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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周子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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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衡把这些不对压在心底,面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回茶水是真的凉透了,他皱了皱眉,茶碗搁回桌上,“阿蛮,茶凉了,换一壶。”
阿蛮正蹲在旁边听他们说话,听见这一声,赶紧跑过来,端起茶盘就往灶房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石桌上的凉茶也收了,一并端走。
“这小子,”陆鸣谦看着阿蛮的背影,摇了摇头,“毛手毛脚的。敬之,你就带了他一个?”
“还有菱枝。”
“就两个人?够不够用?要不要我拨两个人给你?我府里有个小厮,手脚利索得很,做饭也好吃……”
“不用。”沈行简打断他,“够了。庄子上清静,人多反而闹。”
陆鸣谦又拧起了眉毛,转向周子衡:“叔平,你有没有觉得敬之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陆鸣谦挠了挠后脑勺,“就是……不一样。从前他说话不是这样的。从前他说话……”
“大嗓门,爱骂人,动不动就拍桌子。”谢时安接过话头,折扇在手心里敲了一下,“今天他说话跟蚊子叫似的,我坐他对面都听不清。”
沈行简:“……”
他确实没有控制音量。原主说话是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丹田里出来,浑厚洪亮。可他说话是从喉咙里出来的,声音偏细偏软,音量也小。他已经尽量在压粗嗓子了,可喉咙里挤出来的粗,跟丹田里涌出来的粗,是完全不一样的。
“伤还没好利索,说话费劲。”他指了指后脑勺,“孙大夫说了,不能用力,不能动气,不能大声说话。”
这个借口他用过一次了,再用一次也无妨。
陆鸣谦:“伤得这么重?孙大夫还说什么了?”
“说要静养。不能劳累,不能受风,不能操心。”
“那你还在庄子上待着?回府里去啊!府里人多,伺候的人也多,有什么事也有人照应……”
“伯远,”周子衡叫了他一声,让陆鸣谦的话头戛然而止,“敬之在庄子上是沈叔的意思,咱们别多嘴。”
陆鸣谦看了看周子衡,又看了看沈行简,最后“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远处的山上传来了几声鸟叫,婉转清脆,是画眉。
阿蛮端着新沏的茶跑回来,手脚利索了些,茶碗放得稳稳当当的,搁在石桌上,他退后两步,垂手站着,等了一会儿,见没人说话,又退了三步。
周子衡端起新茶喝了一口,碧螺春的豆香在舌尖上散开,涩味淡了许多,余韵是甜的。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敬之,你方才说,人总得长大。这话说得不错。可我想问你一句,你长大了,那你从前那些事,还做不做了?”
“哪些事?”
“喝酒。赌钱。逛花楼。打架。”周子衡一个一个地数,数一个看一眼沈行简的脸,在观察他脸上的反应,“你从前说,这四样是你这辈子最大的乐趣,少一样都不行。现在呢?还做不做了?”
沈行简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如果说“不做了”,那就是在告诉周子衡,他变了。变了很多。从一个纨绔子弟变成了一个清心寡欲的人。这种变化太大了,大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撞了头”三个字已经兜不住了。
如果说“还做”,那就是在撒谎。他不想撒谎,周子衡这个人太精了,他的眼睛比谢时安还毒,你在他面前撒谎,就跟在太阳底下走路一样,影子拖得长长的,藏都藏不住。
“看情况。”他说。
“什么情况?”
“该做的时候做,不该做的时候不做。”
“什么叫该做?什么叫不该做?”
沈行简抬起头,看着周子衡的眼睛,笑意还在,可底下压着的东西变了,像衙门里的师爷审案子,表面上客客气气的,可每一句话都把你往墙角里逼。
“叔平,你今天到底想问我什么?”
院子里又安静了。
陆鸣谦端着的茶碗停在嘴边。谢时安攥着折扇的手指收紧了一些。连后门口的阿蛮都感觉到了气氛不对,缩了缩脖子,半个身子藏到了门后面。
周子衡笑了,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你不想说就不说。”喝完,他搁下茶碗,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朝陆鸣谦和谢时安点了点头。
“走吧。让敬之好好养伤。他在庄子上不容易,咱们别打扰他了。”
陆鸣谦愣了一下,“这就走?才坐了不到半个时辰……”
“让他歇着吧。”谢时安也站起来,折扇插进腰间,拍了拍袍子,看了沈行简一眼,“敬之,你好好养伤。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沈行简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
三辆马车停在院门外,马夫们正靠在车旁打盹,见主子们出来了,赶紧站起来,拍打拍打身上的草屑,摆好车凳。
“你真的不跟我们去看苏媚儿?”
陆鸣谦踩在车凳上,半个身子已经钻进车厢了,又退出来,回过头来问这一句。他的语气比方才软了许多,不像是邀请,倒像是恳求。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浓眉大眼国字脸,站在马车边上用这种语气说话,看着有些不伦不类。
沈行简站在门口,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念头。
不去。
这两个字是最安全的。他在庄子上老老实实养伤,读书,等沈崇礼的消息,不惹事,不出头,不给人留下任何把柄。周蘅芜的眼睛无处不在,沈仲庸的耳朵时刻竖着,沈崇礼虽然走了,可谁知道他有没有留人在暗处盯着?去倚云阁这种地方,万一传到沈崇礼耳朵里,他刚刚在父亲面前建立起来的那点懂事了的印象,就要大打折扣了。
可他心里头确实有一点点痒。
一个二十一世纪来的女高中生,对古代青楼的好奇。他在小说里看过无数次“倚云阁”“花魁”“挂牌”这些词,可那些词是纸上的,是屏幕里的,是没有温度的。此刻陆鸣谦站在他面前,告诉他苏州城里最出名的花魁要在今晚选人,二十多个公子哥儿齐聚一堂,每人出一个价,她挑谁就是谁。
他想去看看。
看看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那种他只在小说里读过,在电视剧里看过,在别人的文字里想象过的世界。雕梁画栋的楼阁,珠帘后的琴声,花魁的裙裾,公子哥儿的竞价……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只猫爪子在心口上挠。
可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石青色的长衫,腰间系着菱枝绣的兰草荷包,脚上是一双青布鞋,整个人干干净净的。这副模样去倚云阁?他是去当客人还是去当菜?
他又抬起头,看了一眼陆鸣谦。陆鸣谦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直裰,腰间系着宽宽的皮带,皮带上挂着钱袋和匕首,整个人虎虎生威的。再看谢时安,藕荷色的直裰外头罩着月白色的鹤氅,手里拿着洒金折扇,风流倜傥。周子衡虽然穿得素净些,可月白色的长衫料子是上好的杭罗,腰间那块玉佩成色极好,一看就值几百两银子。
他穿得像个书生,还是没几个钱的穷书生。
“我穿成这样,去那种地方?”他指了指自己,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
陆鸣谦眼睛亮了,车凳上跳下来,两步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笑了。
“你穿成这样怎么了?你穿成这样也比谢时安那小子好看。苏媚儿看上的是你这张脸,不是你这身衣裳。”
谢时安在旁边“啧”了一声,“你夸他就夸他,踩我做什么?”
陆鸣谦没理他,一只手搭上沈行简的肩膀,“敬之,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今儿晚上这二十多个人里头,论家世,论才学,论相貌,我们四个都不差。可苏媚儿那个人你也知道,她不是那种看银子多少的人。她要的是眼缘。你去年中秋被她看了一眼,这就是眼缘。你要是不去,我们四个里头少了一个最有可能被她看上的人,那剩下我们三个去,跟那二十多个人争,胜算就少了一大截。”
他的手掌在沈行简肩上攥了攥,指尖陷进衣料里,“我们几个在她身上花了八千多两银子,两年了,连她的手都没摸到过。今儿晚上是她自己选人,这辈子就这一回。要是她选了我们当中任何一个,这八千多两银子就不算白花。要是她选了别人……那以后我们再去倚云阁,见了那人,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沈行简听懂了。
陆鸣谦在乎的不是苏媚儿选谁,他在乎的是苏媚儿不能选别人。他们四个人,谁被选中都行,哪怕是周子衡那个身体不好的,哪怕是谢时安那个见了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的。只要是他们四个当中的一个,这口气就顺了,这面子就保住了,这两年花出去的八千多两银子就有了一个交代。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逻辑,可沈行简能理解。在现代的时候,班上几个男生追同一个女生,追了两年,请吃饭送礼物陪自习,最后女生说要选一个人谈恋爱,那几个人会怎么想?他们大概也会觉得,选我们当中任何一个都行,只要不是选隔壁班的。
他看了一眼周子衡。
周子衡已经上了马车,正靠在车壁上,双手拢在袖子里。
他又看了一眼谢时安。
谢时安站在自己的马车旁边,折扇别回腰间了,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目光跟周子衡不一样,周子衡是等,他是看,看沈行简会怎么选,看他会不会变,看他到底还是不是那个他们认识的沈行简。
沈行简有些烦躁。
他不是原主,可他得活成原主的模样。他不想活成原主的模样,可他又不能不活成原主的模样。这种拧巴的状态像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衣裳,领口太紧,袖口太松,腰身太宽,可他还得穿着它出门见人。
他正纠结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轻快的,稳稳当当的,是菱枝。
她从后院的甬道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大概是要给他送过来的。走到后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见院门口停着三辆马车,站着三个人,沈行简站在中间,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来没有见过,被困住了,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茫然。
她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陆鸣谦的手搭在沈行简肩上,表情急切。谢时安抱着胳膊站在马车旁边,表情探究。周子衡坐在车厢里,表情……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什么都没有本身就是一种表情。
沈行简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偏过头去,看见她站在后门口,穿着一件青绿色的比甲,头发绾了一个圆髻,用一根银簪别着,整个人朴素得像一株长在墙角的兰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现代的时候,有一回学校组织春游,去的是一个古镇。古镇里有一条街,全是卖东西的铺子,卖糖人,卖泥人,卖风筝,卖糕点。他站在街上,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心里头痒痒的,想买这个又想买那个,可兜里只有二十块钱,买了一样就买不了另一样。他站在街上纠结了好久,最后还是他同桌拉了他一把,说别想了,先逛一圈再说。
此刻他站在这座古代庄园的门口,面前是三个狐朋狗友和一座花楼,身后是一个丫鬟和一碗茶。这种感觉跟那回春游一模一样,想往前走,又舍不得往后看。想试试,又怕试了之后回不来。
菱枝看出了他的纠结。
茶碗搁在廊下的栏杆上,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沈行简面前,站定了,抬起手来,替他理了理领口。
“公子的领口歪了。”她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两个人听见。她正了正领口,又理了理他肩上的褶子,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
“公子想去就去吧。”
沈行简纳闷,“你怎么知道我想去?”
菱枝嘴角弯了弯,弧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公子站在这里,脚尖朝外,身子也朝外,整个人都是往外走的姿势。要是真不想去,早就转身回书房了,还用站在这里听陆公子说这么多话?”
沈行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果然是朝外的。
菱枝又走近了一步,伸手把他腰间的荷包正了正,方才被陆鸣谦拍肩膀的时候拍歪了,荷包歪到了胯骨上,兰草的叶子斜斜地挂着。她扶正荷包,指尖在缎面上按了按,让它服帖地贴着他的腰侧。
“公子出去散散心也好。在府里闷了好几天了,后脑勺上的伤也好了大半,出去走走,看看热闹,心情好一些。”
沈行简听得出来,她在给他找台阶下。她在告诉他:去吧,没关系,你不需要纠结,你不需要找借口,你不需要说服任何人。你只要想去,就去。
他有些过意不去,“你不介意?”
菱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杏眼里头有一点笑意,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公子要去哪里,是公子的事。奴婢只管……”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只管在这里等着公子回来。”
沈行简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他偏过头,假装在看陆鸣谦的马车,借此把泛红的脸藏了半拉。陆鸣谦站在旁边,目光在菱枝身上扫了一眼,又移开了,他对丫鬟不感兴趣,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苏媚儿身上。
谢时安就不一样了。
他见过菱枝。不止一次。去沈家找沈行简的时候,在花厅里见过,在书房门口见过,在东跨院的廊下见过。每一次见面都不过是一瞥,丫鬟端茶倒水,他瞟一眼,然后该喝酒喝酒,该说话说话。可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他看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
他看见菱枝从后门口走出来,青绿色的比甲衬着月白色的中衣,头发绾着圆髻,一根银簪别着,朴素得像是刚从乡下来的村姑。可她走路的姿态不对。村姑走路是脚跟着地,身子往前倾,步子又大又快,带着一种赶着去插秧的匆忙。菱枝走路是脚尖先着地,身子是直的,步子不大不小,不急不缓。
她的脸也不对。村姑的脸是被日头晒过,被风刮过,带着红血丝和雀斑的。菱枝的脸是白的,骨子里头透出来的白,白得有些透明。眉毛不浓不淡,眉峰挑起,又落下去,像一道远山。眼睛是杏眼,可不像一般杏眼那样圆润饱满,她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冷,可瞳仁里头又有一层水光,冷和暖搅在一起,像深秋的湖面上浮着一层雾气。
她的身材更是……他的目光从她上移开,落在她身上,又移开了。
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让他不安的东西。他在古董行里混了这些年,见过无数的好东西,官窑的瓷器,宣和裱的字画,羊脂白玉的摆件,田黄的印章。每一件好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不张扬。真正的官窑瓷器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粉彩,是那种看着朴素,拿在手里才知道分量,越看越觉得看不透的单色釉。菱枝就是一件单色釉。她站在那里,不施粉黛,不佩珠翠,穿着一件青绿色的比甲,像一只天青色的汝窑盘子,安安静静地搁在角落里,可你就是没办法不看她。
而他记得,她是沈行简的通房丫鬟。
通房丫鬟。这四个字在他舌尖上滚了一遍,咽下去了,留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味。
菱枝替沈行简理好领口和荷包,退后一步,福了一福,“公子玩得开心些。奴婢在庄子上等着公子。”说完,转身往回走。走到后门口的时候,弯腰把方才搁在栏杆上的那碗茶端起来,进去了。
谢时安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一直追到后门口,追到她弯腰端茶的时候,腰弯下去的弧度很好看,裙摆被风撩起来一点点,露出脚上一双青布鞋,鞋面上沾了一点露水。
他收回目光,发现沈行简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一下。
谢时安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折扇从腰间抽出来,“啪”地打开,扇了两下。
“敬之,你这位菱枝姑娘,越来越有颜色了。”
沈行简没接话。
谢时安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太熟悉了,在原主的记忆里,这种眼神出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伴随着同一个场景:谢时安看见了一个漂亮姑娘。
“走吧。”他说,迈步走向马车。
“好!”陆鸣谦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我就知道你会去!”他转身跳上车凳,钻进车厢里,把靠窗的位置让出来,“敬之你坐这儿,宽敞。叔平你往里头挪挪,别占地方。谢时安你坐你自己的车去,我们这辆坐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