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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车夫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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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扬鞭,马蹄声起,三辆马车依次驶出,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陆鸣谦坐在他对面,两条腿叉开,双手搭在膝盖上,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敬之,我跟你说了,今儿晚上你就坐在花厅里头,什么话都别说,什么事都别做,就坐在那里喝茶。苏媚儿要是从帘子后面看你一眼,你就冲她笑一下。你笑起来好看,比谢时安那小子好看多了。”
谢时安不在这个车厢里,可陆鸣谦还是不忘踩他一脚。
沈行简忍俊不禁,“你怎么老拿我跟谢时安比?”
“因为那小子上回在倚云阁喝醉了酒,说了一句话,气得我差点没把他从窗户扔出去。”
“说什么了?”
“他说,苏州城里论相貌,他排第一,你排第二,我排第三。”陆鸣谦哼了一声,“他排第一?他那张脸白得跟个面饼似的,有什么好看的?要我说,你排第一,他排第二,我排第三还差不多。”
周子衡靠在车壁上,眼睛半闭着,“伯远,你说来说去,自己都是第三。”
陆鸣谦:“……”
马车继续往前走,出了山间的石子路,上了官道。路面平整了许多,车轮的声响也小了些。官道两旁的树木多了起来,大多是柳树,垂下来的枝条在风里晃着。远处能看见运河了,白茫茫的一片,水面上有几艘船,帆是白的,在日光下头亮得晃眼。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马车进了苏州城的西门。
城门高大厚重,门洞里头的光线暗了下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音变得清脆起来,哒哒哒的,在门洞里回荡。出了门洞,光线一下子又亮了,街景扑面而来,比方才在庄子上看的田野山峦热闹了一百倍。
街上的行人多了许多。
早上的缘故,出来逛街的人多了起来,三三两两地走着,有说有笑的。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从马车旁边经过,草靶子上插着几十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果裹着糖衣。
马车在熙攘的人群中穿行,速度慢了下来。
陆鸣谦掀开车帷,往外头张望了一眼,又把帷子放下来,转过身来,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想起了什么顶要紧的事。
“敬之,这会儿还早,倚云阁那边要到掌灯时分才开戏。咱们先找个地方消磨消磨时辰。”
沈行简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什么去处?”
陆鸣谦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往沈行简这边凑了凑,一条胳膊搭上车壁,把沈行简半圈在里头,“聚贤阁。刘掌柜的那间场子,你还记得吧?上回你在那儿赢了二百两银子,刘掌柜的脸都绿了。”
聚贤阁。
苏州城里最高档的赌坊,坐落在阊门内大街的黄金地段,临街三间门面,后头还带一个两进的院子。门脸看着跟普通茶楼没什么两样,黑漆金字招牌,檐下挂着一串红灯笼,门口站着两个青衣小厮,见了客人就弯腰拱手,客客气气地往里请。
可进了门,过了前厅,掀开一道棉帘子,里头便是另一个天地了。
聚贤阁的老板姓刘,单名一个“旺”字,江湖人称“刘一手”。他在赌桌上的手法快,快到你根本看不出他出千。此人四十来岁,圆脸,短须,永远穿着一件酱紫色的绸缎长衫,腰间系一条宽宽的皮带,上头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和一把象牙柄的小刀。他说话慢声细语的,像个教书先生,可眼睛毒得很,扫一眼就知道你兜里有多少银子,能从你身上榨出多少油水。
聚贤阁是苏州城最高档的赌坊,来这里的客人,非富即贵。寻常百姓别说进去赌钱了,连门槛都摸不着。门口的青衣小厮,看你的穿戴,看你的气度,看你的步态,觉得你不够格,一句“客官对不住,今日客满了”就把你打发了。
沈家的生意做得大,沈行简的名号在苏州城里叫得响,聚贤阁的门自然是进得去的。原主跟陆鸣谦、周子衡、谢时安四个人,隔三差五就来这里消遣。原主赌运不错,赢多输少,有一回手气好得离谱,连赢了七把,赢了刘掌柜五百多两银子。刘掌柜面上笑着,嘴里说着“沈公子好手气”,眼底的光却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沈行简靠在车壁上,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赌坊。
他在现代的时候,对赌博的全部了解来自电影和新闻。电影里的赌场金碧辉煌,穿着晚礼服的荷官在牌桌后面微笑,筹码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新闻里的赌场是另一个样子,有人输得倾家荡产,有人输得妻离子散,有人输得从楼顶跳下去。
他从来没有赌过。因为没钱。一个高二学生,零花钱有限,买杯奶茶都要犹豫半天,哪来的闲钱去赌?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坐在这辆黑漆齐头平顶的马车里,身边是两个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公子哥儿,腰包里揣着沈家给他的零花钱,少说也有几十两银子。他要去的地方,是苏州城里最高档的赌坊,在那里,一注可以下到十两,二十两,甚至五十两银子。
“伯远,我身上没带多少银子。”
陆鸣谦大手一挥,解下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往沈行简手里一塞,豪气干云,“先用我的!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钱袋入手沉甸甸的,里头少说也有百十两银子。沈行简掂了掂,又递还回去。
“不用。我够用。”
“你够用什么?”陆鸣谦不接,把他的手推回去,“你从府里出来的时候,你爹能给你带多少银子?一百两?二百两?聚贤阁那个地方,一百两银子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拿着,别跟我客气。”
周子衡在旁边睁开半闭的眼睛,看了沈行简一眼,“伯远给你你就拿着。他这个人,银子搁在身上烧得慌,不输掉几个晚上睡不着觉。”
“叔平你这话说的,”陆鸣谦啧了一声,“我那是输吗?我那是给刘掌柜的赏钱。人家开个场子也不容易,咱们去捧捧场,输他几个,他高兴,咱们也高兴。这叫双赢。”
“双赢?”周子衡嘴角那点弧度又出现了,“你输给他,他赢了你的银子,他高兴了。你输掉了银子,你高兴什么?”
“我高兴他高兴啊。”陆鸣谦理直气壮。
“……”沈行简忍不住笑出了声,声音比之前几次大了一些。
陆鸣谦听见了,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笑了笑了!你他娘的终于笑了!我就说嘛,出来走走就好了,在庄子上闷着,好人都要闷出病来。”
马车拐进一条巷子,在两扇黑漆大门前停了下来。
沈行简掀开车帷,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不宽,刚好容得下两辆马车通过,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青砖到顶,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巷子里很安静,跟外面大街上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果不是陆鸣谦带路,他根本不会想到这条安静的小巷子里头,藏着一座苏州城里最高档的赌坊。
黑漆大门上嵌着一对黄铜门环,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书“聚贤阁”三个字,字迹端正,漆色乌亮。门口站着两个青衣小厮,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白白净净,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褐,腰间系着布带,垂手站着,见了马车也不迎上来。
陆鸣谦第一个跳下车,整了整衣襟,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那两个青衣小厮这才迎上来,弯腰拱手,嘴里说着“陆公子安好,里边请”,声音不高不低,态度不卑不亢。
周子衡第二个下车。他的动作比陆鸣谦慢了许多,踩车凳的时候还扶了一下车沿,站稳了,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襟,又理了理袖口,才迈步往前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两个青衣小厮的腰弯得比方才深了些,语气也恭敬了几分,“周公子安好。”
谢时安从第三辆马车上下来,动作不紧不慢。他先整了整被风吹乱的鹤氅,又抽出腰间折扇,在手心里掂了掂,才迈步走过来。那两个青衣小厮见了谢时安,腰弯得快成了九十度,“谢公子安好”五个字说得又轻又快,
沈行简最后一个下来。他踩在青石板路面上,抬头看了看黑漆大门,又看了看“聚贤阁”的匾额。
“敬之,发什么愣?”陆鸣谦在门口回过头来,朝他招手,“快进来!我给你介绍个新玩法,上回刘掌柜说的那个押宝,你还没玩过吧?”
沈行简迈步走上台阶,跨过门槛。
门帘掀开的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闷闷的,潮潮的,裹着烟草的气味和铜钱的腥味。
前厅不大,布置得像一个普通的茶室。几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摆着一只青花瓷的大缸,缸里种着一株龟背竹。几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坐在桌边喝茶聊天,见他们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了。这是聚贤阁的门面,给那些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来赌钱的人准备的,进可攻退可守,说自己是来喝茶的也没人反驳。
真正的赌场在后头。
穿过前厅,走过一条窄窄的甬道,掀开一道棉帘子,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两进院子打通了的大厅,足有三间房那么宽,四间房那么深。顶棚很高,能看到粗大的横梁,梁上挂着十几盏琉璃灯,灯火通明,照得整个大厅亮如白昼。地面铺的是水磨方砖,砖缝里填着糯米浆和石灰,平整光滑,踩上去没有一丝声响。
大厅里摆着七八张赌桌,每一张桌旁都围满了人。有穿绸着缎的富商,有青衣小帽的掌柜,有鲜衣怒马的公子哥儿,也有几个穿着朴素,其貌不扬的老头儿,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筹码堆得老高。
沈行简站在门口,被这种气氛攫住了。
陆鸣谦已经走到最里面一张赌桌旁了,正跟一个穿着酱紫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圆脸短须,笑眯眯的,说话的时候慢声细语,可那双眼睛,正在他们四个人身上扫来扫去,从陆鸣谦的腰带扫到周子衡的玉佩,从谢时安的折扇扫到沈行简腰间的荷包。
刘旺。刘一手。
沈行简收回目光,走到陆鸣谦身边。
“沈公子。”刘旺朝他拱了拱手,笑容可掬,“多日不见,公子清减了。听说公子到城外庄子上养病去了,身子可大好了?”
消息倒是灵通。
“劳刘掌柜挂念,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刘旺的目光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转向陆鸣谦,“陆公子今儿个想玩什么?牌九?骰子?还是押宝?”
“押宝!”陆鸣谦的声音在大厅里炸开来,引得旁边几张桌上的人纷纷侧目,“上回你说新添的那个玩法,今儿个就玩那个!”
刘旺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朝旁边一个伙计招了招手。那伙计十八九岁,生得精瘦,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红布带,手里捧着一只红漆托盘,托盘上放着几只青花瓷碗和几枚骰子。
“给陆公子他们开一张台子,东厢那间清净,正好。”
伙计应了一声,端着托盘在前面引路。
东厢是一间单独的屋子,比外面的大厅小了许多,但布置得精致。紫檀木的八仙桌,桌面上铺着一块墨绿色的绒布,绒布上压着一块水晶镇纸,镇纸下面压着一张押宝的玩法说明。靠墙摆着几把太师椅,椅背上搭着宝蓝色的漳绒坐垫。墙角立着一只青铜香炉,炉里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
托盘搁在桌上,伙计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陆鸣谦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从腰间解下钱袋,“啪”地拍在桌上,朝伙计一扬下巴,“说说规则。”
伙计上前一步,取出托盘里三只青花瓷碗,碗口朝下,扣在绒布上,排成一排。又取出托盘里一枚骰子,搁在第一只碗旁边。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画着押宝的格子。
“押宝的玩法简单,庄家把骰子藏在其中一只碗底下,各位公子猜在哪只碗里。猜中了,一赔三。猜不中,银子归庄家。每注最低五两,最高不限。”
“就这么简单?”陆鸣谦有些失望,“我还以为有什么新花样。”
“新花样在后头。”伙计微微一笑,三只碗翻过来,碗口朝上,让众人检查,“除了猜碗,还可以猜点数。骰子一共六面,庄家摇骰之前,各位公子可以押点数。押中了,一赔十。押不中,银子归庄家。”
陆鸣谦眼睛亮了。一赔十,这个赔率够刺激。
“还有更刺激的,”伙计拿起骰子,在指尖转了一圈,“如果哪位公子对自己的眼力有信心,可以挑战盲押。庄家把骰子藏在碗底下之后,公子不看碗,只凭听声辨位,猜骰子在哪个碗里。猜中了,一赔五。猜不中,银子归庄家。”
陆鸣谦一巴掌拍在桌上,“好!就玩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