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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天色将 ...

  •   天色将明未明,庄子上起了薄雾。

      菱枝是一夜没睡。自打昨日公子跟着陆家少爷他们出了门,她心里头便悬着一块石头,说不上来缘由,就是悬着。傍晚时分她在廊下做针线,针扎了手指,血珠子冒出来,她含在嘴里吮了,心里头那点不安便又重了几分。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点灯看了两页书,看不进去,又吹了灯躺下。鸡叫头遍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梦里公子站在一片黑漆漆的地方,身上全是血,她想跑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怎么都迈不动。

      “菱枝姑娘!”

      钱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嗓子是哑的,跑了一夜的路,气都喘不匀。她披了件衣裳去开门,门闩刚抽开,就看见钱贵站在门槛外头,脸上全是汗,衣裳被雾气打得半湿,嘴唇哆嗦着。

      “菱枝姑娘,公子……公子出事了。昨夜在阊门外得月楼,遇了刺客,挨了一刀。”

      菱枝扶在门框上的手滑了一下,指甲刮过木头的毛刺,她竟没觉出疼。

      “人……人呢?”

      “送回府里了。夫人让人连夜来报的信,说是缝了三十多针,血止住了,人还活着。”

      还活着。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问钱贵要了马车。钱贵说马车已经套好了,就在院门外头等着。她又问阿蛮呢,钱贵说阿蛮已经知道了,在后门口蹲着哭呢。

      菱枝换了衣裳,青绿色的比甲,月白色的中衣,系带的时候手指在发抖,系了三回才系好。头发来不及重新绾了,只用银簪胡乱别住,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拿手在脸颊上拍了拍,拍出一点红来,又觉得这样太刻意了,拿帕子擦了,转身出了门。

      院门外,马车已经等着了。阿蛮蹲在后门口的石墩子上,眼眶红得像兔子,鼻尖也红了,脸上挂着两道泪痕。他看见菱枝出来,猛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结滚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姐姐,公子他……”

      “上车。”菱枝说。

      马车在晨雾里走了半个多时辰。车厢里两个人都没说话。阿蛮缩在角落里,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时不时抬起袖子擦一下眼角。菱枝坐在另一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车窗外头飞快往后退的田野上。雾渐渐地散了,日光从东边的山头漫过来,金灿灿的,可她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有昨日公子站在院门口的样子,脚尖朝外,身子也朝外,整个人都是往外走的姿势。是她说的,“公子想去就去吧”。是她说,“奴婢只管在这里等着公子回来”。她让他去了,她没有拦他,她甚至还替他理了领口,整了荷包,笑着送他出了门。如果她不让他去呢?如果她说一句“公子别去了,庄子上的鱼片粥还热着”,他会不会就不去了?如果阿蛮跟着去呢?阿蛮虽然毛手毛脚的,可总归是个带腿的,遇了事能跑回来报信,能挡一挡,能喊一嗓子。可她没有让阿蛮跟着,她什么都没做。

      马车在沈家大宅的侧门前停下来。

      菱枝下了车,提着裙摆跨过门槛,脚步越来越快,从走到小跑,从小跑到疾走,青绿色的比甲在廊下掠成一道影子。阿蛮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的,靴底在青砖上踩得噔噔响。

      她穿过仪门,穿过穿堂,穿过种着栀子花的垂花门,到了正房的偏厅外头。廊下站着几个丫鬟婆子,见她来了,自动让开一条道。采桑正端着空药碗从里头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低声说:“公子醒了,夫人在里头。”

      菱枝在门槛外头站住了。她抬手整了整衣领,又拢了拢散下来的碎发,深吸了一口气,压回去眼眶里热意,然后才迈过门槛。

      偏厅里光线柔和,南窗开着半扇,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安息香的青烟在袅袅地升着,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和淡淡的栀子花香。沈行简躺在南窗下的罗汉榻上,身上盖着深灰色的绒毯,只露出一张脸和搭在毯外的一只手。他醒着,眼睛半睁着,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见是她,嘴角弯了一下。

      菱枝站在门口,看着他嘴角浅淡的弧度,忍了一路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漫过了眼眶,漫过了睫毛,顺着脸颊淌下来。

      她从来不在人前哭。她是织造府里出来的家生子,打小就知道分寸两个字怎么写。她在沈行简院里待了三年,原主发脾气摔东西的时候她没哭,原主大半夜不回家她在廊下等到三更天的时候她没哭,原主把她绣的荷包随手丢给阿蛮说“拿去扔掉”的时候她也没哭。她把这些东西都咽下去了,咽成了习惯,咽成了本能。可此刻,看着他躺在榻上,看着他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她咽不下去了。

      阿蛮跟在菱枝后面进来,丫鬟婆子们都在外头,没人拦他。他进了门,看见沈行简躺在榻上,身上缠着麻布,眼泪就下来了。他不像菱枝那样忍得住,他哭出了声。扑通一声跪在榻前,额头磕在脚踏上,闷闷的一声响。

      “公子!都怪我!都怪我!我要是跟着去就好了!我要是跟着去,我就是替公子挡一刀也行!我这条命不值钱,公子你……你……”

      他说不下去了,只剩下抽噎声,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抬起手,想碰一碰沈行简搭在毯外的胳膊,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怕碰疼了他。

      沈行简靠在引枕上,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站在门口掉眼泪,一个跪在脚踏上哭得稀里哗啦。他心里头堵得慌,想说点什么安慰他们,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伸出手,探向阿蛮的头顶。

      阿蛮哭得更凶了。他抓住沈行简的袖子,脸埋在他的手心里,肩膀抖动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平时跳脱飞扬,像只闲不住的皮猴,此刻却蜷在脚踏上,蜷成小小的一团,哭得浑身发抖。

      沈行简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哭什么,我这不是还活着吗。”

      阿蛮使劲摇头,“公子……公子你疼不疼?”

      “不疼。”沈行简说,嘴角又弯了一下。

      “骗人。”阿蛮不信,“那么长一道口子,缝了三十多针,怎么可能不疼。”

      “知道骗你还问。”

      阿蛮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袖子湿了一大片,脸上还是花的,眼角挂着泪珠子,鼻尖红通通的,“那我能替公子疼吗?我从小就皮实,我不怕疼的。”

      “傻子。”

      阿蛮吸了吸鼻子,又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露出一张花猫似的脸。他站起来,退后两步,低着头站在榻尾。

      菱枝还站在原地。

      从进门到现在,她没有往前迈一步。她站在门槛内三尺的地方,脸上的泪已经干了,眼睛是红的。

      沈行简看着她,叹了口气。

      “菱枝。”

      她没有应。

      “菱枝。”他又叫了一声,语气软了些,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

      她颤了颤眼睫,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公子……是不是奴婢让公子去的?”

      “是你让我去的。”

      “是你说,公子想去就去吧。是你替我理了领口,整了荷包,站在后门口笑着送我出的门。是你没有拦我。”

      菱枝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喉咙却堵住了。他说的是事实,每一个字都是事实,而这些事实像一根一根的针,扎在她心口上。如果她没有说那些话呢?如果她拦了他呢?如果她把阿蛮推上去跟着他呢?他是不是就不会躺在这里,身上缠着麻布,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可是菱枝,”沈行简继续说,“你没有替我做决定。是我自己做的决定。你说不说那些话,我都会去。因为你说的对,脚尖朝外,身子也朝外,整个人都是往外走的姿势。我想去看看,看看那个我没见过的世界。我想跟他们一起去,哪怕我知道不该去,哪怕我知道会有危险,哪怕我知道,我爹知道了会不高兴。”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

      “是我自己选的。我选了,我承担后果。跟你没有关系。”

      菱枝抬起眼,看着他。他躺在那里,说话的时候气息不稳,每一口气都要从胸腔里挤出来,可他看着她的眼神是认真的。

      她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又迈了一步。

      她在榻边的脚踏上跪下来,就像阿蛮方才那样。她的裙摆铺在青砖地面上,手指伸出去,悬在他胸口的麻布上方,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抖。她想碰一碰麻布,想看看麻布底下的伤口有多深,想确认他还活着,想确认他的心跳还在。可她不敢碰,她怕碰疼了他,怕弄脏了麻布,怕自己的手指太凉,激到他的伤口。

      她的手停在那里,抖得越来越厉害。

      沈行简抬起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他的掌心是热的,手指没什么力气,软软地包着她的指节,拉到毯子上,放在自己手边。

      周蘅芜从圆凳上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阿蛮的肩膀。

      “阿蛮,跟我去厨房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阿蛮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沈行简和跪在脚踏上的菱枝,又看了看周蘅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不傻,夫人这是在给他台阶下,也是在给菱枝留空间。他抬起袖子又擦了一把眼角,点了点头,“是,夫人。”

      周蘅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行简握着菱枝的手搁在毯子上,菱枝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在极力忍住哭声,头发散了几缕下来。

      她收回目光,跨过门槛,对守在廊下的采桑吩咐了一句:“让人都退到院门外头去。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进来。”

      采桑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偏厅里安静下来。

      菱枝低着头,眼圈是红的,眼睫上挂着一点没干的泪珠子,鼻尖也红了,平日里冷清清的脸,此刻像一个被人戳破了伪装的孩子,所有藏的倔强和隐忍都在往下淌。

      “公子,”她低声说,“奴婢能……能看看你的伤吗?”

      沈行简看了看她,松开手,点了点头。

      菱枝站起来,手指搭在他身上的绒毯边缘,动作很轻,怕牵动伤口,一层一层地掀开,手指在发抖,她看着他胸口横着的淤痕,青紫色的,肿得发亮,左胸横贯到右胸,是被书脊砸出来的。淤痕的边缘开始泛黄,是淤血在慢慢吸收。

      她站不住了,一只手撑在榻沿上,另一只手捂住嘴,眼泪淌下来。

      “公子,奴婢的公子。”她低声唤,“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让公子去的……奴婢要是拦一拦就好了……奴婢要是让阿蛮跟着就好了……”

      沈行简靠在引枕上,看着她哭得肩头一耸一耸的,心里头酸酸涨涨的。他抬起手,手指触到她湿漉漉的脸颊上,指腹蹭过泪痕,触感凉丝丝的,又带着一点温热。

      “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你看,缝了针,上了药,过几日便能下地了。到时候咱们回庄子上,还去后山钓鱼,还喝钱叔熬的鱼片粥……”

      “你这一哭,倒叫我不知怎么办才好了。从前都是你替我收拾烂摊子,如今我倒想替你擦擦眼泪,却越擦越多。这可怎么算?”

      他说话的时候,桃花眼半阖着,瞳仁里映着窗棂漏进来的晨光,琥珀色的,温温软软的,手又伸过来,替她把垂在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去,指尖擦过她的耳廓。

      菱枝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因为他太好,好得让她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塌了。

      她想说,公子,你别这样看奴婢。你从前不是这样看人的。你从前看谁都是带着钩子的,看男人像是在看对手,看女人像是在看猎物,看丫鬟更像是看一件家具,搁在那里,有用的时候用一下,没用的时候眼角都不扫一下。你从来没替奴婢擦过眼泪,从来没替奴婢别过碎发,从来没在受了那么重的伤之后,还惦着回去钓鱼喝粥这样的小事。

      可你变了。你从上回磕了头之后就变了。你开始看书,开始写字,开始在意阿蛮跪在地上会不会膝盖疼,开始在意奴婢在廊下等你到三更天冷不冷。你开始说人话,做人事,把丫鬟当人看,把小厮当人看,把你自己,也从那个纨绔壳子里剥出来,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抬起手,握住他搁在毯子上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执笔留下的,背上有几道青筋,鼓鼓的,皮肤底下是温热的血在流。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看着他的掌纹。生命线很长,从中指根部一路延伸到手腕,中间岔开几道细纹。她用手指描着那道纹路,指根描到腕间,描得很慢。

      “公子。”她叫他。

      “嗯?”

      她抬起头来,杏眼里头,除了泪,还有别的东西,是某种沈行简看不懂的光,亮得有些灼人,又软得像化开的蜜。

      “奴婢能上去吗?”

      沈行简愣了一下,“上来?上来哪里?”

      “榻上。”

      沈行简眨了眨眼。他的脑子是懵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他方才又说了那么多话,精力已经耗了大半。他看着她,不太确定她说的“上去”是什么意思。大概是跪在脚踏上跪久了膝盖疼,想上来坐坐?这榻确实不小,罗汉榻,三尺多宽,躺他一个人绰绰有余,再坐一个人也不是不行。

      “上来吧。”他说,往里头挪了挪,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菱枝站起来,膝盖在脚踏上跪得久了,起身的时候趔趄了一下,扶着榻沿稳住身子,弯下腰,脱了脚上的青布绣鞋,鞋并拢,搁在脚踏边上,然后上了榻。

      她跨过他的腿,膝盖落在榻面的簟席上,两只手撑在他身体两侧,整个人悬在他上方,头发散下来了,银簪松脱了,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他的脸侧,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锁骨,锁骨窝里有一粒小小的朱砂痣,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藏在骨窝深处的。

      她的呼吸扑在他脸上,热热的,眼睛离他只有几寸,杏眼此刻不再是平日里冷清矜持的模样,瞳仁里的光又亮又烫,眼尾泛着红,可嘴角却抿着,抿出一点不屈不挠的倔强。

      她整个人像一朵被夜雨打过的芍药,脆弱与热烈同时绽在她脸上。

      沈行简彻底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他方才还在替她擦眼泪,替她别碎发,安慰她不要哭,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她就在他上面了?

      这具身体的反应比他的脑子快。心跳先乱了,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在胸腔里擂着。他能感觉到血往脸上涌,耳根开始发烫,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想去推她的肩膀,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因为她的肩膀就在他手掌正前方,衣料底下是她温热的身体。

      “菱……菱枝,”他挤出几个字,“你这是做什么?”

      菱枝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嘴唇离他的嘴唇只有一寸。

      “公子。”她叫了他一声。

      “你方才说,你做的决定你承担后果。这话你说了,奴婢听了。”她顿了顿,嘴唇翕动,贴着他的嘴角,“奴婢今日想做一个决定,也想请公子,让奴婢承担一回后果。”

      沈行简喉结滚了一下,“你……你想做什么决定?”

      菱枝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桃花眼,此刻睁得溜圆,里头全是茫然和慌乱,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耳垂一路蔓延到脖颈,连喉结上都浮着一层淡淡的粉,他这副模样,哪还有半点从前的纨绔气?

      她想,她就想。

      他就是这个人。不是沈行简,不是沈大公子,不是那个招猫逗狗惹是生非的混世魔王。是这个人,是会替她擦眼泪的人,是会惦着她冷不冷的人,是会在挨板子的时候还惦记着让她带厚衣裳的人。

      她低下头,嘴唇印在他的嘴角上,停了一瞬,然后退开半寸。

      “奴婢想要公子。”她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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