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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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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房的偏厅里灯火通明。
四盏高脚铜灯分列四角,灯芯是新换的,焰头稳亮。靠墙的博古架上,一只宣德炉里焚着安息香,青烟袅袅。
沈行简躺在南窗下的那张紫檀木罗汉榻上。
榻是周蘅芜让人现铺的。褥子垫了三层,最底下是厚实的棉花褥,中间是弹墨绸的软垫,最上头铺了一领簟席,凉而不冰。枕头用的是苏绣的合欢枕,里头填着菊花和决明子,清肝明目,安神定志。他身上盖着条深灰色的绒毯,毯子的边角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和搭在毯外的一只手。
手白得透明,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甲面上泛着淡淡的粉色。手腕上系着根红绳,红绳上坠着一枚白玉平安扣,是他小时候刘氏给他戴上的,这么多年从未摘过。
周蘅芜坐在榻边的圆凳上。
她让所有人都退下去了。采桑、守夜的婆子、端药的丫鬟,一个都没留。她说她要亲自守着,旁人便不敢多说什么,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外间的廊下。
屋里只剩她和沈行简两个人。
烛火跳了跳。她伸手拿起铜签子,拨了拨灯芯,焰头窜高了些,将沈行简的脸照得更亮了。
这张脸,她从小看到大。
她嫁进沈家那一年,刘氏还没死,但已经病得起不了床了。她作为新进门的贵妾,第一件事就是去给正室请安。她跪在刘氏的床前,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可她余光里瞥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缩在床尾的角落里,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肚兜,光着脚,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
那就是沈行简,瘦瘦小小的,头发又细又软,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揪,眼睛像刘氏,又大又亮,瞳仁是浅浅的琥珀色,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水里浸过一样,清清透透的。
后来刘氏死了,沈崇礼把她扶了正。她成了沈家的当家主母,也成了沈行简名义上的母亲。
名义上。就这三个字,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横在她和这个孩子之间。她不是他的亲娘,她永远不可能是他的亲娘。他可以叫她“母亲”,可以给她磕头请安,可以在外人面前做出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样,但他看她的眼神,跟看刘氏留下的红绳上的平安扣是不一样的。
她记得沈行简七岁那一年。有一天夜里,下着大雨,沈崇礼不在家。沈行简发了高烧,浑身滚烫,小脸烧得通红,嘴唇起了皮,迷迷糊糊地喊着“娘”。她坐在他床边,喂他喝药,给他换冷帕子,守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的烧退了,睁开眼看见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叫了一声“母亲”。
她笑着应了,心里头却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叫的是“母亲”,不是“娘”。
他从来不会在清醒的时候叫她“娘”。
那之后她便明白了,这个孩子不是她的。她可以对他好,可以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可以在外人面前做尽一个慈母的模样,但她永远暖不热他的心。他心里头那个娘的位置,是留给刘氏的,留给那个他只有四年记忆却记了一辈子的女人。
她也不是没有怨过。尤其是鹤汀出生之后,怨便像梅雨天的潮气,一点一点地渗进骨头缝里。她看着自己生的儿子,聪明、端正、温良、恭俭,样样都比他那个不成器的哥哥强,可沈崇礼的眼睛,永远只落在沈行简身上。
她怨的是沈崇礼。可怨着怨着,连沈行简也一并怨进去了。她知道自己不该怨他,可他站在那里,就是一道墙,挡住了鹤汀的路。她忍不住会想,如果沈行简不在了呢?这个念头她不敢往深了想,但它像一株野草,拔了又长,拔了又长。
今夜,沈行简躺在她偏厅的榻上,胸口缝了三十六针,麻沸散的药力褪了,疼得昏一阵醒一阵。
他昏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嘴唇紧抿着,眼睫偶尔颤一下,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他醒着的时候,不喊疼,也不叫人,就那样睁着眼睛,琥珀色的瞳仁被灯光浸得发亮,直直地看着头顶的承尘,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周蘅芜坐在他身边,看着他这张脸。
十几年了。她看着他从小豆丁长成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少年郎。他小的时候,她给他梳过头,给他系过衣带,给他擦过脸上的泥。他哭的时候她哄过,他笑的时候她也跟着笑过。他犯了错她替他遮掩过,他挨了罚她替他求过情。她做这些的时候,心里头想的是“这是沈家的长子,是我分内的事”,可做着做着,有些东西就变味了。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习惯,也许是责任,也许是某种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感情。
他是沈崇礼的儿子。他这张脸,眉眼像刘氏,鼻子和嘴像沈崇礼,可那双桃花眼里的神采,是他自己的。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坏,坏得不让人讨厌,反倒让人觉得这孩子就是欠收拾。他不笑的时候,眼睛是静的,像秋天的湖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藏着的东西谁也看不见。
她有时候觉得,这个孩子像一只刺猬。他把所有的刺都竖在外面,扎人,惹人烦,让人恨不得拿棍子敲他几下。可刺底下是软的,是热的,是只有在他睡着的时候、在他生病的时候、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东西。
今夜,他的刺全被那一刀劈碎了。
周蘅芜伸手去端茶盏。茶盏是汝窑的天青釉,胎薄如纸,釉色温润。她端起来,送到沈行简嘴边,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手将茶盏的边缘贴在他的下唇上。
“喝点水。”她说。
沈行简眼皮动了动,嘴唇张开一条缝,茶水顺着唇缝流进去。他咽了一口,喉咙动了动,又咽了一口。喝完水,眼睛睁开了一些,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落在周蘅芜脸上。
“母亲。”他叫了一声。
周蘅芜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他叫她“母亲”,规规矩矩的,客客气气的,像一个继子对继母该有的称呼。可此刻他叫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从前不一样。从前的“母亲”是隔着一层纱的,是带着距离的,是礼貌疏远的。此刻这两个字,是软的,是带着一点依赖的。
她想起刘氏刚死那年,他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半夜惊醒,哭着喊娘。她把他抱到自己房里,搂着他睡,他的脸埋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死紧死紧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娘”。那时候他还小,还分不清谁是谁,只知道谁在他身边他就依赖谁。
后来他长大了,再也不叫“娘”了。
再后来他变成了一个混世魔王,打架斗殴赌钱逛花楼,把沈家的脸面丢了个干净。她便越发觉得自己当初那些心疼都是多余的,这孩子就是个白眼狼,不值得。
可今夜,他躺在她偏厅的榻上,浑身是伤,面无血色,叫她“母亲”。
茶盏搁回茶几上,周蘅芜问他:“疼不疼?”
沈行简嘴角牵了一下,想笑,但笑到一半便疼得抽了回去,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疼。”
就一个字。
他在得月楼被劈了一刀,从肩到腹,刀锋划过皮肉的时候他没喊疼。他在济世堂缝了三十六针,桑皮线穿过皮肉的时候他也没喊疼。他咬着牙,攥着拳头,把所有的痛都咽下去了。可此刻他躺在这里,对着这个漂亮的女人,他忽然就不想忍了。
周蘅芜柔声细语:“忍一忍。药一会儿就煎好了。”
沈行简应了一声。
周蘅芜收回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她是当家主母,时时刻刻都要端着这个姿态,哪怕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哪怕身边只有这个醒过来的少年。
她的目光又落回沈行简脸上。
他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了些。睫毛不再颤了,眉头也松开了一些,嘴唇不再紧抿着,微微张开,鼻梁很挺,侧面看过去,下颌的线条流畅柔和。
这张脸,她是看着长大的。
四岁的时候,圆乎乎的小脸蛋,下巴是短的,鼻梁还没长开,肉嘟嘟的。七岁的时候,脸上的婴儿肥褪了些,下巴尖了,眼睛更大了,像极了他娘。十岁的时候,身量抽条了,瘦了,颧骨微微凸出来,下巴上翘,开始有了少年的轮廓。十三岁的时候,变声了,喉结鼓出来,桃花眼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十五岁,十六岁,十七岁。
一年一年,他在她眼皮子底下长成了这副模样。
她有时候觉得,时间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她明明不是他的亲娘,可她记得他每一个阶段的模样。他第一次换牙是什么时候,他第一次会背诗是什么时候,他第一次跟人打架是什么时候,他第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
她记得他十三岁那一年。他在赌坊里输了银子,被沈崇礼拎回来打断了半根戒尺。她站在廊下,听见书房里戒尺落在皮肉上的声音,啪、啪、啪,每一下都像打在她自己的心口上。她知道沈崇礼打他是为他好,可她听着听着就听不下去了,转身回了自己院子,一整夜没睡着。
她也记得他十五岁那一年,为了一个花楼里的姑娘跟人打架,把人打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沈崇礼赔了三千两银子,回来后坐在书房里,一言不发,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疲惫。她端了一碗参汤进去,沈崇礼没喝,只说了一句话:“蘅芜,你说这孩子,还能不能好了?”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她说:“老爷,敬之还小,长大了就好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其实也没底。但她只能这么说,因为她是当家主母,她的职责是安抚丈夫,不是火上浇油。
她也记得他十六岁那一年,中秋夜。他喝得半醉,从倚云阁回来,路过她的院子,忽然停下来,站在月洞门外面,朝里头看了一眼。她正坐在廊下赏月,看见他站在那里,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发白,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笑,举起手里的油纸包,隔着院墙朝她扬了扬。
“母亲!”他喊了一声,舌头有点大,“我给你带了月饼!倚云阁的酥皮月饼,蟹粉馅儿的,比府里做的好吃!”
她让他进来。他歪歪斜斜地走进来,油纸包搁在石桌上,打开来,里头躺着四只月饼,酥皮被油浸得半透明,蟹粉的香气扑鼻。他拿起一只递给她,自己拿起一只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母亲,我娘要是还在,会不会也给我买酥皮月饼?”
她握着月饼的手僵住了。
他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又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算了,不想了。”然后站起来,走了。
那大概是唯一一次,他在她面前提到刘氏。
周蘅芜想起这些事,觉得心里头堵得慌。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让夜风灌进来。
风是凉的,带着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甜丝丝的。月亮已经爬到了中天,又圆又亮,把院子里的假山、花木、石径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沈行简,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
如果他就这样死了呢?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打了个寒颤。
如果他就这样死了,如果严三刀那一刀劈得再深半分,如果那本书没有挡在他胸口,如果刀锋切断了肋骨伤到了脏腑,如果他死在得月楼,死在济世堂,死在从阊门回沈府的马车上,她此刻站的这个地方,会是什么样子?
偏厅会变成灵堂。榻上的绒毯会换成白布,枕上的合欢枕会被撤掉,换上瓷枕。墙上的字画会被取下来,挂上白幡。廊下的灯笼会换成素白的,博古架上的宣德炉里焚的会是檀香,不是安息香。
沈崇礼会怎么想?他大概会一夜白头。他那么疼这个儿子,疼到骨子里,疼到没有原则,疼到为了他可以打破所有规矩。如果沈行简死了,沈崇礼大概也会跟着死一半。
沈仲庸会怎么想?他会自责一辈子。十二年前他赶走的副手回来报仇了,不敢找他,就找了他的侄子。这份愧疚会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上,压到死也搬不掉。
而她呢?
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栀子花,心里头翻涌着她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情绪。
如果沈行简死了,沈家的长子就没了。鹤汀就成了沈崇礼唯一的儿子。继室所出又如何?次子又如何?沈家没有长子了,所有的家业、所有的生意、所有的产业,都会落到鹤汀手里。她熬了半辈子的心血,终于有了回报。她的儿子,再也不用站在别人的阴影里,再也不用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这是继室所出”,再也不用被沈崇礼忽略了。
她应该高兴的。
她应该。
可她高兴不起来。她看着窗外那株栀子花,白得有些晃眼。她想起沈行简四岁时候的样子,想起他七岁时候的样子,想起他十三岁时候的样子,想起他十六岁那年的中秋夜,想起他站在月洞门外朝她扬油纸包的样子。
她想起他今夜叫她“母亲”时,眼眶里水光。
她忽然觉得,如果沈行简真的死了,她的后半辈子,大概会在梦里一遍一遍地回到这个夜晚,一遍一遍地想起自己曾经动过这样的念头。愧疚会像这院子里的栀子花香,白日里不觉得,一到夜里就浓得散不开,熏得人睡不着觉。
廊下传来了脚步声,是采桑。
“夫人,药煎好了。”
周蘅芜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点了点头,“端进来吧。”
采桑端着一只红漆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搁着一只青瓷药碗,碗里的药汁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药味苦涩浓郁,冲淡了安息香的清甜。她把托盘搁在茶几上,又取了一只白瓷小碟,碟里搁着两颗蜜渍梅子。
“王大夫说了,这副药要在睡前服下,连服七日,七日后他去府里给公子换药。”采桑说完,看了周蘅芜一眼,又看了看榻上的沈行简,识趣地退了出去。
周蘅芜端起药碗,在圆凳上坐下来。她拿调羹舀了一勺药汁,放在嘴边吹了吹,吹到温热了,才送到沈行简嘴边。
“敬之。喝药了。”
沈行简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一条缝,看清了面前是药碗,眉头便皱了起来。他的嗅觉比意识先醒了,闻到又苦又涩的药味,鼻子抽了一下,嘴唇抿紧了,露出一副抗拒的表情。
十七岁的少年,躺在榻上,缝了三十六针,面对一碗苦药,还是本能地想躲。
周蘅芜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想起他小时候喝药的样子。那时候他才五六岁,身子弱,三天两头生病,每次灌药都跟打仗似的,要两个婆子按着,一个丫鬟捏着鼻子,再把药灌进去。灌完了,他哭得满脸是泪,嗓子都哑了,然后缩在她怀里,把她的衣襟哭湿一大片。
她那时候会给他剥一颗蜜渍梅子,塞进他嘴里,甜味一上来,哭声就停了。
她拿起碟子里的一颗蜜渍梅子,在他鼻子底下晃了晃。
“喝完了吃这个,不苦的。”
沈行简看了看她手里那颗梅子,又看了看那碗黑乎乎的汤药,喉结动了动,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张嘴。
周蘅芜一勺一勺地喂,他一口一口地咽。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一缕,她拿帕子替他擦掉,又继续喂。一碗药喂了小半盏茶的工夫才喝完。她搁下药碗,蜜渍梅子塞进他嘴里。
他的腮帮子鼓起一块,嚼了两下,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药碗搁回托盘里,周蘅芜替他掖了掖绒毯的边角。榻上的安息香已经燃了半炉,香灰积在炉口,灰白细软。她拿铜签子拨了拨香灰,又添了一小匙香粉,青烟重新袅起来。
“睡吧。”她说,“我在这儿守着。”
沈行简看着她,嘴巴动了动,“母亲,你的腿……”
周蘅芜愣了一下,“什么?”
“你在这里坐了两个时辰了。”沈行简声音是哑的,“腿会麻的。让采桑守吧,你去歇着。”
周蘅芜攥紧了手里的帕子。他伤成这样,麻沸散刚褪,整个人疼得浑浑噩噩的,居然还在想她的腿会不会麻。
她低下头,叠好帕子,搁在茶几上。叠帕子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她用了好大力气才稳住,叠得四四方方,边角对得齐齐整整。
“不用担心我。”她说,“你睡你的。等你睡着了,我就去歇着。”
沈行简看着她,看了很久。烛光在她脸上跳动着,端庄保养得宜的脸,眉尾上挑,嘴唇微抿,表情还是那样矜持得体,可眼眶在灯下泛着红,像是擦了胭脂,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原主记忆里的一件事。有一年冬天,他发了高烧,烧得人事不知。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周蘅芜坐在他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脸上的表情跟此刻一模一样。那时候他觉得她在做戏,做给沈崇礼看,做给府里的下人看。可此刻他看着她,不太确定那个判断了。
一个人做戏能做十几年吗?如果能,那跟真的又有什么区别?
“母亲。”他叫了她一声。
“嗯?”
“你的胭脂花了。”
周蘅芜伸手摸了摸眼角,手指触到一点湿润,她掏出帕子,在眼角按了按,然后叠好帕子,塞回袖子里,动作从容不迫。
“睡吧。”她说。
“……”
沈行简闭上眼睛。
药力上来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变得很轻,像浮在水面上,随着波浪一荡一荡的。耳边还有声音,是周蘅芜在吩咐采桑什么事,听不太清,只听得见她的声调,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
然后他听见她坐回圆凳上,衣裳的窸窣声很轻,就在他身边。
他忽然觉得安全。
这种安全很陌生。在这个世界里,他每天都活得很累。他要模仿原主,要应付狐朋狗友,要在沈崇礼面前做一个懂事的儿子,要在沈仲庸面前做一个改过自新的侄子。
可此刻,在药力和困意裹挟着往下沉的时候,他不想再装了。身边这个人不是他的亲娘,也不是他的敌人。她是一个复杂矛盾有私心有软肋也有愧疚的普通女人。
而他,只是一个需要有人在旁边守着才能睡着的人。
他动了动手指,从绒毯底下伸出来,碰了碰周蘅芜搭在榻边的手背。
很轻的一下,像猫爪子挠了一下。
周蘅芜低头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手腕上系着刘氏留下的红绳和平安扣。
她没有动,任由他搭在她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