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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出了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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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巷子,外面的日光兜头浇下来。
沈行简在赌坊里闷了快两个时辰,乍一出来,眼睛被光线刺得眯了一下。他站在巷口的台阶上,抬手遮了遮额头,等眼睛适应了,才放下手,往街面上看去。
阊门内大街是苏州城里最繁华的去处之一。这会儿正是下午,日头偏西了些,可街上的热闹劲儿一点没减。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一家挨着一家,檐下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绸缎庄、茶楼、银楼、药材铺、书坊、当铺、酒楼,应有尽有。铺面有大有小,阔气的有三间门面,门板上雕着花,檐下挂着金字招牌,气派得很。小的一间门面,门板窄窄的,可里头也是琳琅满目的,摆满了各色货物。
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绸缎长衫的富商,大腹便便,走路慢悠悠的,身后跟着拎包的小厮。有青衣小帽的读书人,手里拿着书卷,步履匆匆。有花枝招展的妇人小姐,头上戴着珠翠,脸上擦着脂粉,三五成群地走着,说笑声像银铃似的。有挑担的货郎,担子两头挂着各色杂货,走几步就停下来吆喝几声。有卖艺的江湖人,在街边空地上耍大刀,铜锣敲得当当响,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沈行简站在巷口,被这热闹劲儿撞了个满怀。
他在现代的时候,见过热闹的街。节假日的步行街,人山人海,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排着长队,奶茶店门口永远有人在等。可那种热闹跟眼前这种热闹不一样。现代的热闹是快的,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都在看手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别烦我”。眼前的热闹是慢的,人们走得不急不慌,看见熟人要停下来拱手寒暄几句,路过喜欢的铺子要进去逛一逛,看见有趣的事要凑过去看一看。这种热闹是活的,是有温度的,是摸得着的。
他迈步走下台阶,融进了人群里。
走了没几步,右手边是一家茶楼。两层的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金字招牌,“松鹤楼”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楼下的大堂门敞着,能看见里头摆着十几张八仙桌,每张桌旁都坐满了人。茶客们有的在下棋,有的在听说书,有的在闲聊。一个穿着长衫的说书先生站在大堂尽头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说得唾沫横飞,台下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沈行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了几句。说书先生讲的是《三国演义》,正说到“赵子龙单骑救主”,声音忽高忽低,折扇忽开忽合,把一场厮杀讲得活灵活现。他听了两句,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街边的小摊越来越多了。
沈行简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可手很稳。他坐在一张小凳上,面前摆着一只小炉子,炉子上坐着一口小锅,锅里熬着金黄色的糖稀。他手里捏着一根竹签,在糖稀里蘸一下,然后在案板上飞快地画起来。他的手像变戏法似的,左一画右一画,上一下下一下,几秒钟的工夫,一只活灵活现的孙悟空就出现在案板上了。他用竹签一挑,孙悟空就粘在竹签上了,金灿灿的,在日光下头亮得耀眼。
几个小孩子围在摊子前,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伸出小手,想去够孙悟空,被她娘一把拉了回去。
“别闹,那是人家的。”
小女孩瘪了瘪嘴,眼眶红了。
沈行简从钱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老汉,“给我来一个孙悟空的。”
老汉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沈行简的脸,笑了,“公子大方。”他的手在案板上一画,几息之间,一个孙悟空的糖人就做好了。他拿竹签一挑,递过来,“公子拿好,别化了。”
沈行简接过糖人,举在手里看了看。金黄色的糖稀在日光下头晶莹剔透,孙悟空的轮廓清晰,手里还举着一根金箍棒,栩栩如生。
他举着糖人,继续往前走。
街上的人看见他举着糖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一个十七八岁的公子哥儿,举着一个糖人在大街上走,确实有些扎眼。可沈行简不在意,他举着糖人,走得不急不慌的,一边走一边看街两旁的铺子和行人。
走了没多远,他在一家书坊前停了下来。
书坊的门面不大,夹在一家茶馆和一家布庄之间,有些不起眼。可门楣上那块匾额倒是有些年头了,“汲古阁”三个字写得古朴苍劲。门口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几本新书。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人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得入神。
沈行简走进去。
书坊里头比外面看着大,三间屋子打通了,靠墙立着高高的书架,架上塞满了书,有新的有旧的,有线装的有册页的,有薄的有厚的。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墨汁的气味,混着淡淡的樟木香。一个伙计正在整理书架,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
“公子想看什么书?咱们这儿经史子集、诗词歌赋、话本小说、医卜星相,应有尽有。公子随便看。”
沈行简点了点头,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是《诗经》,他翻了翻,放回去了。又抽出一本,是《论语》,再放回去。又抽出一本,是《孟子》,放回去。
伙计站在一旁,看着他翻一本放一本,脸上笑容不变,可眼底多了一点什么。大概是在想,这位公子到底是来买书的还是来翻着玩的。
沈行简走到另一个书架前,抽出一本册子。封面是蓝灰色的,上头印着“吴地杂录”四个字,像是坊间刻印的笔记杂谈。他随手翻了翻,里头记载的都是苏州一带的风土人情、街巷旧事,文白夹杂,倒也有趣。
他拿着这本书,走到柜台前,“这个多少钱?”
伙计走过来,看了一眼书名,“八十文。”
沈行简从钱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搁在柜台上。伙计拿戥子称了称,又找了他一把铜钱。他把铜钱塞进钱袋,《吴地杂录》顺着衣襟塞进胸前。
出了门,他低头看了看。石青色的长衫,衣料垂顺,册子藏在里头,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他满意地拍了拍衣襟,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来到了一座桥前。
桥是石拱桥。桥栏是青石砌的,栏杆上雕着莲花纹。桥下的河是山塘河,水是绿的,缓缓的,河面上有几艘乌篷船,船夫撑着篙,慢悠悠地划过。船上的游客有的在喝茶,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发呆。
沈行简站在桥头,往河对岸看去。
对岸是一条长长的街,临河而建,白墙黛瓦,高低错落,像一幅水墨画。街上的人比这边少一些,但也不冷清。几家茶馆的幌子在风里晃着,几家酒楼的旗幡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倚云阁就在阊门外的山塘街上,临河而建。他现在站在阊门内的这座桥上,过了桥,出了阊门,就是山塘街了。离这里不远。
现在是下午,离掌灯还早。他可以在山塘街上慢慢逛着,看看风景,找个茶馆坐坐,等天黑了再过去。
或者,他可以不跟他们一起。他自己一个人去,坐在角落里,不跟任何人说话,就看看苏媚儿长什么样,看看花魁选人是什么样的场面。看完了,就走。不喝酒,不赌钱,不惹事。
他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他正要过桥,余光瞥见桥头拐角处有一个小摊。摊子不大,一张木板搭在两条长凳上,板上铺着一块蓝布,蓝布上摆着几样东西。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灰布褂子,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脸上带着和善的笑。
沈行简走过去,低头一看。
摊子上摆的是各色小玩意儿。有木梳、有铜镜、有荷包、有香囊、有扇坠、有玉佩的挂绳,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物件。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只木匣子上。匣子不大,一掌见方,紫檀木的,盖子上雕着一朵兰花,雕工精细,花瓣的纹理清晰可见。
他拿起来,打开盖子。匣子里头铺着一层深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根簪子。银簪,簪头雕着一朵梅花,花瓣层叠,花蕊纤细,栩栩如生。梅花的旁边刻着一行小字,“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字迹极小,却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簪头上摩挲了一下。银质温润,雕工精细。
“这簪子多少钱?”
妇人看了看簪子,又看了看他的脸,“公子好眼力。这根簪子是老妇人的当家早年打的,用的是上好的雪花银,簪头的梅花是手工雕的,雕了整整三天。公子要是喜欢,给二两银子就成。”
二两银子。不算贵。钱袋里还有七十多两,拿出二两来买根簪子,绰绰有余。
他正要掏钱,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敬之!”
陆鸣谦大嗓门在桥上炸开来,引得几个路人纷纷侧目。
沈行简回过头,看见三个人正从桥的另一头走过来。陆鸣谦走在最前面,头发已经重新束好了,衣领也整过了,只是脸上的红潮还没完全褪去。周子衡跟在他后面,步态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双手拢在袖子里。谢时安走在最后,折扇在手心里转着,鹤氅的衣袂在风里飘着,整个人又恢复了风流倜傥的模样。
陆鸣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跑哪儿去了?我们在巷子里找了半天,还以为你自己走了!”
“我在街上逛逛。”沈行简举了举手里木匣子,“买点东西。”
陆鸣谦低头一看,“簪子?你买簪子做什么?你又不戴。”
“送人。”
陆鸣谦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送菱枝?”
沈行简没有否认,木匣子揣进袖子里。
陆鸣谦笑容更深了,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他往旁边歪了一下,“行啊沈敬之,开窍了?你那个通房丫鬟跟了你三年,你从前连正眼都没看过人家,现在知道送簪子了?”
沈行简稳住身子,“以前不懂事,现在懂了。”
周子衡走上来,说了一句:“走吧,时辰不早了。到了山塘街,先找个地方吃饭。吃完差不多掌灯,正好去倚云阁。”
谢时安从后面绕过来,折扇在手心里敲了一下,看了沈行简一眼,又看了看他揣着木匣子的袖子,嘴角动了一下。
“走吧。”沈行简转身过了桥,三个人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