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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报官” ...

  •   “报官”两个字还没落地,刀就到了。

      陆鸣谦挡在沈行简前面,攥着拳头迎上去,右臂抡圆了砸向严三刀握刀的手腕。力道不弱,他从小跟护院练过几手粗浅把式,拳头比寻常人重。

      严三刀根本没躲。

      刀势不减,他一脚踹在陆鸣谦的小腹上。

      陆鸣谦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折,脊背撞在栏杆上。栏杆晃了两晃,栏杆底下传来木头开裂的细响,他顺着栏杆滑下去,捂着肚子蜷在地上,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谢时安从侧面攻过来,扇骨合拢,尖端戳向严三刀的咽喉。这一下使了巧劲,腕子抖得又快又隐蔽。

      严三刀偏头。

      折扇贴着他的脖颈擦过去,扇骨刮过皮肤,留下一道白印。他右肩一沉,肩膀撞在谢时安胸口上。谢时安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后背撞上雅间窗棂,后脑勺磕在窗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子衡靠在门框上,喘疾犯起来的时候,连呼吸都像在跟人抢东西,更别说动手。

      刀已经到了沈行简头顶。

      刀势从右上劈下来,角度刁钻,封住了左右两边的退路。

      沈行简站在门口,后背顶着门板,退无可退。

      刀劈下来。

      他本能地往右偏了一下身子。

      偏不过的。刀势笼罩的范围比他身体宽出一倍。刀尖先触到他的左肩,石青色的衣料像纸一样被划开。然后是皮肉。

      痛感来得比刀锋慢半拍。

      先是一凉。凉意沿着一条斜线往下走,左肩划到锁骨,锁骨划到胸骨,胸骨划到右肋。

      最后停在右小腹上方。

      刀锋划过胸口的时候,遇到了阻碍。

      那本《吴地杂录》。

      蓝灰色的封面,坊间刻印的便宜货,纸张粗糙,墨迹不匀。他随手塞进胸口的衣襟里,封面朝外,书脊朝里。刀尖划到书脊上,纸张和竹纸捻成的线装订处吃住了这一刀的力道。

      只是吃住了一瞬。

      刀锋切进书页里。刀势被这一阻,慢了半分,偏了半分。

      刀身从沈行简的右小腹上方离开。衣料裂开,中衣的月白色被血洇成深红。

      沈行简低头看了一眼。

      石青色的长衫从前襟到右胁裂开一道长口子,裂口边缘的布料往外翻着。血把月白色的中衣染透了,颜色从浅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褐红。血沿着腰带往下渗,滴在地面上。

      严三刀收刀。

      刀身上的血在收势中被甩出去,在地上溅出一串暗红色圆点。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刀锋上残余的血迹,又看了一眼沈行简胸腹间那道伤口,左肩斜贯到右小腹,血洇透了半边衣襟。

      够了。

      从肩到腹,斜着劈开,刀锋会划过心肺之间的要命处。他方才那一刀用了七成力,刀锋入肉的时候感觉到一点阻力,大概是肋骨。但刀身沉了一下就过去了,说明肋骨被劈开了。劈开肋骨,伤到脏腑,这条命就算是交代了。

      就算不立刻毙命,撑不过一盏茶。

      他转过身。

      陆鸣谦蜷在栏杆底下,捂着肚子。谢时安从窗棂上撑起来,后脑勺上肿起一个包。周子衡靠在门框上,手指攥着茶盏,指节泛白。

      严三刀朝周子衡迈了一步。

      周家的少爷认出了他的脸,叫出了他的名号,知道他眉骨上的疤,知道松江分舵的遣散费。这个人不能留。

      第二步还没踏出去,楼下传来一声锣响。

      官锣。

      铜锣被敲响的声音又尖又亮,在窄巷和水面之间来回弹。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从阊门的方向往这边涌。有人在喊“在得月楼”,有人在应“围住前后门”。

      看戏的人全缩回去了。门一扇接一扇地合上,门闩落下的声响连成一片。方才倚着栏杆摇折扇的那个年轻公子,扇子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人已经退进了雅间深处。

      严三刀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暮色里,阊门方向的街面上火光晃动。是灯笼,不止一盏,聚拢成一小片流动的光,正往得月楼的方向移过来。

      他收了刀,往楼梯口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楼梯拐角处,帽檐下的脸偏了偏,往走廊看了一眼。

      沈行简整个人顺着门框滑下去,后背蹭过门框的边缘,他滑到地上,屁股坐在木板上,两条腿叉开,背靠着门框,脑袋歪向一边,血沿着腹部流到木板上,汇成一小摊。

      严三刀收回目光,下了楼梯。

      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响了十几下,从二楼到一楼,从一楼到后门。后门外面是临河的窄巷,窄巷尽头是山塘河。河面上有乌篷船,船夫撑着篙,对岸是成片的白墙黛瓦。

      脚步声消失了。

      “操!”陆鸣谦一拳砸在栏杆上,爬起来,捂着肚子,佝偻着腰,踉跄着走到沈行简面前,蹲下来。

      “敬之。”陆鸣谦叫他,声音发抖。

      沈行简没有反应。

      “敬之!”陆鸣谦又喊了一声,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手指抖得厉害,在沈行简鼻子底下停了好一会儿。

      有气。微弱的,断断续续的。

      “叔平!”陆鸣谦转过头朝周子衡喊,“叫大夫!”

      周子衡直起身来,喘气声很重,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喘息平复了些,迈步往楼梯口走。脚步虚浮,走了几步便扶住墙壁。

      楼下的人声越来越近。有人上了楼梯,靴底踩在楼梯板上,声响沉重急促。

      “把他放平。”谢时安说,声音哑得厉害。

      陆鸣谦托着沈行简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慢慢把他从门框上移开,平放在木板上。后脑勺枕在门槛上,身体躺在走廊里。伤口被拉扯,血流得更快了些。

      谢时安撕下一截衣摆。月白色的绸缎在他手里裂开,声音干脆。他把布条叠了几叠,按在沈行简的伤口上。布条刚按上去就红了,血从布纹里渗出来,漫过他的手指。

      “按着。”他拉过来陆鸣谦的手压在布条上。

      陆鸣谦按住了。

      楼梯口涌上来一群人。

      跑在最前面的是得月楼的掌柜。姓吴,四十来岁,圆脸,留着一把山羊胡,穿着一件酱色的绸缎长衫。上楼的时候在楼梯上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台阶上,也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往上跑。跑到走廊里,看见地上躺着的沈行简,看见那道从肩膀划到腹部的伤口,看见陆鸣谦手掌底下被血浸透的布条,整个人僵在原地。

      后面跟着的是两个伙计,还有几个胆大的食客。其中一个食客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花白胡子,戴着一副铜框眼镜。挤过人群,在沈行简身边蹲下来,掀开陆鸣谦的手掌看了一眼伤口。

      “刀伤。”老者说,声音很稳,“斜劈,伤口长,但不算太深。血没有喷涌,是往外渗的,说明没伤到大血脉。按住伤口,止住血,等大夫来。”

      陆鸣谦又把手掌压回去。

      吴掌柜终于回过神来,“大夫呢?去请大夫了没有?”

      “叔平去了。”谢时安说。

      “周公子那身子骨,自己能不能走到医馆都两说。”吴掌柜朝身后的伙计一挥手,“你,去济世堂请王大夫。就说得月楼有刀伤病人,让他带上止血的药和缝伤口的针线。快去!”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跑下楼梯。

      吴掌柜又朝另一个伙计招手,“你去沈家报信。沈家大公子在得月楼遇刺,人还活着,让他们赶紧来人。”

      第二个伙计也跑了。

      老者拨开沈行简的衣襟,露出整个伤口。伤口从左侧锁骨下方斜斜划到右侧肋骨下缘,皮肉翻卷,血还在往外渗。伤口的深度不一,上段浅,中段深,下段又浅了些。

      “这位公子身上带着什么东西?”老者指着沈行简胸口正中的位置。

      正中有一道横着的淤痕,青紫色的,约莫两寸宽,从左胸延伸到右胸。淤痕的位置正好在伤口最深处的上方。

      谢时安低头看去,掏出沈行简怀里那本断成两截的《吴地杂录》。册子从中间被斩开,前半截的书脊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刀锋斩透了封面、内页,一直斩到后半截的封底。他把两截册子拼在一起,刀痕正好对齐。

      “书。他胸口揣着一本书。刀劈到书脊上,偏了方向,也卸了力道。不然这一刀,能把他劈成两半。”

      老者接过两截册子看了看,点了点头,“书脊厚,纸叠在一起能挡刀。这一刀正正劈在书脊上,刀锋被书脊卸了大半的力,剩下的力道被带偏了,顺着肋骨往下滑了。伤口看着长,其实最深的地方也只到肋骨。肋骨没断,脏腑应该没伤到。”

      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

      四个穿着皂衣的差役鱼贯而上,腰间挎着刀,手里提着灯笼。灯笼上印着“苏州府”三个字。

      为首的差役四十来岁,方脸,短髭,腰间挂着一块腰牌。他在走廊口站定,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碎瓷片,断椅腿,栏杆上的裂痕,地上的血迹。

      “谁报的官?”

      吴掌柜忙道:“我。”

      差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蹲在门框边上的沈行简,看了看陆鸣谦谢时安周子衡。

      “怎么回事?”

      “有人行刺。”谢时安站起来,指了指沈行简身上的伤口,“杀手从楼梯上来,出刀伤人。我们几个挡了,没挡住。”

      “杀手呢?”

      “从后门走了。临河的方向。”

      为首的差役朝身后两个手下偏了偏头。那两个差役应了一声,按着刀柄往后门的方向追下去。

      剩下的两个差役留在走廊里。一个蹲下来查看沈行简的伤口,另一个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步,看了看碎瓷片,又看了看断椅腿,最后在栏杆上的裂痕前停下。

      蹲着的那个差役抬起头来,“得先止血。伤口不深,但长,从肩膀到小腹,拖不得。”他站起来,对为首的差役道:“头儿,得先送医。”

      为首的差役点了点头,目光在沈行简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吴掌柜立在廊柱旁,两手交握在腹前,指节捏得发白。他朝那差役拱了拱手,嗓音压得低:“王大夫已在路上,沈家也差人去报了。”

      差役“嗯”了一声,从腰间解下一块汗巾,擦了擦手指。他的手指粗短,指节处有旧茧,是常年握刀柄磨出来的。擦完了,汗巾重新掖回腰带里,往走廊深处踱了两步。

      靴底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咔嚓声。他停下来,用靴尖拨了拨地上半截断掉的椅腿,又看了看栏杆上裂痕,伸手比了比裂痕的宽度,收回手,转过身来。

      “沈家的大公子。”他说,语气平平。

      手掌按着被血浸透的布条,指缝间黏糊糊的一片,陆鸣谦抬起头,看了那差役一眼。

      差役的目光从陆鸣谦脸上扫过去,又扫过谢时安,手背到身后,站姿松垮,腰带上的腰牌晃了晃,“几位公子的名号,在下是知道的。陆家、谢家,都是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门户。平日里打架斗殴的事,也不是头一回了。”

      谢时安站起来,伸手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差爷这话,是说我们自找的?”

      差役偏过头,视线在谢时安脸上停了停,“谢公子多心了。在下只是说,几位公子平日里结的梁子不少,今日这事,保不齐是哪桩旧账翻出来了。”

      谢时安眼皮跳了一下,没接话。

      差役又往前走了两步,在沈行简脚边站定。他低头看着地上这个昏迷不醒的人。石青色的长衫从领口到腰际被劈成了两片,衣料往两边翻开。胸口那道横着的淤痕在灯笼光下泛着青紫色,跟周围苍白的皮肤对照着。腰间的荷包缎面溅了几滴血,血点子已经干成了暗红色。

      “沈大公子这几个月,得罪过什么人没有?”

      陆鸣谦咬了咬牙,“你这话——”

      “伯远。”谢时安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

      陆鸣谦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鼓。

      “差爷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差役转过身来,面对着谢时安,“谢公子是明白人。那在下就直说了。沈大公子在苏州城里的名声,不用在下多嘴。聚贤阁、倚云阁,哪处没留下过沈大公子的银子?赌桌上赢人赢得太狠,花楼里争风吃醋,街上跟人动过手,这些事,谢公子比在下清楚。”

      他顿了顿,靴尖碾了碾地面上的碎瓷。

      “今日这刺客,出刀利落,不是寻常的地痞泼皮。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找上一个十七岁的公子哥。要么是有人出了银子,要么是沈公子做了什么事,惹了不该惹的人。”

      陆鸣谦腾地站起来。他蹲得太久,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子,“你他娘的意思是,敬之挨这一刀,是他自己作的?”

      差役把手拢进袖子里,“陆公子,在下没有这个意思。在下只是说,这件案子要查,总得有个方向。刺客从哪儿来,受谁指使,为什么要杀沈公子。这些事,你们几位若是知道什么,不妨说出来。若是不想说,也无妨。苏州府的卷宗上,多一桩无头案不多,少一桩也不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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