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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天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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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暗下来了。
暮色四合时那种暗,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
走廊里很安静,两旁的雅间都关着门,偶尔能听见里头传出的说笑声和碰杯声。
沈行简靠在墙上,呼出一口气,等胸腔里闷劲儿散了些,他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雅间门口,手刚搭上门框,就听见里头传来陆鸣谦的大嗓门。
“……不管今晚谁拿下苏媚儿,回来都得把细节说清楚!一个都不许瞒!谁瞒谁是孙子!”
谢时安笑了一声,“伯远,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一定能拿下似的。”
“我说的是不管谁拿下!你拿下,你说。敬之拿下,敬之说。叔平拿下,叔平说。我拿下,我说。反正得有人拿下,反正得有人说。咱们兄弟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还怕说这个?”
“你说得倒是轻巧。苏媚儿要是真选了你,你出来之后,还有力气跟我们说细节?”
“叔平你这话说的!我陆鸣谦是什么人?一夜七次不在话下!出来之后照样跟你喝酒聊天说细节,不带喘气的!”
谢时安“啧”了一声,“一夜七次?你上次在倚云阁,点了个姑娘,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出来了,那姑娘后来跟我说,陆公子什么都好,就是快了点儿。”
“你他妈——谢时安你再说一遍!”
“我说,陆公子什么都好,就是快了点儿。”
“老子撕了你的嘴!”
里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和杯盏碰撞的声音,夹杂着周子衡不紧不慢的劝架声,“你们俩加起来快四十岁了,能不能消停会儿。”
沈行简没急着进去。
因为他听见了脚步声。
楼梯在走廊的尽头,木质的,年头久了,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响动。这个脚步声跟楼下伙计上菜的步伐不一样,伙计走路是碎步,又快又急,脚跟先着地,噔噔噔的。这个人的步子慢,稳,一步一顿,靴底碾过楼梯板的时候,木板发出的声音是沉甸甸的。
他偏过头,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一个人从楼梯拐角处走上来。
先看见的是帽子。黑色的,宽檐,压得很低,上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帽檐下露出的下颌线条硬朗,棱角分明,肤色是一种被风吹日晒过的深麦色。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窄袖长袍,料子不是绸缎,是粗布,剪裁利落,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柄刀。
刀鞘是乌木的,没有任何装饰,鞘口的铜活被磨得发亮,是常年拔刀收剑留下的痕迹。
他看过太多这样的剧情了。
初中躲在被窝里看武侠小说,高中上课偷偷刷男频网文,那些文字在他脑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黑衣人,腰间佩剑,脚步沉稳,来者不善,这四个字几乎是刻在DNA里的。男主角在酒楼吃饭,突然有刺客闯入,一剑刺来,男主角侧身躲过,反手夺剑,三招之内制敌,然后逼问出幕后主使。
可那是男主角。
他沈行简是什么人?一个高二女生,穿越到一个纨绔子弟身上,拿什么躲?拿什么夺?拿什么制敌?
再说了,这里是苏州。沈崇礼的儿子,沈半城的长子,谁敢动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脊背就松了半分。
就是这半分。
黑衣人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忽然加快了速度,右腿蹬地,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靴底在木板地面上蹭出一道短促刺耳的声响。与此同时,左手握住了刀柄,乌木刀鞘里的金属摩擦声极短,刀就出了鞘。
刀身是哑光的,没有寒光闪闪的夸张效果,只有一截灰蒙蒙的锋芒。
看见灰蒙蒙的光朝自己的胸口刺过来时,沈行简的大脑在这一瞬间是空白的。
但身体没有。
腰先动了,是这具身体里某种被原主遗忘了的本能,在刀尖刺来的那一刹被激活了。腰部肌肉猛地收紧,向左侧弯折,上半身往左边偏了半尺。
刀尖擦着他的右肩衣料刺过去。
然后是布料被划破的声音,“嘶”的一声,右肩处衣料裂开一道口子。
黑衣人“嗯?”了一声,带着明显的意外。
沈行简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什么能躲开这一刀。原主是个纨绔,习武怕疼,练了三天就撒泼打滚不肯再练,沈崇礼抽了他两鞭子都没用。这具身体里不应该有任何武功的底子。
可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张开嘴,嗓子里迸出一声喊。
“陆鸣谦!”
“谢时安!周子衡!”
他一边喊,一边往后退。后背撞上了雅间的门框,木头的棱角硌在他的脊梁骨上,疼得他龇了龇牙。
黑衣人一刀刺空,手腕一翻,刀身在半空中画了个弧,从刺改为横削,朝他脖颈削过来。这一刀更快,刀锋破空的声音从“嘶”变成了“呜”。
这下,沈行简是真的腿软了。膝盖一弯,整个人往下出溜了一截,刀锋贴着他的头皮削过去,削断了几根头发。
他蹲在地上,背靠着门框,抬起头。
黑衣人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脸笼在一片阴影里,只看得见下颌的轮廓和握刀的手。
沈行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死了。
他在这个世界活了不到半个月。吃了钱叔熬的鱼片粥,喝了菱枝泡的碧螺春,戴了她绣的兰草荷包,在后山的小路上闻过松脂的苦香,在山塘街上举着孙悟空的糖人走了一路,袖子里还揣着梅花银簪,准备回去送给菱枝。
他还没活够。
雅间里炸开了锅。
椅子倒地的声音,杯盏摔碎的声音,陆鸣谦骂了一声“操”,声音大得像打雷。紧接着门框震了一下,是有人从里面冲出来,肩膀撞在门框上。
陆鸣谦第一个冲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把椅子。就是雅间里那种太师椅,榆木的,死沉,他单手拎着椅背,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嘴里骂骂咧咧的。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他抡起椅子,朝黑衣人砸过去。
黑衣人侧身一闪,椅子砸在走廊的栏杆上,榆木的椅腿断了两根,木屑飞溅。栏杆晃了晃。
陆鸣谦手里只剩下半截椅背,他也不管,攥着那半截木头又冲上去,照着脸抡。
谢时安从雅间里冲出来的时候,扇子攥在手里,扇骨是湘妃竹的,韧性极好。他的身法比陆鸣谦灵巧得多,不像陆鸣谦那样正面硬冲,从侧面绕过去,折扇当短棍使,朝黑衣人的手腕敲下去。
黑衣人被陆鸣谦逼得收了刀,谢时安的折扇敲在他手腕上,“啪”的一声脆响。黑衣人手腕一沉,刀尖点地,借力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陆鸣谦接下来的第二下。
周子衡最后一个出来。
他靠在雅间的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些,嘴唇上那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的喘疾在这种时候最要命,稍微一急就喘不上气,更别说动手了。
但他也没闲着,目光在黑衣人身上扫了一遍,从帽子到剑鞘,从剑鞘到靴子,从靴子到握刀的手。
“左手虎口有茧,右手没有。左手刀。靴子是鹿皮的,松江府的产法,靴底纳了三层,适合走远路。刀鞘上没有挂件,不是江湖上混名号的人。帽檐压得低,遮脸,是怕人认出来,说明他还要在苏州待下去。”
他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
“不是刺客。刺客不会穿鹿皮靴,太扎眼。是有人雇来的,雇他的人出价不低。”
黑衣人握刀的手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陆鸣谦的椅子腿抡圆了砸在他右肩上,闷响一声,黑衣人整个人往左边歪了一下,刀差点脱手。他稳住身形,手腕一抖,刀身横过来,用刀脊拍在陆鸣谦的手腕上。陆鸣谦“嘶”了一声,手指一松,椅背脱了手,咣当掉在地上。
谢时安的折扇又到了,这回敲的是后脑。黑衣人偏头躲过,折扇擦着他的帽檐敲过去,帽子被带歪了,露出一截额头。额头上有一道旧疤,斜斜的,从眉骨延伸到发际线。
看到那道旧疤,周子衡犹豫了一下,继续道:
“严三刀。漕帮松江分舵,十二年前脱离漕帮,江湖上知道这号人的不多了。你眉骨上那道疤,是当年跟海沙帮抢码头的时候留下的。左手刀比右手快三分,出刀只出三刀,三刀不中便收刀走人。”
“方才你已经出了两刀。一刀刺心,一刀削颈。还剩一刀。”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严三刀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幅度很小,“周家的少爷。我倒是没想到,你这种公子哥儿,会知道这些。”
周子衡面上依旧是不咸不淡的表情,“家父做药材生意,跟漕帮有过往来。松江分舵的账本上,十二年前有一笔支出,写着遣散费,严某,银三百两。三百两就打发了一个堂主,漕帮的买卖做得真划算。”
严三刀笑容消失了,“十二年了,你还记得。”
“不是我记的。是账本上写的。”
“账本。”严三刀点了点头,帽檐跟着晃了晃,“对,账本。你们这些人,最喜欢记的就是账本。进多少,出多少,赚多少,赔多少,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人也能记账。一个人值多少钱,花多少钱能买他的命,花多少钱能买他的忠心,花多少钱能让他闭嘴。”
他的目光从周子衡身上移开,落在沈行简身上。
沈行简蹲在门框边上,腿软了,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软,像被人抽掉了一根筋,膝盖以下完全不听使唤,后背贴着门框,石青色的长衫右肩处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月白色的中衣。
严三刀看着他,像在看一样东西,屠户看案板上的猪肉,掌柜看货架上的货物,当铺朝奉看典当人递上来的旧衣裳,掂量,估价,盘算。
“你。”他叫了他一声,语气跟叫一只猫一只狗没什么区别,“沈行简。沈崇礼的长子。有人出五百两银子,买你的命。”
五百两。
沈行简蹲在地上,脑子里那根弦从“他要死了”绷到了“他值多少钱”。
他在聚贤阁待了两个时辰,陆鸣谦输输赢赢的银票铺了半张桌子,少说也有七八百两。谢时安当掉的那块羊脂白玉的卧鹿佩,伙计估价三百两,实际至少值五百两。周子衡从袖子里摸出来的银票,一张一张的,二十两三十两,攒了一下午攒了二百多两,够买半条命。
他这条命,在聚贤阁里也就是一下午的流水。
“五百两?”他问,尾音往上挑了一下,“我就值五百两?”
严三刀明显愣了一下。
他大概这辈子杀过不少人,见过跪地求饶的,见过破口大骂的,见过吓得尿裤子的,见过抄家伙拼命的。但他大概没见过一个人蹲在门框边上,腿软得站不起来,后脑勺的痂还没掉完,听到自己的买命钱之后第一反应是,嫌便宜。
“严三刀。”周子衡叫了他一声,“你方才说,有人出五百两买沈行简的命。我能不能问一句,是谁出的?”
他在拖时间。
得月楼的伙计上楼添茶,大概一盏茶的工夫来一趟。楼下大堂有二十来张桌子,跑堂的伙计有四五个,听见楼上的动静,上来查看是迟早的事。山塘街上有巡夜的更夫,阊门内有苏州府的衙役,这条街上的酒楼茶馆里保不齐就坐着几个便装的捕快。
“你不用知道。”严三刀说,“你只需要知道,他这条命,在我眼里跟一头猪没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帽檐下的嘴角又牵了一下。
“不对。猪还分三六九等。他这头猪,是仔猪。”
理所当然。
就像陆鸣谦说“春桃是我的丫鬟”时的那种理所当然,就像谢时安说“给了二百两银子打发了”时的那种理所当然。在他的世界里,人命本来就是分三六九等的。沈行简的命,在他的那杆秤上,就是五百两。五百两就是仔猪的价。他不是在侮辱沈行简,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走廊尽头传来门扇开启的声响。
先是西首第三间雅间的门被推开,一个穿酱色绸衫的中年男人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酒气熏出来的酡红,嘴里嘟囔着“吵什么吵”。
紧接着第二扇门开了,第三扇也开了。走廊的门次第打开。有人只探头看了一眼便缩回去,砰地合上门。有人站在门槛里头,隔着半开的门缝往外张望。还有人干脆走出来,双手抄在袖子里,倚着栏杆,一副看戏的模样。
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公子摇着折扇,对身侧的人低声道:“得月楼还有这等余兴节目?”
那人答:“怕是真家伙。”
看戏的。全是看戏的。
沈行简胸腔里那股火又窜上来了。
“看什么看!”他站起身,吼出声来,“去报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