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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沈行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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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行简感觉自己的大脑宕机了。
他在现代活了十六年,性别女,从来都是他看别人谈恋爱,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压在他身上,对他说出这种话。而且这个人,是个丫鬟,是个通房丫鬟,是他名义上的女人。
对,通房丫鬟。这个身份在他脑海里炸开来,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家里,菱枝本来就是他的通房丫鬟。她的职责不只是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她本来就是原主沈行简的女人,已经服侍了原主三年。
她要他,理所当然。
菱枝眼尾微微上挑,带出一抹笑,笑里有羞怯,有得意,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娇。
“公子,”她低声说,嘴唇又凑过来,贴着他的耳廓,“奴婢想要你。”
话音落下时,烛火跳了跳。
她在等他的反应。等一个点头,或者一个拒绝。她把选择权交到他手上,姿态却是笃定的,手肘撑在他肩侧,整个人的重心落在他身上。
他跑不掉。
沈行简耳根烧得厉害,心口撞得咚咚响,震得胸前的伤口隐隐作痛,麻布底下的针脚像是被扯了一下,钝钝的酸胀从缝合处漫上来。
他偏过头,不敢看她。
“菱枝。”
“嗯?”
“你先……先下去。”
“不下。公子还没回答奴婢。”
“回答什么……”
“公子知道奴婢问的是什么。”
沈行简:“……”
他当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她方才那句话说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在他耳膜上。可他怎么回答?说好?他现在这副身子,胸口缝了三十六针,翻个身都疼得龇牙咧嘴,稍微动一下就牵扯伤口,麻沸散的药力早褪干净了,疼意正从骨缝里一浪一浪地往外涌。再说了,他穿进这具身体不过半个月,连这具身体的构造都没完全适应,你让他现在就……
他说不出口。
“菱枝,”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一些,“我伤口疼。”
菱枝低头看了看他胸前缠绕的麻布。麻布从腋下绕过,一圈一圈缠得紧实,里头敷着金疮药,药味苦涩冲鼻。
她嘴角抿了一下,笑里带着几分不信。
“公子方才替奴婢擦眼泪的时候,怎么不说伤口疼?”
“方才没注意,现在……现在疼了。”
“那公子替奴婢别碎发的时候呢?指尖擦过奴婢的耳朵,抖都没抖一下。”
“那是……那是手没伤。”
菱枝轻哼了一声,腰肢往下沉了沉。
沈行简赶紧抓住她的手腕,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手指环过她的腕骨。
“菱枝。”他又叫了她一声,语气认真了许多。
菱枝停住动作,低头看着他。
“菱枝,”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我不想……这么急。”
“你跟了我三年。从前的事,有些我记得,有些我不记得了。但我知道,从前我对你不好。你绣的荷包我没戴过,你做的袜子我穿过一回就扔了,你在廊下等我一整夜我也没问过你冷不冷。”
“我磕了头之后,好多事想明白了。以前那些混账事,我做过的,我认。没做过的,我也想改。你对我好,我知道。我想对你好,从今往后。但不是这样,不是今天,不是现在。我现在伤着,脑子也不太清楚,你说什么我都容易犯糊涂。我不想糊涂着做决定。”
“公子说的不想这么急,是想慢慢来?”
“嗯。”
“慢慢来是什么意思?是过几日?过几个月?还是过几年?”
沈行简被她问住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努力组织着措辞,“我是说,你看,你跟着我,名义上是通房丫鬟,可我想……我想跟你……”
“跟我什么?”
“跟你……”他咬了咬牙,索性豁出去了,语速快了些,“好好过。是那种,我早上起来能跟你说说话,晚上回来能听你讲讲今天做了什么,吃饭的时候有你坐在旁边,看书的时候你在灯下做针线。我想知道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想知道你怕不怕打雷,想知道你心里头想的什么。我想……”
“公子。”菱枝打断了他。
沈行简闭上嘴,看着她。
“公子,你方才说的这些,就是奴婢想要的全部了。”
“可是公子,你方才说,你想知道奴婢心里头想的什么。那奴婢告诉你。奴婢现在想的,就是要你。不是沈大公子,不是沈家的长子。是你这个人。是会在挨板子的时候让阿蛮去库房给奴婢领厚衣裳的人,是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惦着替奴婢擦眼泪的人。”
“公子,奴婢分得清。”
沈行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说她分得清。他一直担心菱枝把他当成原主,担心菱枝喜欢的不是他,而是这具身体从前的主人。他拼命想跟原主划清界限,想证明自己跟那个混账不一样,想让她看见他、认可他、喜欢他这个人,不是沈行简这张脸。可现在她说她分得清。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磕了头之后就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他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也不知道是因为她的笃定,还是因为被承认的感动。伤口的疼,失血的虚,一整夜的折腾,药力残余的昏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搅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菱枝。”他叫了她一声。
“嗯。”
“我想……想给你换个身份。不是通房丫鬟,不是奴婢。我想……”
他的话断在半空中。
门帘被人掀开了。
没有脚步声预警,没有丫鬟通报,没有采桑在外头咳嗽提醒。门帘就那样被一只手撩起来,绛紫色织金妆花褙子的袖口从帘缝里露出来,玄色缎边镶着一寸宽的缠枝莲纹。手指修长白皙,保养得宜,指甲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在晨光里泛着绯色。
周蘅芜端着一只红漆托盘站在门槛内。托盘上搁着一只青瓷药碗,碗里的药汁冒着热气,旁边照例摆着一只白瓷小碟,碟里搁着两颗蜜渍梅子。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赤金衔珠凤钗端端正正地插在髻上,脸上擦了脂粉,眉尾上挑,嘴唇抿着,丹凤眼半阖,看不出喜怒。
她站在门口,目光从榻上的两个人身上扫过。
沈行简攥着菱枝的手腕。
菱枝发髻散了大半,银簪歪歪斜斜地挂在发尾,几缕青丝垂在沈行简的枕上。衣襟的领口敞开,锁骨窝里那颗朱砂痣红得晃眼。她跨坐在沈行简身上,双/腿夹着他的腰侧,裙摆铺在簟席上,遮住了两人的下半身。
从周蘅芜的角度看过去,菱枝背影纤细,腰肢塌下去,整个人覆在沈行简上方。沈行简的脸被她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姿态在推拒和握持之间,分不清是推还是拉。
空气凝固了大约三息。
菱枝脊背僵直,手上的动作却不乱。她先是松开沈行简的手腕,然后从他身上跨下来,膝盖在簟席上挪了挪,退到榻尾。脚伸下去,脚尖勾住脚踏上的青布绣鞋,套上,站起来。抬手拢了拢散开的长发,手指当梳子,发根梳到发尾,几缕碎发拢到耳后,银簪拔下来重新别好。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周蘅芜,低头屈膝,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
“夫人。”
两个字,声音平稳,没有慌张,没有羞赧,没有解释。
周蘅芜走进来,托盘搁在茶几上。
“药煎好了。”她说着,端起药碗,走到榻边,在沈行简身侧坐下,舀了一勺药汁,放在嘴边吹了吹,“你们两个,敬之的伤口昨夜才缝的针,王大夫交代了不能牵动,不能用力,不能……”
沈行简耳根烧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觉得任何解释都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菱枝方才那个姿势,他方才那个动作,从门口看过来是什么样的,他心里清楚。可他真的什么都没做。不,不对,菱枝确实做了点什么,他也确实没有阻止。不,他阻止了,他攥着她的手腕就是阻止。
算了,越描越黑。
“母亲,”他干巴巴地叫了一声,“你进来怎么也不打个招呼……”
周蘅芜抬了抬眼皮。沈行简立刻闭嘴,张嘴,把药咽下去。喉结滚动,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噎得他皱了下眉头。
周蘅芜又舀了一勺,继续吹,继续喂。连着喂了三勺,直到碗底见了大半,她才搁下调羹,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又把碟子里的蜜渍梅子递到他嘴边。
他张嘴接了。
周蘅芜站起来,端着空碗走回茶几前,碗搁回托盘里,转过身,对菱枝说:“你跟我出来。”
菱枝垂着眼,“是。”
沈行简嘴里含着梅子,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母亲——”
周蘅芜停下脚步,侧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睁得溜圆的桃花眼上掠过,又掠过他泛红的耳根,最后落在他攥着毯子的手上。
“不是你想的那回事。”他说,语气有些急,梅子的甜汁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牵动伤口,疼得他龇了龇牙。
周蘅芜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菱枝跟在她后面,经过茶几的时候,弯腰端起空药碗和托盘,一并带出去。这个动作是多年养成的本能,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吩咐,她在这个院子里待了三年,做这些事已经刻进了骨血里。
两个女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外头。
帘子落下来。
沈行简靠在引枕上,望着头顶的承尘,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周蘅芜会把菱枝叫出去说什么。是会训斥她不知分寸,还是会敲打她不要逾矩?菱枝方才那个姿态,在当家主母眼里,大概算得上放肆了。
可他心里头又有一个声音在说,周蘅芜不是那样的人。
她方才进来的时候,脸上没有怒意,没有鄙夷,没有当家主母抓到丫鬟爬床时该有的冷厉。她只是端着药碗站在那里,看了片刻,然后走进来,坐下,喂他喝药,替他擦嘴角,给他递梅子。从头到尾,动作稳稳当当,语调不紧不慢。她甚至没有多看菱枝一眼,只说了五个字,“你跟我出来”。
像是要说什么话,但不想让他听见。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廊下有低低的说话声,一个是周蘅芜,一个是菱枝,声调都不高,隔着门帘,一个字都听不清。
他想翻身,侧过身子去听,牵动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只好老老实实地躺回去。
外头的说话声停了。
门帘掀开,菱枝走了进来。她一个人。周蘅芜没有跟进来。
沈行简撑起半个身子,“夫人呢?”
“夫人回去了。”菱枝走到榻边,在脚踏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碟蜜渍梅子,搁在膝盖上。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菱枝低着头,手指在梅子碟的边缘转了一圈,“夫人说,公子这几日伤口要换药,不能沾水,不能劳累。让奴婢好生伺候着,别出差错。”
“就这些?”
“就这些。”菱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公子以为还有什么?”
沈行简看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平静如水,杏眼里头波澜不惊,方才榻上那股灼人的光亮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头发重新绾好了,银簪别得端端正正,碎发拢得一丝不苟。衣襟也整好了,锁骨窝里的朱砂痣被遮得看不见了。她又变回了那个冷清矜持的菱枝姑娘,方才那个趴在他身上说要他的人,像是一场梦。
“菱枝。”他叫她。
“嗯?”
“方才的事……”
“方才的事,”菱枝打断他,嘴角弯了一下,“公子说不想那么急,奴婢听明白了。奴婢等得起。”她站起来,梅子碟搁在茶几上,整了整裙摆,“公子歇着吧,奴婢去厨房看看午膳备好了没有。”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公子。”
“嗯?”
“公子方才跟夫人说,不是她想的那回事。”她回过头来,眼尾微挑,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
“公子说得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