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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济世堂 ...

  •   济世堂在阊门内东街,离得月楼半里地。

      王大夫是被伙计连拖带拽请来的。六十出头的人,花白胡子,背有些驼,提着一只紫藤药箱,箱角的铜活磨得锃亮。

      走廊里的灯笼已经点了。

      得月楼的伙计又添了两盏,搁在栏杆上。

      王大夫在沈行简身边蹲下来。药箱搁在地上,掀开盖子,里头分三层,银针、桑皮线、止血散、金疮药,码得整整齐齐。他先探了探沈行简的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仁,最后才把目光落在伤口上。

      陆鸣谦按着布条。布条已经红透了,血从布纹里渗出来,在他指缝间凝成暗红色的胶状物。

      “松开。”王大夫说。

      陆鸣谦松开手。布条黏在伤口上,揭开的时候发出撕裂声。

      伤口被牵动,沈行简皱了一下眉头。

      王大夫从药箱里取出一把剪刀。刀刃短弯,是专门用来剪衣料的。他捏住沈行简肩头的衣料,剪刀伸进去,贴着皮肤往上剪。石青色的绸缎在剪刀下裂开,肩膀剪到领口,领口剪到前襟,右前襟剪到腰际。半边衣裳被剪开了,露出整个伤口。

      伤口的形状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左肩胛斜斜划下来,穿过锁骨下方,划过胸骨,沿着肋骨走向右小腹。皮肉往两边翻开,伤口边缘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是刀锋挤压造成的淤紫。血还在渗,伤口深处往外涌,速度不快。

      王大夫又取出一块白布,叠了几叠,蘸了清水,手很稳,白布从伤口边缘开始,一圈一圈往里擦拭,血被擦掉了,露出伤口本来的颜色。

      擦拭到胸口正中的时候,白布触到横着的淤痕。淤痕已经肿起来了,青紫色的,约莫两寸宽,左胸横贯到右胸。

      白布搁回药箱,他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往伤口上抖药粉。药粉是深褐色的,带着一股辛辣的气味。粉末落在翻开的肌肉上,血珠子被药粉吸住,凝成暗褐色的颗粒。

      沈行简身体绷紧了,眉头拧成了一团,牙关咬紧,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双腿蜷了一下,又伸开,脚跟在木板上蹬了一下。

      “按着他。”王大夫说,手上的动作没停。

      陆鸣谦按住沈行简的肩膀。谢时安按住他的腿。沈行简的力气比他们预想的大,整个人往上弓了一下,脊背离开地面,又落回去。伤口被牵动,血又渗出来,冲开刚敷上去的药粉。

      王大夫皱了皱眉,又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针尖在灯下亮了一下,刺进沈行简耳后的穴位。捻了捻,又刺深了些。沈行简身体慢慢松下来,牙关松开了,眉头也舒展了些,呼吸平稳下来。

      “把他抬到堂里去。”王大夫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他拍了拍,“这里光线不够,缝不了。”

      吴掌柜让人卸了一扇门板。门板是榆木的,宽一尺二,长六尺,面上漆了朱红色的桐油。两个伙计把沈行简抬到门板上,陆鸣谦托着头,谢时安扶着腰。沈行简头发散开了,玉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乌黑的长发垂在门板边缘。

      四个伙计抬着门板下楼。楼梯窄,门板倾斜,沈行简的身体往下滑了一截。陆鸣谦赶紧托住他的肩膀,手指扣进他腋下,感觉到他体温很低,皮肤上沁出一层黏腻的冷汗。

      吴掌柜在前面打着灯笼引路。差役跟在门板后面,腰刀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谢时安走在最后,鹤氅上沾了血,月白色的绸缎上洇开几团暗红,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济世堂的铺面不大。

      临街一间门面,门楣上挂着黑漆招牌,“济世堂”三个字是馆阁体,端正。里头亮着灯。大堂正中摆着一张诊案,案上铺着白布。靠墙立着一排药柜,柜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的气味。

      门板抬进来,搁在诊案上。诊案比门板窄,两边悬空,沈行简的身体陷在白布里,头发从案边垂下来。

      王大夫净了手。铜盆里的水是温的,他用皂角搓了两遍,又用清水冲干净。擦干手,走到诊案前,把药箱打开,取出一只布包。布包是深蓝色的,粗棉布,洗得发白。打开来,里头是一排银针和一束桑皮线。

      桑皮线是桑树根皮搓成的,淡黄色,细如发丝,韧性极好。他把线穿进银针尾部的针孔里,手指捻了捻线头,让它在针孔里固定住。

      “把他衣裳全剪了。”

      王大夫的徒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长脸,眉毛很淡。他拿着剪刀,从沈行简的领口开始,顺着肩缝往下剪。石青色的长衫、月白色的中衣,一层一层被剪开。衣料从身上剥离的时候,有些地方被血黏住了,撕开的时候发出声响。

      整个上半身露出来了。

      沈行简肤色偏白,久居内宅的那种白,肩宽,锁骨突出,胸骨和肋骨的轮廓隔着皮肤看得清清楚楚。瘦。肩胛到腰际,没有多余的肉。伤口横贯整个胸腹。

      王大夫从青瓷瓶里倒出一粒药丸。黄豆大小,黑褐色的,表面有一层蜡光。他捏开沈行简的下颌,把药丸塞进他舌根底下。

      “麻沸散。半盏茶的工夫起效。”

      他开始缝。

      第一针从伤口最深处开始。银针刺进皮肉,穿透翻开的边缘,从另一侧穿出来。桑皮线跟着银针穿过皮肉,他捏住线头,拉紧,两片翻开的皮肉被合拢在一起。手指翻动,打了一个结,剪断线头,留下一小截线尾。

      沈行简眉头动了一下。

      第二针紧挨着第一针。银针刺进去,穿出来,拉紧,打结,剪断。线尾跟第一针的线尾并排着,整整齐齐。

      第三针。第四针。王大夫的手很快,针起针落,线穿线收。伤口从深处开始,一段一段被缝合起来。翻开的皮肉合拢了,桑皮线在皮肤上留下一排细密的针脚,淡黄色的线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缝到胸口正中的时候,沈行简身体抽动了一下。

      麻沸散的药力还没完全上来。王大夫手上的动作没停。银针穿过皮肉的时候,沈行简胸腔起伏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呻吟。

      “按紧。”

      陆鸣谦按住沈行简左肩,谢时安按住右肩。沈行简眼皮颤动了几下,眼珠在眼皮底下转,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些含混的音节,听不清是什么。

      王大夫继续缝。

      伤口从上往下缝合,已经缝了二十几针。桑皮线在沈行简的胸腹上排成一道细密的线迹,从左肩胛延伸到右小腹。针脚均匀,间距一致。

      缝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沈行简醒了。

      眼皮撑开,琥珀色的瞳仁在灯光下收缩了一下,瞳孔里映出头顶的横梁和灯笼的光。他的胸腔剧烈起伏,鼻翼翕动,嘴唇张开。

      疼。

      麻沸散的药力只上来了一半。他能感觉到银针刺进皮肉的触感,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胀痛。桑皮线穿过皮肉的时候,能感觉到线在肉里拉动。

      他攥紧了身下的白布,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醒了?”王大夫手上的动作没停,“再忍忍,还剩五针。”

      银针刺进去。沈行简咬紧了牙关。穿出来。他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抖。拉紧。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打结。他的脚跟在诊案上蹬了一下。剪断。他的后背离开白布,又落回去。

      四针。三针。两针。最后一针。

      银针从皮肤里穿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点血珠子。王大夫捏住线头,拉紧,打了一个比之前都紧的结,剪断线尾。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块干净的白布,叠成手掌大小,按在缝合好的伤口上。又取出一卷细麻布,从沈行简的腋下开始,绕过胸口,一圈一圈地缠。麻布缠过伤口,缠过桑皮线的线迹,缠过横着的淤痕。缠紧了,在背后打了个结。

      沈行简呼吸平稳了一些。眼皮又合上了。

      济世堂里安静了片刻。只听见沈行简粗重的呼吸声,和周子衡在角落里压抑的喘息。

      差役从门口走进来。他在门外站了一阵子了,靴底在门槛上蹭了蹭泥,迈进来。

      他走到诊案前,看了片刻,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额角。

      “王大夫,他的伤……”

      “死不了。”王大夫打断他,银针一根一根插回布包里,“刀口斜着走的,从肩到腹,看着吓人,其实最深的地方只到肋骨。那本书挡了一下,刀锋偏了方向,也卸了力道。肋骨没断,脏腑没伤。缝了三十六针,养上两三个月就好了。”

      差役“嗯”了一声,帕子塞回袖子里,转过身,面对陆鸣谦三人。

      “三位公子,方才在得月楼,在下问的那些话,现在能答了么?”

      陆鸣谦靠在药柜上,小腹还在疼,严三刀踹的那一脚不轻,他捂着肚子,脸上的血色还没恢复。

      “严三刀。”他说,“漕帮松江分舵出身,十二年前脱离漕帮。”

      差役眉毛挑了一下,“陆公子认得他?”

      “叔平认出来的。”

      差役转向周子衡。周子衡坐在靠墙的条凳上,双手撑在膝盖上,背脊佝偻着。他的喘疾平复了些,但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上血色没恢复。

      “周公子?”

      “十二年前漕帮松江分舵的堂主。账本上有他的遣散记录,银三百两。眉骨上有旧疤,是跟海沙帮抢码头时留下的。左手刀,刀鞘是乌木的,没有挂件。”

      “谁雇的他?”

      周子衡沉默了一瞬,“严三刀自己说,有人出五百两银子买沈行简的命。”

      差役嘴角往下撇了撇,“五百两。雇漕帮出身的刀手,这个价不算高。”

      说着,他在诊案前踱了几步。

      靴底踩在方砖地面上,声响沉闷,他走到药柜前停下来,看着柜门上锃亮的铜环。

      “严三刀这个人,苏州府的卷宗里有他的名字。十二年前离开漕帮之后,在松江、苏州、常州三府接过活。手法干净,从不留活口。今晚沈公子还活着,是他这十二年里头一回失手。”

      他转过身来。

      “但他出手有个规矩。不杀无名之辈,不接无名之单。雇他的人,一定是他认识的,或者通过认识的中间人牵的线。五百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能出这个价的人,不会是无名之辈。”

      “周公子,沈公子这几个月,跟什么人结过仇?”

      “敬之的性子,叔平不说我也知道。”陆鸣谦接过话头,“喝酒闹事,赌钱耍横,街上跟人动手,这些事他干了不是一回两回了。可那些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至于雇刀手来要他的命。”

      “那大事呢?”

      陆鸣谦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看了周子衡一眼,又看了谢时安一眼。谢时安靠在诊案边上,目光落在沈行简脸上,沈行简闭着眼,呼吸粗重,睫毛偶尔颤一下。

      “大事……”陆鸣谦挠了挠后脑勺,“大事就是他被他爹送到庄子上去了。为什么送去的,他不肯说。我们问了,他只说是摔了一跤磕了头。”

      差役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转了一圈。

      “三位公子不知道?”

      “不知道。他不说,我们也没追问。兄弟之间,有些事他不愿意说,我们也不好硬问。”

      差役沉默了一会儿,整了整腰带上的腰牌,“今夜先这样。严三刀这个人,苏州府会下海捕文书。但能不能抓到,什么时候抓到,在下不敢保证。他是老手,既然失手了,短时间内不会再露面。雇他的人如果知道他还活着,也许会再有动作。”

      “沈公子这条命,那本书替他挡了一回。下一回,未必还有这样的运气。”

      他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靴底踩在门槛上,跨出去。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被更夫的梆子声盖过去了。

      济世堂里又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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