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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沈行简 ...

  •   沈行简站在紫檀木八仙桌前,盯着三只倒扣的青花瓷碗,觉得这场景有些眼熟。

      他想起来了。小时候在老家,正月里赶庙会,街边总有摆摊设赌的。一只碗,一粒瓜子,你猜在哪只碗底下,猜中了赢五块钱,猜不中输五毛钱。他蹲在摊子前看了好久,看那个摊主的手像变戏法似的,左一晃右一晃,瓜子就不见了。他掏了一块五,猜了三次,输了三次。

      此刻站在聚贤阁东厢房里,面前是三只青花瓷碗,一枚骰子,一张墨绿色的绒布桌,跟庙会地摊的区别大概就是桌子贵一些,碗好一些,赌注大一些。五毛钱变成了五两银子。

      “敬之,你愣着干什么?下注啊!”陆鸣谦已经掏出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拍在桌上。

      伙计点了点头,从托盘里取出一枚骰子,举起来让四人看过。骰子是牛骨的,打磨得光滑圆润,六个面上的点数刻得清清楚楚。他合拢双手,将骰子笼在掌心,摇晃了几下。骰子在掌心里骨碌碌地响,声音不大,闷闷的。

      然后他将骰子扣进了其中一只碗底下。

      动作很快,快到沈行简根本没有看清是哪只碗。他只看见伙计的手在三只碗上方晃了一下,像蜻蜓点水,骰子就不见了。

      “请。”

      陆鸣谦盯着三只碗看了三秒钟,指了指中间那只,“就这个。”

      伙计掀开中间那只碗。碗底空空如也,墨绿色的绒布上只有一圈碗口留下的圆印。

      “操!”陆鸣谦骂了一声,五十两银票被伙计收走了。

      周子衡坐在陆鸣谦旁边,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喝着。他没有急着下注,目光在三只碗上来回扫了几遍,又落在伙计的手上。

      “左边那只。”放下茶盏,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搁在桌上。

      伙计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掀开左边那只碗。骰子躺在绒布上,一点朝上。

      周子衡赢了三倍,伙计赔了他六十两。

      谢时安坐在沈行简旁边,手里拿着折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他在看伙计的眼睛。伙计的眼珠子在三只碗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极快。

      “右边。”谢时安说。

      伙计掀开右边那只碗,骰子不在。

      谢时安“啧”了一声,二十两银子没了。

      沈行简看着这一来一回,心里头有了点数。伙计的手法确实快,但不是无迹可寻。他摇骰的时候,右手比左手动作大一些,骰子扣下去的时候,他的右手腕有个细微的停顿,像是先虚晃了一下,然后才真正扣下去。周子衡看出来了,谢时安没看出来,陆鸣谦根本没看。

      可看出来又怎样?他手上有七十多两银子,是出门的时候菱枝塞进他钱袋里的。原主在府里的零花钱本来就不多,被送到庄子上之前,周蘅芜让人把他的账目封了,说是等老爷回来再清算。菱枝把自己攒的体己银子拿了出来,原话是“公子出门在外,不能手里没钱”。

      七十多两银子,一注五两,够他玩十几把。就算每把都赢,也不过赢个两百多两。

      “敬之,你倒是下注啊!”陆鸣谦又输了一把,喊道,“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押宝的吗?每回都第一个下注,今天怎么磨磨唧唧的?”

      沈行简看了他一眼,钱袋里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搁在桌上,随意指了指左边那只碗。

      伙计掀开碗,骰子在右边。

      五两没了。

      “再来再来!”陆鸣谦又拍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第二把,沈行简押了右边,骰子在中间。第三把,他押了中间,骰子在左边。第四把,他盯着伙计的手看了半天,觉得这回肯定在左边了,押了五两,骰子在右边。第五把,他随便指了一个,赢了,伙计赔了十五两,他手里从七十两变成了八十两。

      然后第六把又输了,回到七十五两。第七把赢了,八十五两。第八把输了,八十两。第九把赢了,九十五两。第十把输了,八十五两。

      沈行简看着面前几锭银子,有些无聊。

      他在现代的时候,周末偶尔会跟同学去商场里的电玩城。投篮机、赛车模拟器、抓娃娃机、跳舞机,每一种都比这个有意思。投篮机投中了篮筐会亮灯会响音乐,赛车模拟器的方向盘会震动,抓娃娃机的爪子抓住娃娃的那一刻,整个人的心跳都会加速。可这押宝呢?就是一只碗,一枚骰子,一张绒布。你猜,他开,银子推过来,银子收回去。安静,沉默,没有音乐,没有灯光,没有震动,没有音效,什么都没有。

      没劲。

      可陆鸣谦不一样。

      他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出薄汗。他面前的银票铺了小半张桌子,有五十两的,一百两的,甚至还有一张二百两的,是他刚才连赢了四把攒下的。他押注的时候,整个人前倾,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指节泛白,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三只碗,嘴唇翕动着,念念有词。

      周子衡坐在他旁边,腰背挺直,双手拢在袖子里。他的面前也铺着几张银票,数额不大,都是二十两,三十两的,是他一把一把攒下来的。他下注的时候不急不躁,目光在三只碗上转一圈,又落到伙计的手上,再转回碗上,然后才慢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摸出银票,搁在桌上。

      谢时安输得最多。他面前只剩下一张十两的银票了,其他的都输光了。可他的表情跟输了钱完全不搭,折扇照样在手心里转着,嘴角照样挂着风流笑意,偶尔输得狠了,也不过是“啧”一声。

      他们享受的是赌的过程。是那种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开”和“不开”两个念头的刺激感。骰子在伙计掌心里骨碌碌响的那几秒钟,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三只青花瓷碗和一枚骰子。那几秒钟里,你不是陆家的嫡长子,不是周家的少爷,不是谢家的二公子,你只是一个押了注的赌徒。

      这种刺激感,沈行简没有。

      他也没有一夜暴富的欲望。原主的身世太好了,沈家的银子太多了,多到他对钱没有什么概念。赢了二百两,不过是账上多一笔数字。输了五十两,也不过是少喝几顿酒。他没有从一贫如洗到腰缠万贯的渴望,没有一把翻身的幻想,没有输光了就一无所有的恐惧。

      没有渴望,没有幻想,没有恐惧,赌博就只剩下一个动作:猜。猜对了,银子多几锭。猜错了,银子少几锭。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沈行简拢了拢面前几锭碎银子,数了数,还剩下七十五两。玩了十把,输输赢赢的,最后跟来的时候差不多。

      “伯远,你们玩,我去那边坐坐。”

      陆鸣谦正盯着那三只碗,连头都没抬,只挥了挥手,“去吧去吧,一会儿叫你。”

      沈行简站起身来,走到靠墙的那排太师椅前,在一把空椅子上坐了下来。椅背上搭着宝蓝色的漳绒坐垫,坐下去软硬适,他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

      一个伙计端着一只红漆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搁着一把紫砂壶,一只白瓷杯,几碟点心。他把托盘放在沈行简旁边的小几上,又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碟子,碟子里头装着几块切成小方丁的蜜饯。

      “公子慢用。”伙计的态度恭敬得恰到好处。

      沈行简拿起一块蜜饯放进嘴里。是金丝蜜枣,枣肉厚实,甜而不腻,蜜汁浸得透透的。他又拿了一块,是糖渍杨梅,酸甜适口,杨梅的果肉在舌尖上化开,留下一点微微的涩。他又尝了一块桃脯,一块杏干,一块冬瓜糖。每一样都好吃,每一样都比他从前在超市里买的果脯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龙井,汤色碧绿清亮,豆香浓郁,入口鲜爽,回甘悠长。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东厢那头三个人继续赌。

      陆鸣谦又赢了。他“啪”地一拍桌子,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喊了一声“好”!声音大得连外面大厅里的人都听见。

      伙计微笑着把一堆银票推到他面前,他一把拢过来,数也不数,往桌上一铺,继续下注。

      周子衡还是不紧不慢的样子。他赢了钱,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点。输了钱,嘴角的弧度小了一点点。

      沈行简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来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谢时安把最后一张十两的银票也输光了。他“啧”了一声,打开折扇,扇了两下,解下腰间玉佩,在手里掂了掂,朝伙计一扬下巴。

      “这块玉佩,你看看能当多少银子。”

      伙计走过来,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玉佩是羊脂白玉的,雕着一只卧鹿,鹿角纤细,蹄子蜷在身下,姿态安详。玉质温润细腻,没有一丝杂质,雕工也是上乘的。

      “谢公子这块玉佩成色极好,小的不敢擅自估价。要不小的去请刘掌柜过来?”

      “不用不用,”谢时安摆了摆手,“你就说个大概的数。”

      伙计想了想,“至少三百两。”

      “那就当三百两。”谢时安把折扇一合,在掌心敲了一下,朝陆鸣谦那边努了努嘴,“拿银子来。”

      沈行简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块蜜饯,看着谢时安把那块至少值五百两的玉佩当成了三百两银子,然后一把一把地输出去。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沈行简又喝了一壶茶,吃了一碟蜜饯,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还有一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酥皮点心,外头酥得掉渣,里头是红豆沙的馅。

      最后一块酥皮点心塞进嘴里,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东厢那头,陆鸣谦还在赌。他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从玉冠里滑出来,垂在额前,他也没空去理。他的面前铺着厚厚一叠银票,少说也有七八百两了。

      周子衡面前的银票也多了不少,大概有二百多两。他的坐姿端正,腰背挺直,跟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可沈行简注意到,他的脸色比方才白了一些,嘴唇上血色也褪了不少,大概是坐得太久了,身体吃不消。

      谢时安输光了玉佩当来的三百两,又让人回府取了一回银子,此刻面前又只剩下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了。他的折扇搁在桌上,好久没动过了。

      沈行简站起来,走到陆鸣谦身边。

      “伯远,什么时辰了?”

      陆鸣谦正盯着伙计的手,听见他的声音,愣了一下,眼睛眨了好几下才聚焦到他脸上,“啊?什么?”

      “什么时辰了。”沈行简又问了一遍。

      陆鸣谦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窗纸上透进来的光已经从明亮变成了昏黄,午时早就过了。

      “大概未时了吧,”他随口说了一句,又转过头去盯着那三只碗,“你饿了?那边有吃的,你先垫垫。”

      “我不是饿了,我是问你们还要赌到什么时候。”

      陆鸣谦这回连头都没回,“还早着呢,申时再走都来得及。倚云阁那边掌灯才开戏,现在过去也是干坐着。你自己玩去,别打扰我。”

      沈行简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头上歪歪斜斜的玉簪,看着他衣领上被汗浸湿的深色,看着他攥着银票的手指指节泛白。

      看着看着,一股无名火就窜了上来。

      他在庄子上待得好好的,吃鱼片粥,喝莼菜羹,坐在廊下看菱枝绣荷包,听阿蛮吹牛说钓鱼,日子过得不紧不慢的,舒服得很。他为什么要出来?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为什么要坐在这里看三个人赌钱,自己喝了一肚子的茶,吃了一肚子的点心?

      手比脑子快。胸腔里窜上来的那股火,沿着手臂一路烧到掌心,五指并拢,抡圆了,“啪”的一声,结结实实地糊在陆鸣谦的后脑勺上。

      声音不大,但在东厢房里炸开来,竟有些清脆。

      陆鸣谦整个人往前一栽,脑门差点磕在桌上那三只青花瓷碗上。他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着,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沈行简理直气壮,“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未时了。你们从庄子上出来的时候说去倚云阁,结果在这儿耗了一两个时辰,就对着三只碗和一粒骰子。你们不腻,我看着都腻了。”

      “不是……敬之,你以前比我还爱赌,哪回来聚贤阁不是最后一个走的?你今天怎么回事?是不是后脑勺那个包把你脑子砸坏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沈行简收回手,垂在身侧,“你们要赌就继续赌,我出去透透气。”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

      身后传来陆鸣谦的声音,带着委屈和不解:“叔平,他打我。他打我你看见没有?他从小到大打过我没有?没有。今天他打我。”

      周子衡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看见了。打得好。”

      “你说什么?”

      “我说打得好。”周子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你自己看看什么时辰了。说好了去倚云阁,你在这儿赌了一两个时辰,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敬之在庄子上养伤,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是陪你来赌钱的?”

      谢时安在旁边笑了一声,站起来,整了整被压皱的鹤氅,“行了行了,别吵了。敬之说得对,是该走了。再赌下去,晚上去了倚云阁,一个个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苏媚儿看了还以为我们是从哪个赌坊里爬出来的赌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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