的意思我明白。只是母亲也知道,我这人从来不是做生意的料。从前在外头胡混,花了家里多少冤枉银子,心里头有数得很。如今想收心了,可收心归收心,本事不是一两天能长出来的。鹤汀今年十五了,书读得好,人也端方。上回他来瞧我,站在廊下说了几句话,进退应对比我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将来沈家的门面,靠的是他。”

      周蘅芜搁在膝头的手指收紧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试探,没有半点以退为进的狡狯。他是真心实意的。

      可正是这份真心实意,让她脊背发凉。

      沈行简是什么人?是沈崇礼捧在手心里十七年的长子,是刘氏留下的独苗。沈家将来是谁的?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都是他的。沈崇礼这些年对他百般纵容,罚归罚,骂归骂,可哪一回不是雷声大雨点小?打断半根戒尺,转头就让人送了伤药。发配到庄子上,第二天就让韩鹏去演了一出假打。江湖帖悬红三千两,死活不论,那是沈崇礼半辈子头一回为了私事动江湖令。

      他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争,沈家就是他的。

      可他坐在她面前,端着一碗当归黄芪炖鸡汤,语气轻快地说:将来沈家的门面,靠的是鹤汀。

      这句话要是换一个人说,周蘅芜会认定他在以退为进,在试探,在给她挖坑。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清的,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烛火,坦坦荡荡,像一池见底的水,连一粒沙都藏不住。

      问题就出在这里。

      一个人,十七岁的少年,从小被当成继承人养大,就算他不想要,也不可能说得这样轻松。这种轻松,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可一个人怎么可能不在乎自己的东西?除非,他压根没把自己当成沈行简。

      她想起他磕了头醒过来之后的每一个细节。他在柳氏的床上缩成一团,眼神是空的,浑身写满了惊惶,那不是沈行简被堵在女人床上时会有的反应,沈行简会跳起来骂人,会摔东西,会梗着脖子说老子什么都没干。可他没有。他坐在条凳上挨板子的时候,跟菱枝念叨着带厚衣裳带纱帐带桂花糕,那不是沈行简会惦记的事,沈行简连自己院里有几个丫鬟都记不全。他在得月楼怀里揣着一本书,书脊替他挡了一刀,沈行简活了十七年,从不往怀里揣书,他嫌书硌得慌。

      这些变化,府里的人都归结于“磕了头转了性”。沈崇礼信了,沈仲庸信了,陆鸣谦虽然嘴上说“他变了”却也拿“人总得长大”来搪塞自己。

      可周蘅芜不是他们。

      她在这个府里做了十几年当家主母,见过的人比沈崇礼见过的货还多。一个人转了性,可以改脾气,改习惯,改说话的腔调。但改不了看人的眼神。沈行简看人的眼神变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变了。

      转了性?怕不是换了个人。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头盘桓了小半个月了。起初她以为是胡想,是昏了头,是沈锦瑟那日的话让她心软了。可此刻他坐在她面前,云淡风轻地把沈家的将来推到鹤汀头上,她终于确定了。

      这个人不是沈行简。

      周蘅芜端起茶钟,送到嘴边。茶水是凉的,苦涩顺着舌根漫上来,她咽下去,茶钟搁回小几上,瓷器碰在螺钿面上。

      “这话,你跟你爹说过没有?”

      “还没。”沈行简放下炖盅,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爹在松江府办那批倭刀的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等他回来了,我再找机会跟他说。”

      “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实话实说。我不是做生意的料,也不想走爹那条路。沈家的家业,留给更合适的人。”

      “你知道这话传出去,旁人会怎么想?”

      “怎么想?”

      “旁人会说,是夫人在背后挑唆的,是夫人容不下长子,是夫人要把沈家的家业抢给自己亲生的儿子。”周蘅芜抬起眼来,目光与他的视线碰在一起,“鹤汀今年十五,读书用功,品行端正。可他从没想过要跟你争什么。他不是那样的孩子。我也从没教过他争。”

      “我知道。”沈行简坐直了身子,折扇搁在一旁,“母亲,我不是在试探你,也不是在给谁挖坑。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自己的意思,跟任何人没有关系。鹤汀比我强,这是明摆着的事。沈家的生意交到他手上,比交到我手上强一百倍。我不是谦虚,也不是以退为进。我就是……”他顿了顿,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想当一条咸鱼。”

      “咸鱼?”

      “就是什么都不用干,躺着晒太阳的那种。”

      周蘅芜看着面前这个人。

      他说“想当一条咸鱼”的时候,语气跟方才说“馄饨皮擀得薄”一模一样,平平淡淡的,不觉得这话有什么惊世骇俗,也不觉得需要为此羞愧。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沈家的长子,坐在她面前,认认真真地告诉她,他这辈子最大的抱负就是什么都不用干,躺着晒太阳。

      她该觉得荒唐的。可她笑不出来。

      “你当真这么想?”

      沈行简站起来,走到南窗底下,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撩起他垂在肩头的碎发。

      “母亲,我活了十七年,这十七年里,前头十来年浑浑噩噩的,惹是生非,花钱如流水,把府里上上下下得罪了个遍。后头这一个月,我躺在榻上养伤,后脑勺的包还没消,胸口又挨了一刀。疼是真疼,可疼过了之后,我躺在那里瞪着承尘,忽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转过身来,背靠着窗棂,月白色的直裰被风吹得贴在他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线和腰身。

      “我这个人,从来就不是什么成大事的料。从前在外头逞凶斗狠,不过是心里头虚,怕人瞧不起我,就拿银子砸,拿拳头砸,拿沈家的名号砸。砸完了呢?回到自己院子里,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这些日子不一样了。我在庄子上那几天,早起有钱叔熬的鱼片粥,阿蛮扛着钓鱼竿在后门口等我,菱枝在灯下做针线。我挨了板子回来,她替我上药,手指头是凉的,药膏涂在伤口上,她问我疼不疼,我说疼,她就皱眉头,眉头皱起来的样子,像——”

      他停住了。耳根先红起来,他偏过脸去,抬手摸了摸鼻梁,这个动作做得有些急,袖口滑下去,露出手腕上红绳,白玉平安扣在灯下晃了晃。

      “像什么?”周蘅芜问。

      “像……像只护崽的母猫。”他嘟囔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半截,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了又觉得这比方打得实在不伦不类。

      他在想什么,周蘅芜不用猜都知道。那个叫菱枝的丫鬟,他方才提她名字的时候,声音都不一样了。

      她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也是这样月白的衫子,也是这样被风吹乱的头发。那个人跟她说,蘅芜,我不想做什么大事业,我就想跟你好好过日子。说这话的时候,他耳根也红了,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摸了半天鼻子,最后摸到她头发上,替她把簪子正了正。

      那时候沈崇礼还不是沈半城。他刚接手沈家的生意,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码头,晚上回来的时候鞋底磨穿了,脚上全是水泡。她给他洗脚,拿针把水泡挑破,他疼得龇牙咧嘴,她说你明天歇一天吧,他说不行,明天有一批货要从松江过来,我得亲自去盯着。她问他,你这么拼是为了什么呀,他想了半天,说,为了以后你跟我,还有咱们的孩子,能过上好日子。

      后来沈家的生意越做越大,沈崇礼越来越忙,从苏州到松江,从松江到南京,从南京到福建。他不再跟她说“我就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了。他说的变成了“这批倭刀利润三成”,变成了“市舶司那边打点好了”,变成了“你把这个家管好,外头的事不用你操心”。他也不是故意要变的。他只是一步一步被推着往前走,走着走着,就把当初那个会红耳根的青年丢在了半路上。

      此刻她看着沈行简站在窗前,红着耳根说“像只护崽的母猫”,她觉得时光倒流了。这张脸,眉眼像刘氏,鼻子和嘴像沈崇礼,可红耳根的模样,跟当年的沈崇礼一模一样。

      她想,如果当年沈崇礼没有接下沈家的生意,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绸缎商人,如果他没有去做那些刀口舔血的买卖,他会不会也像眼前这个少年一样,站在月光里,红着脸,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敬之。”她叫了他一声。

      沈行简抬起头来。

      “你方才说的那个菱枝,你打算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周蘅芜会问这个。手指在窗棂上敲了两下,又挠了挠后脑勺。

      “我想娶她。”

      四个字,说得不响,却也没有半点犹豫。

      周蘅芜料到他会这么说,但亲耳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头还是翻了一下。沈家的长子,要娶一个通房丫鬟做正妻。这事传出去,苏州城里的茶楼酒肆够嚼上三年的舌根。

      “她是织造府出来的家生子。”

      “我知道。”

      “她的身契在沈家,她是你的通房丫鬟。”

      “我知道。”

      “你爹不会同意的。”

      “我去跟他说。”沈行简走回来,重新在玫瑰椅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腰背挺着,“我知道这不合规矩。按规矩,我的正妻应该是哪家高门大户的小姐,门当户对,陪嫁丰厚,带过来的人脉和关系能给沈家的生意添砖加瓦。菱枝什么都没有。她爹被织造府撵出去了,她娘把她送进绣坊就再没来看过她。她在这世上,除了我,什么都没有。”

      “可母亲,我也什么都没有。”

      “鹤汀有你这个娘,锦瑟有你这个娘,将来他们娶的嫁的,都是门当户对的好人家,有父母撑腰,有家族做靠山。菱枝没有这些。她只有我。”

      “我也没有这些。我娘走得早,我爹心里头有我,可他太忙了,他忙到连我在府里养伤都没空回来看一眼。我不是怨他,我只是说,我跟菱枝,我们两个,都是在这世上孤零零的人。孤零零的人碰见了孤零零的人,就想凑在一块儿,互相暖一暖。”

      周蘅芜端着茶钟,指腹在瓷壁上摩挲着。

      孤零零的人碰见了孤零零的人。这孩子,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是什么处境。刘氏留下的独苗,名分上的嫡长子,可刘氏走了十几年了,在这个府里,没有人真正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沈崇礼疼他,疼的是刘氏留下的血脉,疼的是那份亏欠。沈仲庸护他,护的是沈家的脸面,护的是对他爹的愧疚。她周蘅芜待他,这十几年,哪一日不是在算计?哪一日不是在掂量?

      她知道他孤独。她一直都知道。可她从来没想过,他会把这份孤独说得这样平静,这样坦荡。

      “敬之。”她放下茶钟,“你要娶她,我不拦你。可你爹那一关,你得自己过。”

      沈行简抬起头来,“母亲……”

      “别急着谢我。”周蘅芜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我只是不拦你,不代表这件事就成了。你爹的脾气你知道。你去跟他说,你要娶一个通房丫鬟做正妻,你觉得自己有几成把握?”

      “三成。”他说。

      “三成?我看连一成都没有。”周蘅芜嘴角动了一下,“除非你能证明给你爹看,你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心血来潮,不是磕了头之后脑子还没清醒。你能证明,你能担起沈家的担子,也能担起她的将来。”

      沈行简沉默了片刻。

      “怎么证明?”

      “先从织造局那头做起。你爹让你跟几个老掌柜跑腿,你老老实实去跑。不求你做得多好,至少让你爹看见,你不是那个只会喝酒赌钱的纨绔了。”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走到他面前,“你方才说你想当一条咸鱼,那是在你娶了她之后。在娶她之前,你得先让所有人知道,你沈行简配得上她。不是沈家嫡长子的身份配得上她,是你这个人,你做的事,你的品行,配得上她。”

      话音落下。

      沈行简便站起来了,憋着一口气又不知往哪儿撒的起身,膝盖窝里还存着方才端坐太久攒下的酸软,身子往上拔,影子从椅面上滑脱,拖在地上抻成一道瘦长的墨。

      他也没想做什么。就是听周蘅芜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又是“证明给你爹看”,又是“担起沈家的担子”,心里头那团闷火被这几个字一燎,烧得他坐不住了。他想走两步,想站到窗边去透口气,想把胸腔里那股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憋闷的东西吐出去。

      周蘅芜就站在他面前。

      他这一起身,肩头几乎擦着她的衣襟过去。

      藏蓝色的褙子上,缠枝莲纹在他眼前晃了一下,玄色缎边贴着袖口掠过。她没料到他忽然站起来,脚跟往后错了半步,腰肢微微一仰。

      后头是花梨木小几的边角,几上搁着白瓷炖盅,盅里的汤还剩个底。

      她的膝弯碰上了几沿。

      沈行简手比脑子快。

      左手伸出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隔着衣料,腕骨硌在他虎口上,细而韧,他攥得很紧,指节陷进袖口里。

      另一只手也没闲着。身子往前一探,右臂从她腰侧绕过去,小臂贴上了她的后腰。

      月白色直裰的袖口擦过藏蓝褙子的腰线,一淡一浓两道颜色交叠了一瞬。

      他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

      就半步,轻飘飘的。

      掌心底下是腰窝。隔着两层衣料,一段温热透上来,软得不像话。养尊处优十几年养出来的,骨架子玲珑地撑着,皮肉匀匀地裹在上头,触手处弹软丰腴,偏又腰身收得紧俏,一缕曲线从肋下悄然滑下去。

      他闻到了沉水香,经年累月浸在衣裳纹理里的,被体温一烘便漫出来,淡得像隔着一层雾看花。还有别的什么,头油里的栀子,妆粉里压着的茉莉,混在一起,温热细腻,属于一个被绫罗绸缎裹了一辈子的女人。

      手掌贴在她后腰上,指腹底下衣料滑腻冰凉,衣料底下的身子却是又香又软。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胸口轻轻起伏着,隔着半寸的距离,一呼一吸都撞在他唇上。

      他脑子里嗡了一下。

      什么步摇,什么口脂,什么牡丹园里层层叠叠的魏紫姚黄,全搅成了一锅粥,然后泼在他原本波澜不惊的脸上。

      他在干什么?

      他方才还在跟她说菱枝,说自己什么都没有,说两个孤零零的人凑在一块儿互相暖一暖,说得眼眶发酸心头滚烫。一转眼,他的手就搂上了继母的腰。

      这是继母。

      是他爹沈崇礼明媒正娶扶正的女人,是替他操持了十几年家务的当家主母,是方才还端着一碗参汤站在月洞门口等他回来的周蘅芜。

      他猛地撤回手,又不敢撒得太快,怕她还没站稳。手指从她腰侧移开的时候,指尖擦过她衣襟的玄色缎边,他连呼吸都屏住了。这都什么跟什么。他就是看见她要撞上几角,本能地扶了一把。扶就扶了,扶完赶紧松手。可他偏偏没松。多停了一息。就是这一息,他把什么都觉出来了,腰窝的弧度,体温的暖度,沉水香底下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栀子气。

      周蘅芜站得笔直。

      她半个身子还落在他掌力残余的承托里。被他攥过的小臂垂在身侧,他方才那一揽,力道很轻,却极稳,不带任何犹豫的稳,像是做惯了的事,像是护着一件瓷器,想也没想就出了手。

      沈行简不会做这种事。从前的沈行简,连走路都不会主动给人让道。他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昂着头的,下巴微抬,眼里带着浑不吝的劲儿,好像全天下都欠他两千两银子。

      这个人……这个人护她。他说她肩膀上的旧伤要疼,说夜里风凉让她别站在风口,此刻又在她往后踉跄的时候,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一把揽住她的腰。

      她抬起眼皮。

      沈行简已经收回手了,垂在身侧,微微蜷着,耳根又红了。

      “母亲。”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玫瑰椅的腿足上,“我不是有意的。你方才往后仰,我怕你磕在几角上。”

      周蘅芜抬手整了整鬓角。其实鬓角一丝也没乱,发髻还是纹丝不乱的圆髻,赤金衔珠凤钗端端正正地插在髻上,东珠垂下来,在灯下纹丝不动。她整鬓角只是需要一个动作,一个能让她在这片刻里把什么情绪都压下去的动作。

      “我知道。”

      她垂下眼,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

      采桑守在廊下。隔着门扇,外头什么动静都没有。

      走到书房正中的时候,周蘅芜停住了,肩膀绷得紧了些。

      “敬之。”

      “嗯。”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她顿了顿,“是真心的?”

      “哪些话?”

      “娶菱枝。把家业让给鹤汀。当……当一条咸鱼。”

      “是真心的。”他还是说了。

      周蘅芜轻轻点了点头,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沈行简站在原处,看着她穿过廊下,采桑提灯跟在她身后,灯笼的光在青砖地上晃了几晃,便拐过了月洞门。

      他抬起右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方才贴在她后腰上的,就是这只手。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沈行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在自己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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