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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巷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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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传来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辘辘的,由远及近。不止一辆。
陆鸣谦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谢时安直起身,整了整沾血的鹤氅。周子衡退后一步,靠回墙上。
马蹄声在济世堂门口停住了。
先下车的是沈仲庸,穿着一件玄色直裰,腰间系着革带,革带左侧挂着乌木短刀。他跨进门槛的时候,门槛被靴底踩得闷响了一声。
周蘅芜跟在后面。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褙子,领口袖口镶着玄色缎边,头发绾着圆髻,斜插着一支银簪,簪头是素面的,脸上没有擦脂粉,眉形修得细长,眼尾上挑。她的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裙摆纹丝不动。
采桑跟在她身后,提着灯笼。
灯笼上印着“沈”字。
沈仲庸迈进门槛的时候,济世堂里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他的目光越过王大夫,越过诊案上那堆剪碎的染血衣料,落在沈行简身上。
沈行简躺在诊案上,上半身赤裸,左肩胛到右小腹,缝了三十六针,跟周围的白皮肤对照着,触目惊心。
沈仲庸大步走过去,走到诊案前,低头看着这个侄子,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大夫。”他叫了一声。
王大夫正在收拾药箱,听见这一声,抬起头来。他认得沈仲庸。沈家的人,济世堂的大夫没有不认得的。
“二老爷。”
“他怎么样?”
“伤口从肩到腹,斜着劈的。好在怀里揣了一本书,刀锋劈在书脊上,卸了大半力道,偏了方向。肋骨没断,脏腑没伤。缝了三十六针,血止住了。养上两三个月,便能好全。”
《吴地杂录》挡了刀,也留下了淤痕,书的脊背替他扛了一刀,淤痕的形状方正。
“书。”沈仲庸说,声音是压着的,“他怀里揣了一本书。”
“是。”王大夫拿起诊案边断开的册子,递过去,“这本《吴地杂录》,刀锋正正劈在书脊上。公子命大,这本书替他挡了致命的一刀。”
沈仲庸接过册子。书脊上刀痕深可见骨,纸张被斩断了,切面整齐。他翻了一下,手指在刀痕上摩挲了一下,刀锋斩过的切面粗糙,纸张的纤维被撕扯得参差不齐。他把两截册子搁回诊案边上,手收回来,又攥成了拳头。
“谁干的?”
陆鸣谦从药柜边上站起来。他的小腹还在疼,严三刀踹的那一脚淤青了一大片,隔着衣裳看不出来,但每动一下都牵得生疼。他站直了身子,朝沈仲庸拱了拱手。
“沈二叔。是严三刀。”
沈仲庸转过身来,脸在灯笼光下明暗不定,颧骨的阴影落在脸颊上,眼窝深陷,瞳仁里映着两点火光。
“谁?”
“严三刀。”周子衡接过话头,从墙边走过来,“漕帮松江分舵出身,十二年前脱离漕帮。左手刀,刀鞘是乌木的,没有挂件。眉骨上有一道旧疤,是当年跟海沙帮抢码头时留下的。”
沈仲庸眉心竖纹深了几分,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革带上挂着的乌木短刀。刀鞘也是乌木的,跟严三刀那把刀的刀鞘是一样的材质。这个动作是本能的,手指触到刀鞘上磨得发亮的铜活,指腹在铜活上停了停,又移开了。
“严三刀。”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周蘅芜走到诊案前,在沈行简身边站定,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眉尾垂下来,眼睑微微泛红。
“疼不疼?”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沈行简。
没有人回答她。
沈行简闭着眼,呼吸粗重,睫毛偶尔颤一下,麻沸散的药力还没过去。
周蘅芜伸出手,手指悬在沈行简额头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指尖触到他额角的皮肤,冰凉黏腻,沁着冷汗。她把黏在他额角的一缕碎发拨开,手指收回来,拢进袖子里。
“采桑。”她叫了一声。
“奴婢在。”
“去车里把那条绒毯拿来。公子盖的被子太薄了。”
采桑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周蘅芜转过身来,面对着陆鸣谦三人,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端庄,眼睑的红褪下去了,眉尾重新挑起来,嘴唇抿着,下巴抬起。
“三位公子,今夜到底是怎么回事?敬之怎么会遇刺?”
周子衡把方才对差役说的话又说了一遍。从聚贤阁出来,到得月楼吃饭,敬之出去透气,黑衣人从楼梯上来,出刀,他们挡了,没挡住。敬之被劈了一刀,黑衣人听到官锣声逃走。严三刀的身份,眉骨上的疤,左手刀,漕帮出身,十二年前脱离。有人出五百两银子买沈行简的命。
他说得很慢,每一句话都斟酌过。说完了,退后一步,靠在药柜上,胸腔起伏着,喘息声比方才重了些。
沈仲庸听完,手搭在腰间的刀鞘上。
“五百两。”他说,语气沉沉的,“雇漕帮出身的刀手,五百两不算高。但严三刀这个人,十二年前在漕帮的时候,不是五百两能请动的。”
“二叔认得他?”周子衡问。
沈仲庸沉默了一会儿,走到诊案的另一侧,背对着众人,面对着靠墙的药柜。
“认得。十二年前,我在漕帮松江分舵做堂主的时候,他是我的副手。”
堂主是沈仲庸,副手是严三刀。两个人一起在漕帮松江分舵共事,一起押过粮船,一起守过码头,一起跟海沙帮抢过地盘。账本上那笔“遣散费,严某,银三百两”,不是遣散,是沈仲庸把他赶走的。
这件事要从十二年前说起。
那时候沈仲庸还在漕帮,松江分舵的堂主,手下管着百来号人,十几条粮船。沈崇礼的生意做得大,跟漕帮有往来,水路上的货,都是漕帮在运。兄弟俩一个在江湖上,一个在商场上,互相照应,在松江府混得风生水起。
严三刀比沈仲庸小五岁,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从普通帮众做到副堂主,用了不到三年。此人刀法极好,左手刀比右手快三分,出刀只出三刀,三刀之内必取人性命,所以人称“严三刀”。沈仲庸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也对沈仲庸忠心耿耿,至少在那个时候是。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海沙帮来抢码头。那是松江府最大的一个码头,漕帮的粮船都在那里装货卸货。海沙帮的人趁夜摸上来,放火烧了两条船,打伤了十几个帮众。沈仲庸带着人赶过去,两边在码头上打了一场恶仗。
那一仗打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海沙帮的人退了。码头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个人,有漕帮的,有海沙帮的,还有几个已经不会动了。沈仲庸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血流了半条袖子。严三刀眉骨上那道疤,就是在那一夜留下的。
但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那一夜之后,沈仲庸在码头上发现了一件事。海沙帮之所以能摸进来,是因为有人给他们开了后门。码头上有一座角楼,夜里应该有两个人值守,但那一夜值守的人不在。一个死在角楼里,被抹了脖子。另一个,是严三刀。
严三刀没有死在角楼里。他活着,身上有伤,说是被人打晕了。但沈仲庸查了,角楼里没有打斗的痕迹,严三刀身上的伤,伤口的方向和深度,不像是被人打的,像是自己划的。
沈仲庸没有声张。他把这件事压下去了。严三刀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是他的副手,是他的兄弟。他不相信严三刀会背叛他,或者说,他不愿意相信。
但一个月之后,又出了一件事。漕帮有一批货,从松江运到苏州,在太湖上被水匪劫了。那批货值三千两银子,是沈崇礼的货。押货的人,是严三刀。
严三刀说遭遇了水匪,对方人多势众,打不过。但跟他一起押货的人回来说,严三刀在船上跟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让人把货卸了。卸货的地方不是漕帮的码头,是一个荒滩。
沈仲庸没有再给他机会。他把严三刀叫到堂口,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他三百两银子,让他走。不走,就死。
严三刀走了。
他的刀鞘上原来挂着一块腰牌,漕帮堂主的副手腰牌,铜制的,上面刻着“松江分舵”四个字。沈仲庸让他把腰牌摘下来。他摘了,放在桌上,拿起那三百两银子,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沈仲庸一眼。那一眼,沈仲庸记了十二年。像屠户看案板上的猪肉,像掌柜看货架上的货物,像当铺朝奉看典当人递上来的旧衣裳。掂量,估价,盘算。这个人在那个时候,已经在心里给他沈仲庸标了一个价。
十二年。
沈仲庸没有再见过他。偶尔会听到一些消息,说严三刀在松江、苏州、常州三府接活,□□,手法干净,从不留活口。也有人说他发了财,也有人说他废了一只手,也有人说他死了。沈仲庸没有去查证。他以为这个人已经从自己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
可今夜,他回来了。
“他问敬之是谁?”沈仲庸压着嗓子问。
周子衡点了点头,“他问了一句‘你是沈行简’,然后说有人出五百两银子买他的命。说完就出刀了。”
沈仲庸:“……”
他不喜欢沈行简。这个侄子从小就不成器,读书不成,习武怕疼,十三岁就出去赌钱,十五岁就为了女人打架。沈崇礼把他惯得不成样子,他沈仲庸管不了,也不想管。每次见到这个侄子,他都忍不住皱眉,忍不住叹气,忍不住在心里想,沈家将来要是交到这个人手里,那真是完了。
可那是沈家的骨血。是沈崇礼原配刘氏留下的独苗,是沈崇礼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长子。是他沈仲庸的亲侄子。
严三刀那一刀劈下去的时候,刀锋从左肩斜划到右腹,他当时该有多疼?怀里的书替他挡了一刀,那本书救了他的命,可那道淤痕横贯了整个胸口,青紫色泛着黑,肿得发亮。书脊挡了刀锋,但挡不住力道。那一刀的力道全吃在胸口上,震得他整个人都麻了吧?
沈仲庸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他转过身,走到沈行简身边,低头看着他。
沈行简的睫毛在颤。麻沸散的药力在消退,痛感像潮水一样从伤口深处涌上来。他的眼皮动了几下,嘴唇翕动着,发出一声呻吟。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哭腔。
“疼……”
就一个字。
沈仲庸下颌绷得更紧了。他的手伸出去,悬在沈行简额头上方,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手掌覆在沈行简的额头上,掌心粗糙,指腹覆着厚茧,触到沈行简冰凉的皮肤上。
“敬之。”他叫了一声。
沈行简没有回应。
沈仲庸收回手,转过身,面对着周蘅芜。
“大嫂。今夜的事,是我连累了敬之。”
周蘅芜正在给沈行简掖绒毯的边角。采桑从车里取来了一条深灰色的绒毯,厚实柔软,她展开毯子,盖在沈行简身上。毯子从胸口盖到脚踝,遮住伤口,只露出他苍白的脸和散在诊案边缘的乌黑长发。
她听见沈仲庸的话,手停了一下。
“二叔这话是什么意思?”
“严三刀。”沈仲庸说,“他跟我有过节。十二年前的旧账。他是来找我报仇的,不是冲着敬之来的。”
周蘅芜直起身来,手指拢了拢袖口,“十二年前的旧账,为什么挑在今日?为什么挑敬之?”
这个问题沈仲庸也在想。严三刀脱离漕帮十二年了,这十二年里他没有找过自己,没有找过沈崇礼,没有找过沈家的任何人。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为什么偏偏是沈行简?如果他真想报仇,他应该来找自己,而不是找一个十七岁的纨绔子弟。
除非……
“除非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老爷。”采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清清冽冽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采桑站在诊案的尾端,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低眉顺眼的。
“二老爷的身手,漕帮里谁不知道?严三刀当年是二老爷的副手,他最清楚二老爷的刀有多快。他打不过二老爷,又咽不下那口气,就挑了公子下手。公子不会武功,身边又没有人护着,比二老爷好对付得多。”
“打不过老子,就去欺负人家的侄子。这种人,下作。”
她说完,屈膝福了一福,退后一步,低下头去,又恢复了低眉顺眼的模样。
沈仲庸脸色变了,“他说得对。严三刀打不过我。他知道,所以他不动我。他动了敬之。”
“敬之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从小到大连一只鸡都没杀过。他那一刀劈下去的时候,敬之站在那里,身边只有三个同样手无寸铁的朋友。那一刀从肩膀劈到小腹,他是真的想杀了他。”
“因为敬之姓沈,因为敬之是我的侄子。”
他转过身,面对着诊案上的沈行简。
这张脸跟他哥哥沈崇礼有五分像。眉眼像刘氏,鼻子和嘴像沈崇礼。刘氏是个美人,沈崇礼年轻时候也生得端正,沈行简继承了他们的优点,生了一副好皮囊。
他想起沈行简小的时候。那时候刘氏还在,刚生下沈行简不久,身子还没坏到那个地步。有一回沈仲庸从松江府回来,带了一包松子糖,去东跨院看侄子。沈行简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肚兜,光着脚在廊下追蜻蜓。他蹲下来,把松子糖递过去,沈行简接过来,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仰起头来朝他笑。
那笑容跟沈崇礼小时候一模一样。
刘氏死的时候,沈行简四岁。他还不太懂死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娘亲躺在棺材里不动了,不会说话了,不会给他梳头了,不会在他摔倒的时候扶他起来了。他站在灵堂里,穿着一身白色的孝衣,手里攥着他娘生前用过的梳子。他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站着,眼睛直直地看着棺材,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沈仲庸看不下去,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沈行简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问了一句:“二叔,我娘什么时候回来?”
沈仲庸不知道怎么回答。
后来沈行简长大了。他变得越来越不成器,越来越让人操心。沈仲庸对他的失望,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从两千两银子,到字画,到三千两银子的赔款,到后来的斗蛐蛐、赌牌九、逛花楼。每一件事都在消磨着沈仲庸的耐心,消磨到后来,他已经懒得管了。每次见到这个侄子,他都是皱眉叹气,然后转身走开。
可今夜,这个不成器的侄子躺在诊案上,身上缝了三十六针,胸口横着一道淤痕。那是替他挨的。十二年前他赶走的那个副手,回来报仇了。不敢找他沈仲庸,就找了他的侄子。一刀从肩劈到腹,是真的想杀了他。
沈仲庸站在那里,眼眶发酸,喉头发紧。他低下头,用手掌揉了揉眼睛,揉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放下来。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的泪腺早就在二十年的江湖生涯里被磨钝了,流不出泪了。
“大嫂,是我对不住你。”他说,“敬之这伤,是替我挨的。”
周蘅芜抬起头来,看了沈仲庸一眼,“二叔。这事怨不得你。严三刀是严三刀,你是你。他拿你没办法,就去找敬之的麻烦,那是他下作。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她说着,收回手,拢进袖子里,转过身来,面对着沈仲庸。
“眼下最要紧的,是敬之的伤。王大夫说了,缝了三十六针,要养两三个月。庄子上潮湿,不利于伤口愈合,我想把敬之接回府里养伤。二叔觉得呢?”
沈仲庸点了点头,“听大嫂的。”
“还有。”周蘅芜看向陆鸣谦三人,“今夜的事,三位公子是目击者。苏州府那边还要问话,到时候恐怕要劳烦三位公子去一趟衙门。”
“那是自然。”陆鸣谦立马表态,“敬之是我们的兄弟,这件事我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周子衡靠在药柜上,喘气声平复了些,点了点头。
谢时安站在诊案边上,低头看着沈行简身上的绒毯,又看了看地上那堆剪碎的染血衣料,又看了看桌上两截断开的《吴地杂录》。他伸手拿起两截册子,翻了翻,手指在刀痕上摩挲了一下。
“沈夫人,”他叫了一声,“敬之从前不是个爱看书的人。我们四个人里头,只有我看书。他今天在街上买了一本书,揣在怀里。这本书救了他的命。”
他说着,两截册子搁回诊案边上。
“也许是天意。也许是他变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要是还跟从前一样,今天这一刀,他躲不过。”
采桑:

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