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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烛火轻 ...

  •   烛火轻跳,灯芯爆了朵灯花。

      沈行简沐浴完,换了件竹青中衣,歪在书房的罗汉榻上。头发还没干透,拿一根青绦随便束在脑后,几缕湿发贴在脖颈上,他也不管,手里翻着书。

      菱枝坐在榻尾的圆凳上做针线,手里是一件新裁的中衣,月白色的料子,领口绣竹纹,针脚走得细密。线穿过布面,拉紧,再穿下一针,动作不疾不徐。

      阿蛮在外间守门。说是守门,其实已经靠在门框上打盹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呼吸均匀,偶尔咂一下嘴,约莫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书翻了两页,沈行简搁下了。

      又拿起来一册《大燕律例》,翻了两页,全是些律条、判例、刑名,密密麻麻的馆阁体,笔画端正,毫无生气。他耐着性子看了三四行,手指在纸面上弹了弹,又搁下了。

      再换一册。沈崇礼书房里搬来的《水经注》,桑钦撰,郦道元注,翻开是河水篇,“河水出昆仑之墟,色白”,往下扫了几行,全是地名、水名、山脉走向。啪,合上了。

      第四册,《吴越春秋》。第五册,《齐民要术》。第六册,一本不知谁塞在书架角落的《长物志》,讲的是园林、花木、器具的陈设之法。沈行简翻到“室庐”卷,看了半页,手指在“阶前石皮,宜生苔藓”上划了一道,然后啪地合上书,往榻上一倒。

      菱枝抬眼,针停了。

      “公子?”

      “无聊。”沈行简仰面躺在榻上,两条腿搭在榻沿外头,脚上的青布鞋蹬掉了一只,另一只还挂着,晃了两晃也掉下去了,落在脚踏上,咚,咚。

      这些日子,他挨了一花瓶,磕了个脑震荡,挨了四十板子,胸口被人劈了一刀缝了三十六针。每一回疼得都是他,每一回流血也是他。后脑勺那个包还没消利索,胸口这道疤又要跟一辈子。他穿过来才多久?二十天?一个月?古代的空气倒是新鲜,鱼片粥也好喝,可代价也未免太大了些。

      越想越气。

      他在现代活了十六年,最大的烦恼是数学月考和食堂排队。到了这里,两回差点把命丢了,连个消遣都没有。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游戏,没有综艺,没有外卖,没有可乐。天一黑就只能窝在书房里翻这些佶屈聱牙的线装书,想找本话本子解闷,书架上全是经史子集,《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一本比一本厚,一本比一本重,拿在手里跟板砖似的。

      他活了十六年没受过这种罪。

      想到这里,他抬脚踹了一下榻沿。

      咚。

      菱枝放下针线,起身走到榻边,弯腰把他蹬掉的两只鞋捡起来,并排搁在脚踏上,直起腰,看了他一眼。

      “公子心里不痛快。”

      沈行简没吭声。

      菱枝也不追问,转身去倒了盏茶,搁在榻边的茶几上,又拿起针线,坐下来,继续缝中衣的领口。

      沈行简躺了片刻,翻了个身,面朝里,背朝外。

      “菱枝。”

      “嗯。”

      “明儿去买几本话本子回来。”他闷声说,“不要那种才子佳人的,要打架的,破案的,神仙妖怪的,越离谱越好。再买两本讲江湖的,镖局走镖、绿林好汉、门派恩怨,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行。”

      “是。”

      沈行简又把脸转过来,头发蹭得乱七八糟,青绦松了,几缕乌发滑到额前,他也不管。

      “再买副象棋。不对,围棋。围棋有没有?算了,五子棋也行。什么都行,能玩的就行。”

      “明儿一并买。”

      “还有纸鸢。后山那片空地,风大,能放纸鸢不?”

      “能的。”

      他呼出一口气,手臂枕到脑后。

      “菱枝。”

      “嗯?”

      “你说我爹那个江湖帖,真能把严三刀逮回来么。”

      菱枝手顿了一下,针尖停在布面上,又继续走,“老爷办事,从来不落空。”

      他又翻了个身。

      “不想了。”他喃喃,“反正也想不明白。”

      外间传来阿蛮轻微的鼾声。

      菱枝咬断线头,抖开新中衣,对着烛光看了看领口的竹纹,针脚细密均匀。

      叠好中衣,针线收回笸箩里,她拿剪子挑了挑灯芯。烛火窜高了些,又稳住,光晕荡开来,漾在罗汉榻的青布帐子上。

      她站起身,收拢散在榻沿的书册,摞齐,搁回书案上。回身走到榻边,弯腰拍了拍被他踹歪的引枕,摆正。

      “公子,该歇了。”

      沈行简歪在榻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搭在脚踏上,他偏头看了眼窗外。

      “什么时辰了?”

      “二更初。”

      “亥时刚过。”他嘴里念叨,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搁我们那儿,这个点儿连晚自习都没下。食堂三楼的夜宵刚出锅,糖醋排骨、炸鸡排、麻辣烫,排队的从窗口拐到楼梯口。宿舍十点半才熄灯,熄了灯还有人猫在被窝里打手电筒看小说。”

      菱枝听不太懂,“公子说的那个地方,亥时还不睡?”

      “睡什么呀,夜生活刚开始。刷手机、打游戏、追剧、看综艺、点外卖、跟人聊天扯皮,随便哪样都能熬到后半夜。实在没事干还能下楼遛个弯儿,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瓶冰可乐,咕咚咕咚灌下去,再溜达回来。哪像这儿,天一黑就只剩翻来覆去烙饼。”

      菱枝嘴角动了动,忍住了没笑。她抖开绒毯,叠成条,搁在他脚边。

      “二更天不睡,公子想做些什么?”

      沈行简翻了个身,面朝她。几缕散发从青绦里滑出来,搭在鼻梁上,他吹了口气,发丝飘起来又落回去。

      “你这话问得……我就是不知道做什么才不想睡。我要是知道做什么,还犯得着在这儿蹬榻沿么。你让我想,我想不出来。你看书案上那些书,哪本是能解闷的?《大燕律例》?《水经注》?我翻三页眼皮子就打架了。”

      “白日里公子不是列了单子?话本子、象棋、纸鸢,奴婢明儿就去买。”

      “远水解不了近渴。今晚怎么办。就这么干躺着等天亮?鸡都还没叫。”

      菱枝在榻沿坐下来,伸手解开他蹭乱的青绦,手指拢了拢他的头发。

      “公子心里不痛快,不是单为着无聊。”

      “从韩爷走了之后公子就恹恹的。老爷的信,公子看了两遍,塞在枕头底下,方才翻身的时候还摸了一下。公子惦记老爷。”

      沈行简哼了一声,分不清是承认还是否认。

      “我是惦记三千两银子。”他抬起脸,桃花眼半阖着,烛光在瞳仁里跳,“你想想,我这条命值五百两的时候,我在严三刀眼里是头仔猪。现在好了,我爹翻手就是三千两,悬红死活不论。我这条命的身价翻了几倍,托他严三刀的福,涨了。”

      “公子这条命,在奴婢这儿不叫身价。”

      沈行简偏头看她。

      “叫要紧。老爷出三千两,是替沈家讨公道。奴婢出不起三千两,也不做那买卖。公子活着,会喘气的,热乎的,坐在灯底下嫌无聊的,这是奴婢的全部家当。”

      沈行简张了张嘴,舌尖上滚过几句话,又咽回去了。他扭头看窗外,耳朵尖在灯下泛红。

      院子里起了风。槐树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又静了。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笃,拖着一串长长的尾音。

      他听着梆子声远了,忽然翻身坐起来。

      “菱枝。”

      “嗯?”

      “我饿了。”他套上鞋,站起来,竹青中衣的衣摆垂到膝弯,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底下一小截纱布的边,“厨房这会儿还有人么?”

      菱枝放下中衣,看了他一眼。方才还在为三千两和仔猪的事赌气,恹恹地摊在榻上蹬鞋,一听更夫打二更,倒精神起来了。她去衣桁上取了件鹤氅,披在他肩上,系带绕过脖颈,打了个松结。

      “灶上封了火,李叔怕是歇了。公子想吃什么,奴婢去做。”

      “你会做?”

      “炒饭。灶房梁上挂着腊肉,割一截下来切丁,跟蛋液搅了,下锅一炒,油汪汪的。再切两根小葱,出锅前撒一把,香。”

      “走。”

      两人出了书房。廊下的灯笼已经熄了大半,只剩檐角一盏还亮着,光晕昏黄,照得青砖地上一圈一圈的光斑。阿蛮靠在门框上,脑袋歪在肩窝里,嘴半张着,呼吸绵长。菱枝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从门后头扯了件褂子搭在他身上。阿蛮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梦话,脑袋换了个方向歪,又睡沉了。

      灶房门虚掩着。

      菱枝推开门,摸黑找到了火镰,打了三下才打着火。烛台上的半截蜡烛亮了,光跳了几跳,稳下来。灶房不大,靠墙一排案板,案板上搁着碗柜和调料罐。梁上挂着一串红辣椒、两挂腊肉、几辫子大蒜,靠窗的角落里立着一口大水缸。

      菱枝挽起袖子,取了梁上腊肉,拿刀割了一截下来。刀刃擦过肉皮,腊肉切成细丁,刀起刀落,案板发出咄咄声。又去碗柜里拿了三只鸡蛋,磕在碗沿上,蛋壳裂开,蛋液滑进碗里,拿筷子搅散了。

      沈行简靠在门框上看她,“你在织造府的时候学过做饭?”

      “没有。”菱枝往锅里舀了一勺猪油,油在热锅里化开,“看李叔做过几回,看会了。”

      猪油冒起青烟。她把蛋液倒进去,嗞啦一声,蛋液在油里翻滚着膨胀起来,拿锅铲翻炒了几下,蛋碎了,盛出来搁在碗里。又舀了半勺油,把腊肉丁倒进去,腊肉在热油里一煎,肥肉变得透明。冷饭倒进去,锅铲压着饭团碾开,一粒一粒在锅底跳跃。酱油、盐、葱花,最后把炒好的蛋倒回去。

      香气从灶口漫开来。腊肉的烟熏气,蛋的焦香,葱的辛甜,混在一起。

      沈行简肚子叫了一声。

      菱枝回头看了他一眼,拿碗盛了满满一碗递过去,又递了双筷子,筷尖并得齐齐的。

      “公子尝尝。”

      沈行简接过来,顾不上烫,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米粒裹着蛋液,腊肉丁嚼起来咸香油润,葱花在齿间爆开一抹辛香。

      “好吃。”他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比李叔做的还好吃。李叔炒饭油放太多,你这碗不腻。腊肉切得匀,每一口都能吃到肉丁。蛋也嫩,不是那种炒老了发硬的。”

      菱枝拿抹布擦了擦灶台,锅铲搁回锅里。

      “公子吃东西,跟从前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从前的公子吃东西不说话的。夹一筷子,嚼两下,搁下筷子,说不吃了。问他好不好吃,他说还行。再问,就嫌烦了。”

      沈行简筷子停在半空。他想起原主那些记忆,满桌子菜,鱼翅海参熊掌鹿筋,他夹两筷子就推碗,说饱了。其实不是饱了,是酒喝多了。原主胃里灌满状元红,哪还吃得出饭菜的好歹。

      他咽下嘴里的饭。

      “那是因为从前没吃过你做的炒饭。”

      菱枝低下头,拿抹布又擦了两下灶台,抹布搭在灶沿上,转过身来,看着他站在灶房门口,端着饭碗,腮帮子鼓着,竹青中衣的领口歪到一边,鹤氅的系带松了一根,耷拉在肩头。

      她走过去,重新系好系带。

      “公子慢些吃,没人跟公子抢。”

      外头月光正亮。

      月华从檐角倾泻下来,漫过青砖地,漫过门槛,落在菱枝身上。

      沈行简筷子停在嘴边,看住了。

      他在现代见过好看的人。学校里那个教英语的实习老师,鹅蛋脸,披肩发,笑起来有两颗虎牙,办公室的男老师有事没事就端着茶杯往英语组串。还有隔壁班那个学舞蹈的女生,腿长腰细,每次从走廊经过,靠窗那排男生的脖子齐刷刷往同一个方向扭。他同桌在课桌底下藏了一张她的照片,校运会合影里抠下来的,放大之后全是马赛克,照样当宝贝似的供着。

      可那些好看跟这些人不一样。

      现代的好看是快的,是亮眼的,是走在街上迎面撞见会回头多看一眼,转过街角就忘了的那种。

      这府里有一个算一个,周蘅芜是牡丹,雍容端丽,开在正堂的花瓶里,人人见了都要赞一声国色。沈锦瑟是水仙,清秀灵透,养在白瓷盆里,假以时日也是沉鱼落雁的胚子。柳栖云是寒梅,冷艳疏离,多看一眼都觉得冒犯。

      菱枝呢……

      她是竹子。长在不起眼的墙角,风来了弯一弯,风过了又直回去。不开花,不结果,一年四季都是青的。没人特意去看她,可要是哪天她不见了,那面墙就空了。

      “菱枝。”

      “嗯?”

      “你生得真好看。”

      菱枝手里正替他系鹤氅的系带,指尖在他锁骨下方停了一瞬。

      只一瞬。继而将系带绕过去,抽紧,打了一个利落的结。烛火在灶台上烧着,映得她半边脸明晃晃的,另半边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系好了带子,她退后半步。

      “公子先吃饭。”

      声音跟平常一样,不高不低。

      沈行简端着碗,筷子杵在饭里头,目光追着她。她转身去收拾灶台,铁锅铲刮过锅底,一下,两下,锅底焦香的饭粒铲进碗里。铲完了,拿抹布擦灶沿,从左擦到右,从右又擦回左,灶沿已经被她擦了三遍,锃亮得能照出人影。

      她还在擦。

      “菱枝。”

      “嗯。”

      “你灶沿已经擦了三遍了。”

      菱枝手顿住,抹布攥在掌心里,指节蜷了蜷。

      “……奴婢去把碗筷收了。”她低声说了句,转身便往碗柜那边走。

      饭碗搁在案板上,沈行简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青绿色的袖口被他捏住一角,皱了一小块。菱枝停住脚,背对着他,灶房忽然变得很安静。外头起了风,后院的槐树叶子沙沙地响,灶台上的蜡烛火苗晃了晃,两个人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你还没回答我。”沈行简扯了扯她的袖角。

      菱枝回过头来。烛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杏眼里的水光亮了些,眼尾洇着浅浅的红,她咬了咬下唇,松开,唇瓣上留了齿印。

      “公子……”她开口,嗓子有些发紧,“哪有这样夸人的。”

      “怎么夸?”

      “就那么……就那么直愣愣地说出来。也不打个铺垫,也不分个时候。正系着带子,忽然来这么一句,奴婢手里还攥着公子的系带,差点系成死扣。”

      “那下次我先铺垫一下。”

      “不是铺垫的事……是公子说的那话。奴婢生得什么模样,自己心里有数。这府里好看的人多了去了,夫人、二姑娘、柳姨娘,哪个不比奴婢强。公子拿这话去夸她们,她们大约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可公子偏偏……”

      她顿了顿,睫毛垂下去。

      “偏偏来夸奴婢。”

      “她们是她们。”沈行简松开她的袖子,手指收回来,搭在案板边缘,“我方才说那话,不是拿你跟谁比。你就是你。你在灶台前挽袖子炒饭的样子,你拿抹布擦灶沿的样子,你方才替我系带子手指头在我领口停了一下的样子。”

      菱枝抬起眼看他,“……公子吃完了?”

      “还没。”

      “饭凉了,奴婢再热热。”

      “不用,凉的也挺好吃。”

      “……凉饭吃多了胃疼。”她不由分说端起碗,倒回锅里,铲子拨了两下,锅底残余的油星嗞嗞地响。

      沈行简坐在案板旁的高凳上,两条腿悬着,看她在灶台前忙活。热好了饭,她把碗端过来,筷子重新搁在碗沿上,转身又去收拾调料罐。盐罐、糖罐、酱油壶,一个一个摆正,罐口朝同一个方向,间距均等。

      “菱枝。”

      “嗯。”

      “你转来转去,不看我。”

      她转过身来,站了片刻,低下头,嘴角抿了抿。

      “奴婢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人这样夸。”她说,“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

      沈行简低头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起一块,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那你慢慢适应。以后我会经常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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