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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沈崇礼 ...

  •   沈崇礼的信是第五日到的。

      是江湖帖。朱漆封泥,押着沈家独有的火漆印,一头展翅的鹰,鹰爪攥着一柄断剑。这种帖子在江南绿林道上已经十来年没人见过了,上一回发,还是沈崇礼三十岁那年,太湖上一场水战,把当时苏州河面上最大的帮派连根拔了。那之后沈家就从纯粹的商贾变成了黑白两道都要给三分薄面的门庭。

      韩鹏递帖子的时候,沈行简正靠在引枕上喝药。伤口换了两次药,王大夫说愈合得不错,桑皮线缝的针脚已经开始结痂了。

      沈行简放下药碗,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封泥已经拆了,沈仲庸拆的。他抽出里头的纸,纸是上好的宣纸,裁得四四方方,上面只写了三行字。

      “刀手严三刀,原漕帮松江分舵副堂主,十二年前因叛帮被逐。今悬红三千两,死活不论。凡我沈家故旧、门客、江湖朋友,取其人首级者,银货两讫。沈崇礼。”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每一个字都像是拿刀刻在石头上的,横平竖直,力道透纸。

      信纸搁在膝头的毯子上,沈行简抬头看韩鹏。

      “三千两。”

      韩鹏站在榻前,手里握着无鞘短刀,刀身搁在肘弯里,寒光敛着,他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眉毛都没动一下,倒是嘴角往下压了压。

      “老爷的价钱出得很清楚。活的死的都要。活的,带回来。死的,带首级回来。”

      沈行简低头又看了一眼。三千两。他这条命在严三刀那里值五百两,他爹翻手就是几倍,替他买回去,替沈家的脸面报仇。沈崇礼的信里没有一个字提到“我儿子”“敬之”“心疼”,他写的是“凡我沈家故旧”,打的是沈家的旗号,讨的是江湖上的公道。

      可他又觉得,沈崇礼写这张帖子的时候,大概手是抖的。

      因为他儿子差点被人当猪宰了。

      “老爷还说了什么?”沈行简问。

      韩鹏从怀里又摸出一封信。这封是家书,没有火漆,没有朱砂,用的是普通的黄纸信封,封口拿浆糊黏的,上头写着“敬之亲启”。

      沈行简接过来,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信纸很薄,折了三折,展开来,字迹比江湖帖上的潦草些,墨色也浅。

      “敬之吾儿,见字如面。松江事未了,暂不能归。汝伤重,宜静养,勿躁勿忧。府中诸事,夫人自会照料。严三刀之事,为父已发江湖帖,江南地面再无他立足之处。汝安心养伤,余不一一。父字。”

      就这么几行。沈行简来回看了两遍,试图从字缝里读出点什么别的东西来。读不出来。沈崇礼的文字跟他的脸一样,长圆形,颧骨不高不低,嘴角上翘,不笑时也像在笑,让人琢磨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叠好信纸,塞回信封里,搁在枕头底下。

      “韩叔,我爹在松江府办什么事?”

      韩鹏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说了,大概觉得沈行简挨了这一刀之后,有些事不该再瞒他。

      “倭刀。老爷去年跟福建一个船商订了一批倭刀,日本国那边过来的,百炼钢,开刃能断三层皮甲。货从松江府上岸,被松江府的市舶司扣了,说没有勘合文书。老爷这次去,就是打点这件事。”

      沈行简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个传闻。沈崇礼暗地里做着刀剑生意,跟江湖上多个门派都有交情。门下食客三百,养的不仅仅是清客相公,还有韩鹏这样的刀手。沈家的根基从来不在明面上那些绸缎铺子和茶庄,而在暗处,在那些见不得光的刀锋和血里头。

      “那批刀,有多少?”

      “三百柄。”

      三百柄倭刀,从日本国漂洋过海运到松江府,足够装备一支小规模的私兵。这种事要是被朝廷知道了,抄家灭族都是轻的。沈行简忽然觉得自己对沈崇礼的了解,连皮毛都算不上。

      韩鹏走后。

      院子里有人在走动,是阿蛮。竹竿搁了好些天,竿身上落了灰,他拿一块湿布从头擦到尾,擦得仔仔细细,又拿干布再擦一遍,怕竹竿受潮。

      又躺了十来日,沈行简终于能下地了。

      王大夫来换第四次药的时候,拆了麻布,伤口上的针脚结了硬痂,桑皮线被新生的皮肉往外推,再过些天就能拆线了。王大夫在伤口边缘按了按,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王大夫又按了按胸口淤痕,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缕淡黄色的痕迹。

      王大夫走后,沈行简便要去院子里走走。

      菱枝给他换了一件新做的直裰。料子是月白色的杭罗,轻软透气,不磨伤口。她弯着腰替他系好腰带,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又拿起木梳,替他把头发拢了拢,拿银簪别住。

      沈行简扶着床柱慢慢站起来。躺了这么久,腿有些发软,膝盖弯里的筋像是被人抽短了,站直的时候隐隐发酸。他扶着菱枝的胳膊,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圈,等腿脚适应了,才让她扶着往门外走。

      菱枝一只手托着他的手肘,另一只手虚扶在他腰后,步子放得很慢。跨门槛的时候,她先迈过去,转过身来,两只手伸过来接他。

      手心朝上,一双做惯了针线的手,指腹有薄茧,掌心却软。沈行简手搭上去,借了她的力,慢慢迈过门槛。

      院子里日头正好。

      青砖地被夜里的露水浸过,踩上去微潮,砖缝里钻出几簇矮矮的车前草,叶片肥厚。墙角的栀子打了花苞,青白色的,还没开。

      沈行简深深吸了口气。

      肺腑里药味和安息香的沉闷被这股清气一冲,整个人都松快了些。他在廊下站了片刻,仰起脸,让日光落在脸上。

      “公子,”菱枝在身后唤他,“别站太久,走动走动,腿脚才能活络。”

      他应了一声,松开她的手,自己试着往前迈步。步子不大,膝盖弯里还绷着,走了七八步便觉得腿肚子发软,扶着廊柱停下来喘了口气。

      菱枝跟在后面,手里多了一把剪子。她走到栀子花前,弯腰拨开叶子,剪了几枝半开的花苞,搁在臂弯里。花苞青白色的瓣子裹得紧紧的,只在尖端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头一痕雪白。

      “剪这个做什么?”

      “给公子插瓶。”菱枝直起腰,花苞搁在廊下的石台上,“药味太重了,换些花香,闻着舒坦些。”

      她挑得仔细,每一枝都要凑近了看一看,花瓣有没有虫咬的痕迹,叶子是不是油亮,枝干够不够直。挑好了,拿剪子比一比长短,再一剪子下去,动作又轻又快。

      沈行简想起袖子里还揣着梅花银簪。

      那天在山塘街买的,搁在袖子里捂了这么多天,一直没机会给她。起先是不知道怎么给,后来是没力气给,再后来是躺在榻上下不了地,看着她进进出出端药换水,心里头想着,等她哪天不忙了,等她哪天坐下来歇一歇,等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

      现在就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

      手伸进袖子里,他摸到木匣子。紫檀木的,一掌见方,盖子上雕着兰花,木头的纹理被体温焐得温热。他拿出来,攥在手心里,指腹在兰花纹上摩挲了两下。

      “菱枝。”

      “嗯?”她没有回头,还在挑花苞。

      “你过来一下。”

      剪子搁在石台上,菱枝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裙摆上沾了一片花瓣。

      “公子有什么吩咐?”

      木匣子托在掌心里,沈行简递到她面前。

      “给你的。”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菱枝接过匣子,手指搭在盖子上,停了一下,才慢慢掀开。

      匣子里铺着深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根银簪。簪头的梅花在日光下头泛着光泽,花瓣层叠,花蕊纤细,跟真花一模一样。梅花的旁边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小,却清清楚楚。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公子。”

      “嗯?”

      “这行字,是公子挑的?”

      “不是。摊子上就那么一根,我看梅花雕得好,就买了。那句话是本来就刻在上面的。”

      簪子托在掌心里,菱枝翻过簪身,看了看背面的银工,又翻回来。

      “奴婢喜欢。”

      就四个字。

      她拔下原来那根素面银簪,搁在石台上,新簪子别进去,别在发髻侧边,梅花的簪头正好露在外面。她抬手摸了摸,指尖在花瓣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好看吗?”

      “好看。”

      菱枝笑了,眼尾微挑。她转过身,弯腰拿起剪子,继续挑花苞。

      沈行简靠在廊柱上,看着她挑花苞。

      日光渐渐升高了,院子里的影子往西边挪了半尺。墙角的栀子花丛被菱枝剪了好些枝,剩下的花苞还很多,青白色的骨朵在绿叶间探头探脑的。

      前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靴底踩在青砖甬道上,不紧不慢的,沈行简偏头往月洞门那边看了一眼。

      两个人正从甬道那头走过来。

      走在前头的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穿一件靛蓝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墨色丝绦,丝绦上挂着一块白玉佩,玉佩的穗子是月白色的,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身量还没完全长开,肩背却已经有了几分少年人少见的端方。走路的时候脊背挺直,目不斜视,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的正中间,绝不肯偏了分毫。

      他的脸生得白净,眉形修长,眉尾微微下垂。鼻梁挺直,嘴唇薄,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不笑的时候也让人觉得他在笑。眼睛不大,眼型偏长,瞳仁颜色浅,看人的时候目光不闪不避。

      沈鹤汀。

      沈行简在原主的记忆里翻到了这张脸。同父异母的弟弟,周蘅芜所出,今年十五岁,在府学里读书,据说功课极好,先生常常夸他“有乃父之风”,只是乃父沈崇礼是商贾出身,沈鹤汀要走的路,显然不是商贾。他想走科举,想考功名,想做沈家第一个正经的读书人。沈崇礼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头对这个儿子是有些骄傲的。

      落后半步的是个少女,身量纤纤的,穿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外罩一件淡绿色的半臂,领口绣着一圈花纹,裙摆长及鞋面,走路的时候裙摆微微晃动。她的脸生得随周蘅芜,鹅蛋脸,皮肤白净细腻,眉形修得细细的,眉尾上挑,丹凤眼,眼尾的弧度像用尺子量过似的,跟周蘅芜一模一样。但她比周蘅芜柔和些,嘴唇丰润些,嘴角天生带着一点上翘的弧度,就算不笑,也让人觉得亲近。

      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紫檀木的,不大,上头画着一枝海棠,笔触纤细,是她自己画的。

      沈锦瑟。

      沈行简看着她走路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头叹了一声。十三岁的小姑娘,放在现代也就是刚上初中的年纪,走路的时候腰肢不摇不摆,裙摆纹丝不动。她从甬道走过来的时候,日光落在她身上,鹅黄色的衫子被照得发亮,整个人像一株刚从画里走出来的水仙。

      这两个人,跟原主简直是两个物种。

      原主十三岁的时候在赌坊里输掉了两千两银子,十五岁的时候为了一个花楼里的姑娘把人打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而沈鹤汀十三岁的时候已经考过了县试,十五岁在府学里名列前茅。沈锦瑟就更不用说了,原主的记忆里,这个妹妹从小就乖巧懂事,五岁学针线,七岁学作画,九岁就能写一手工整的小楷,逢年过节还会亲手绣荷包送给府里的长辈。沈崇礼每次提到这个女儿,脸上都会露出骄傲。

      原主跟他们不亲近。

      原主自己心虚。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站在一个品学兼优的弟弟面前,站在一个知书达礼的妹妹面前,就算他们什么都不说,就算他们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大哥”,原主也会觉得浑身不自在,骨子里头的,藏都藏不住。

      沈鹤汀走到月洞门前,站住了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子里的青砖地和槐树叶子,落在廊下沈行简身上。

      沈行简靠在廊柱上,穿着月白色的直裰,脸色还有些白,头发拿银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整个人看起来还是病恹恹的。

      “大哥。”沈鹤汀拱手,腰弯下去,姿态恭敬,语调平稳。

      沈锦瑟跟在他后面,也福了一福,声音清脆,“大哥安好。”

      沈行简扶着廊柱站直了身子,朝他们点了点头,“二弟,锦瑟,你们怎么来了?”

      沈锦瑟提着手里的食盒走到廊下,食盒搁在石台上,打开盖子,里头是三只白瓷小碟。一碟桂花糕,一碟松子糖,一碟云片糕。每一样都切得整整齐齐,码得方方正正,松子糖上头还撒了糖霜。

      “我来看看大哥的伤。”沈锦瑟将食盒里的碟子一碟一碟端出来,搁在石台上,摆得整整齐齐,“厨房新做了糕点,我想着大哥在养伤,嘴里苦,就带了这些来。桂花糕是今早刚蒸的,松子糖是昨儿晚上熬的,云片糕是上午切的。”

      “你有心了。”沈行简说,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些。

      沈锦瑟垂着眼,手指在食盒的盖子上划了一下,划完又觉得自己多动了,手收回去,端端正正地交叠在身前。

      沈鹤汀站在廊下,目光一直落在沈行简身上,“大哥的伤,还疼吗?”

      “好多了。王大夫说再过几日就能拆线了。”

      “那就好。”沈鹤汀说完这三个字,嘴唇抿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却又咽回去了。他偏过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了槐树,看了栀子花丛,看了菱枝搁在石台上的剪子和花苞,然后又转回来,看着沈行简的脸。

      他在找话说。

      这个在府学里被先生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少年,在沈行简面前,其实跟他一样不自在。他不知道该跟这个大哥说什么。问伤情?已经问过了。问刺客?那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问功课?沈行简连四书五经是哪四书哪五经都背不全。问生意?沈行简对沈家的生意一窍不通。

      他们之间横着的东西,是一片空白。十五年,同一个屋檐下长大,两个人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还没有沈鹤汀在府学里一天跟同窗说得多。

      “大哥,刺客的事,我听母亲说了。严三刀是漕帮出身,跟二叔有过节。他打不过二叔,就拿大哥出气。这种人,下作得很。父亲发了江湖帖,江南地面上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嗯。韩叔跟我说了。”

      “那就好。”沈鹤汀又抿住了嘴唇。

      又是这三个字。方才说过了。

      沈锦瑟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沈鹤汀像是被这声咳嗽提醒了什么,往后退了半步,“大哥伤还没好,该多歇着。我就不打扰了。”

      沈锦瑟:“那我也回去了。糕点趁新鲜吃,放久了就硬了。云片糕不能搁在风口里,桂花糕要是凉了,拿蒸笼热一热,别用锅煎,煎了就不松软了。”

      沈行简点了点头,“知道了。”

      沈锦瑟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手指在裙摆上绞了一下,绞得那朵绣在裙摆上的兰草皱了一角。

      “大哥,你遇刺那天晚上,母亲守了你一整夜。”

      “母亲回院子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眼睛是红的,膝盖上的衣裳皱了一大片。她什么都没说,可我看得出来,她哭过了。”

      “我从小就怕母亲。她太厉害了,什么都会,什么都做得比别人好。我小时候做针线,绣坏了一朵花,她让我拆了重绣,绣了整整七遍,手指头扎得全是针眼。我那时候想,母亲的心大概是石头做的。”

      “可那天早上,她坐在妆台前,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不是石头。她的肩膀在发抖。”

      “我说这些,不是替母亲说什么。母亲不需要我替她说。我只是……我只是想让大哥知道。”

      “锦瑟。”沈鹤汀叫了她一声。

      沈锦瑟垂下眼睫。

      沈鹤汀朝沈行简拱了拱手,转身往月洞门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大哥,那本《吴地杂录》,我听谢二哥说了。书脊挡了一刀,救了大哥的命。我在府学里读了很多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先生说我读得好。可我读的那些书,没有一本能替人挡刀。”

      他说完,大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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