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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山塘街 ...

  •   山塘街。

      街不宽,两旁的房子都是白墙黛瓦,高低错落。檐下挂着红灯笼,给这条青石板铺就的老街添了几分暖意。街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吃食的最多,糕团、点心、面食、小吃,应有尽有。

      河就在街的旁边,河面上有几艘画舫,船身描金绘彩,雕着龙凤花鸟,船上的窗户半开着,能看见里头摆着桌椅,桌上铺着大红桌布,摆着果盘点心。

      沈行简走在山塘街上,目光在画舫上停了一瞬。

      陆鸣谦在旁边说:“晚上那些画舫就亮了,船上挂满灯笼,整条河都是红的,好看得很。苏媚儿有时候会坐画舫游河,弹琴唱曲,河两岸的人都能听见。”

      沈行简“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陆鸣谦在一家酒楼前停了下来。酒楼是三层的,门面阔气,檐下挂着一块黑漆金字招牌,“得月楼”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门口站着两个灰衣伙计,见了他们,弯腰拱手,客客气气地往里请。

      “几位公子里边请!楼上雅座清净,靠窗能看见河,风景好!”

      陆鸣谦大步流星地走进去,沈行简跟在后面,周子衡和谢时安鱼贯而入。

      酒楼里头比外面看着还大。一楼是大堂,摆了二十来张八仙桌,每张桌旁都坐满了人。二楼的雅座安静些,用屏风隔成了一间一间的小隔间,每间摆一张桌子,铺着白桌布,桌上摆着青花瓷的餐具。伙计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一间,推开窗户,河风灌进来,凉丝丝的。

      四个人坐下来。伙计递上菜单,陆鸣谦接过来,看也不看,张嘴就报了一串菜名:“松鼠鳜鱼、清炒虾仁、响油鳝糊、莼菜银鱼羹、蟹粉豆腐、桂花糖藕、东坡肉、腌笃鲜……再来一坛绍兴老酒。”

      伙计一一记下,又问:“公子要不要来点凉菜?酱鸭、熏鱼、素鹅,都是我们这儿的招牌。”

      “都来一份。”陆鸣谦大手一挥,菜单还给伙计。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行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河。日光已经偏西了,河面波光粼粼的。一艘画舫从窗下划过,船上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头坐着一个女子,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衣裳,正在弹琵琶。琴声断断续续地飘上来,调子很柔。

      “敬之,”陆鸣谦叫他,“你今天在聚贤阁打我那一巴掌,我可记着呢。”

      沈行简敷衍道:“记着就记着。”

      “你以前从来不打我。”

      “以前是以前。”

      “你老是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和现在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以前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陆鸣谦皱着眉,似乎在消化这句话。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摇了摇头,“你这撞了头之后,说话越来越像周子衡了,拐弯抹角的,听不明白。”

      周子衡在旁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比我拐弯抹角。我说的话至少还能听懂,他说的话,我听懂了也不敢信。”

      谢时安用折扇在桌上敲了一下,“行了,别说了。菜来了。”

      伙计端着托盘走进来,一盘一盘地往上摆菜。

      陆鸣谦夹了一块东坡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嗯,这肉炖得好!入口即化,肥而不腻。敬之你尝尝。”

      沈行简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确实炖得好,酱香浓郁,甜咸适口,肥肉的部分一抿就化了,瘦肉的部分软烂入味。他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

      四个人吃了一阵,陆鸣谦喝了几杯酒,靠在椅背上,一条胳膊搭在窗沿上,河风吹着他额前散落的碎发,脸上红潮从颧骨蔓延到了脖颈。

      他又灌了一杯酒,抹了一把嘴,目光落在沈行简身上,笑了笑,“敬之,你那个菱枝,跟了你三年了,肚皮怎么还没动静?”

      沈行简正嚼着一块桂花糖藕,没理他。

      陆鸣谦却不依不饶,身子往前一探,压低了声音,“我说真的,你那个通房丫鬟,模样好,身段也好,你三年了都没弄出个名堂来?你是不是不行?”

      谢时安在旁边笑了一声,“伯远,你这话说的,人家行不行关你什么事?你行,你府里那几个丫鬟怎么也没见谁怀上?”

      陆鸣谦“嗐”了一声,摆了摆手,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说起这个,我正想跟你们说。我府里那个春桃,你们还记得吧?圆脸,眼睛大,腰细,屁股大,我看着好生养才买的那个。”

      周子衡夹了一筷子的响油鳝糊,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接话的意思。

      陆鸣谦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上上个月我不是在我爹书房里挨了一顿训吗?心情不好,喝了半坛子酒,回去就找春桃了。那天晚上喝得太多,迷迷糊糊的,完事了才想起来,忘了弄在外面。”

      他顿了顿,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些讪讪的,“过了一个多月,春桃跑来跟我说,月事没来。我当时心里头咯噔一下,心想坏了,别是真怀上了。我爹那个人你们也知道,最见不得这种事先弄出庶长子来,说他当年就是庶出的,受够了气,绝不允许他儿子再弄出庶长子来。我要是让春桃怀上了,我爹能把我腿打断。”

      沈行简放下了筷子。

      “后来呢?”谢时安问。

      “后来我让账房支了银子,去药铺抓了一副药。”陆鸣谦声音低了些,可那语气里没有任何愧疚,“就是那种药,喝了就没了。春桃喝了,过了几天,月事就来了。虚惊一场。”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不过,春桃喝了药之后连着好几天脸色都是白的,躺在床上起不来。我让厨房给她炖了鸡汤,喝了几天才缓过来。”

      沈行简:“……”

      他想起在现代的时候,有一次在微博上看到一个帖子。一个女孩发帖说,男朋友从来不做安全措施,每次都是让她吃紧急避孕药。她说自己一年吃了十几次,月经已经乱得一塌糊涂,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影响生育。她问网友该怎么办。评论区里,清一色的都在说:分。这种男人不分手留着过年?可那个女孩最后回复说:可是他对我真的很好。

      好在哪里?好在不用安全套?好在让她一年吃十几次避孕药?好在她躺在床上脸色惨白起不来的时候,给她炖了一碗鸡汤?

      他此刻很想问陆鸣谦一个问题:你知道那副药是什么成分吗?你知道它会对一个女人的身体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吗?你知道它不只是“伤身子”三个字那么简单吗?你知道它可能会让她以后再也怀不上孩子吗?你知道它可能会让她的月经乱成一团,每次来都疼得在床上打滚吗?

      你知道你口中那个虚惊一场,是建立在一个女人的身体被药物反复摧残的基础之上的吗?

      你不知道。你不在乎。你只在乎你爹会不会打断你的腿。

      他想说这些话。可他张了张嘴,又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不能说。

      他不是在现代了。他是在大燕,永和九年,苏州府,山塘街,得月楼。坐在他面前的这三个人,是这个世界里最亲近他的人。陆鸣谦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恶意,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完事了发现忘了弄在外面,他没有不管,他给春桃抓了药,药喝完了人起不来,他还让厨房炖了鸡汤。

      在这个时代的标准里,他确实算得上“有情有义”了。

      沈行简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

      “敬之,你怎么不说话?”陆鸣谦凑过来,胳膊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做得不对?”

      “没有。”沈行简说,“你做得对。”

      陆鸣谦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向谢时安,“静之,你呢?你府里那几个,你让她们喝不喝?”

      谢时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不用那个。”

      “不用?那你怎么办?”

      “我每次都在外面。”

      陆鸣谦“啧”了一声,“那你运气好,从来没出过事?”

      谢时安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出过。去年有一个,我以为在外面就没事了,结果还是怀上了。后来我才知道,不弄在里面也不是百分百保险。”

      “那你怎么处理的?”

      “给了银子,打发走了。”谢时安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家里穷,爹娘都是佃农,我给了二百两银子,她爹娘欢天喜地地把人领回去了。后来听说嫁了个鳏夫,生了两个孩子,过得还不错。”

      二百两银子。一条人命。一个女人的一辈子。他说“过得还不错”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欣慰,好像自己做了一件善事。

      沈行简手指在盏沿上停住了。

      他又想起了一个帖子。一个女孩发帖说,她男朋友每次都不愿意戴套,说“不舒服”“没感觉”“你吃药不就行了”。她去买了药,吃了,月经乱了,脸上长痘了,情绪也变得很不稳定。她跟男朋友说,男朋友说“你是不是想太多了”“哪有那么严重”“你就是太矫情”。她问网友该怎么办,评论区里有人说:让他戴套,他不戴你就别跟他做。她回复说:可是他如果不戴的话,就会去找别人。

      这个帖子的最后,那个女孩说:算了,也许真的是我太矫情了。

      不是的。不是她太矫情。是这个社会,这个时代,这种根深蒂固的“女人应该为男人的快感买单”的观念,让她觉得自己矫情。

      此刻陆鸣谦和谢时安坐在这间雅座里,喝着酒,吃着菜,聊着怎么处理丫鬟怀孕的话题,语气跟聊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在他们眼里,春桃不是一个人,是一个肚皮。那副药不是伤害,是一次处理。二百两银子不是补偿,是一次打发。

      “伯远,你方才说,那种药伤身子。”

      “是啊,伤。春桃喝了之后脸色白了好几天,躺在床上起不来。”

      “那你有没有想过,用别的东西?比如……”沈行简在脑子里搜索着原主记忆里关于避孕的知识。原主虽然逛花楼,但对这些事情并不上心,记忆里的信息少得可怜。他想了想,试探着说,“比如鱼鳔?”

      陆鸣谦“噗”地笑出来,差点把嘴里的酒喷了。

      “鱼鳔?你从哪儿听说的?”

      “书上看到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这种书了?”陆鸣谦擦了擦嘴角,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鱼鳔那东西,我试过。又滑又腥,味道大得很,用之前还得泡,泡软了还得洗,洗完了还得翻过来,翻过来还得吹气,吹完了还得系绳子,麻烦得要死。而且那东西不牢靠,有一回我用了一半,啪的一声,裂了。”

      他比划了一个炸裂的手势,表情夸张。

      “还有羊肠。”谢时安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我听说燕京那边有人用羊肠,洗干净了,翻过来,晾干了,用的时候泡软。比鱼鳔好用,不裂,就是贵。一副羊肠洗出来,能用好几次,但洗的过程麻烦,得专门有人伺候。”

      “你用过?”陆鸣谦问他。

      “没有。听说的。燕京那些王公贵族,府里有专门的丫鬟做这个,叫洗肠子,是个专门的差事。”

      “那些东西都不好用。”陆鸣谦摆了摆手,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还是药方便。几味药抓回来,煎一碗,喝下去,完事。省事,省心。”

      省事。省心。

      沈行简看着陆鸣谦因为酒意泛红的脸,看着他因为兴奋发亮的眼睛,看着他说起“省事省心”时理所当然的嘴。

      “伯远,”他说,“你有没有想过,那副药喝下去,伤的是春桃的身子。她躺在床上起不来,脸色白了好几天。你给她的那碗鸡汤,能补回来多少?”

      陆鸣谦笑容凝固了。

      “敬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低了些,语气里的困惑多于不悦,“春桃是我的丫鬟,我给她抓药,给她炖鸡汤,我做得还不够?换了别家主子,出了这种事,直接打发出去就完了,谁还管她死活?”

      直接打发出去。

      在这个时代,一个丫鬟的命运是什么样的。她是主子的财产,可以被买卖,可以被赠送,可以被处置。主子让她喝药,她就得喝。主子让她上床,她就得上。主子把她打发出去,她就得走。她没有说不的权利,没有选择的余地,没有为自己争取什么的资格。她的一切,都捏在主子手里。

      陆鸣谦给春桃抓了药,炖了鸡汤,在这个时代的标准里,他确实已经做得很好了。好到春桃大概会感激涕零,好到其他丫鬟大概会羡慕她,好到陆鸣谦自己大概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沈行简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伯远,你说得对。你做得够好了。”

      陆鸣谦听了这话,脸上的困惑散了,咧嘴笑了,伸手在沈行简肩上拍了一下,“我就说嘛,你撞了头之后说话怪怪的,吓我一跳。来来来,喝酒!”

      他给沈行简倒了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白瓷杯里晃了晃。

      “敬之,”谢时安问他,“你今天好像对这些事特别上心。以前我们聊这些,你从来不插嘴。今天你不但插嘴了,还问鱼鳔,问羊肠,问药伤不伤身子。你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春桃挺可怜的。”

      “可怜?”陆鸣谦眉毛拧了起来,“她有什么可怜的?吃我的喝我的穿我的,出了事我给她抓药,给她炖鸡汤,她比我府里那些粗使丫鬟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她要是觉得可怜,让她走,她走不走?她肯定不走。”

      她肯定不走。

      沈行简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

      是啊,她肯定不走。因为走了之后,她能去哪儿?她没有谋生的本事,没有安身立命的一技之长。她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从一个主子手里卖到另一个主子手里,从一个男人的床上换到另一个男人的床上。她的一生,就是从一个不走到另一个不走,从一个没得选到另一个没得选。

      他不是在怪陆鸣谦。陆鸣谦不是坏人,他只是活在这个时代,长在这个时代,用这个时代的方式思考,用这个时代的方式行事。他不知道什么是平等,什么是尊重,什么是女人的身体是她自己的。这些东西在他的世界里不存在,就像鱼不知道水是什么,因为鱼一直生活在水里。

      可他知道。

      他从一个存在着这些东西的世界来。在那个世界里,有人在为性教育普及而努力,有人在为女性的身体自主权而奔走。

      “伯远,你们聊。我出去透透气。”

      陆鸣谦有点纳闷,“又出去?你刚才不是出去过了吗?”

      “方才是在巷口透气,这回是在楼上透气。不一样。”沈行简迈步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谢时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的,带着惯常的风流笑意。

      “敬之,你是不是对菱枝上心了?所以今天听不得这些?”

      沈行简手搭在门框上,沉默了片刻。

      “也许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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