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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沈行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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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行简低估了谢时安。
这个人平时看起来没心没肺的,见了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可他到底是个玩古董的。古董行的人,眼力是第一位的。看瓷器要看开片,看书画要看笔触,看玉器要看沁色,没有一双毒眼,在古董行里一天都混不下去。谢时安能在二十岁不到的年纪就在苏州城里有了“小文衡山”的名号,靠的不仅仅是会写会画,还有这双眼睛。
“我说了是摔的。你们要是来看我的,那就坐一会儿,喝杯茶,聊聊天,然后回去。你们要是来拉我去倚云阁的,那就可以走了。”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脸上客套的笑也懒得维持了,那双半阖着的眼睛里写着:爱谁谁,反正我不伺候。
陆鸣谦拳头松了,又攥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周子衡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周子衡走过来,在沈行简面前站定。
“敬之,”他叫他的名字,“你不想去,我们就不去。伯远方才那些话是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
“叔平!”陆鸣谦在后面喊了一声。
周子衡没理他,继续说:“你头上的伤还没好,应该在庄子上好好养着。是我们考虑不周,一听说苏媚儿要选人,脑子一热就冲过来了。你不想去,我们就在这儿坐坐,喝杯茶,说说话,一会儿就走。”
“叔平,”沈行简问,“你真的只是来看看我?”
“不然呢?”周子衡笑了笑,笑容跟他平时一模一样,嘴角微翘,含蓄内敛,“你以为我们还能有什么事?”
沈行简:“……”他想起原主记忆里的一件事。去年冬天,周子衡的喘疾犯了,咳了一个多月,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白得像纸。陆鸣谦和谢时安去看他,带了一堆补品,沈行简也去了,什么都没带,在周子衡床前坐了一下午,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走的时候,沈行简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说:“你死了我找谁借钱去?”周子衡躺在床上,咳着笑了,说:“放心,死不了。死了你找谁借钱去。”
原主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表达感情,他所有的温柔都藏在最粗粝的外壳底下,像一颗核桃,壳硬得能崩掉牙,砸开了,里面的仁是甜的。
可他不是原主。他不会骂人,不会打架,不会在兄弟的床前坐一下午一句话都不说。他不知道怎么跟这些人相处。他不知道陆鸣谦拍他肩膀的时候他应该回拍一下还是应该骂一句“你他妈轻点”。他不知道谢时安问他伤口是谁砸的时候他应该含糊过去还是应该编一个更圆的谎。他不知道周子衡看着他的时候,他应该用什么眼神看回去。
可这具身体是原主的,这张脸是原主的,这些人是来找原主的。他们站在这里,站在日光和槐树叶子的碎影里,带着笑,带着兴奋,带着担忧,带着试探,所有这些都是给原主的。他不是原主,可他住在他的身体里,继承了他的记忆,他的过去,他的债务,他的朋友。
他不能告诉他们。
至少现在不能。
“行吧,”他吐出一口气,“那就坐一会儿。阿蛮,泡茶。”
阿蛮应了一声,钓鱼竿往地上一搁,转身跑向灶房。
陆鸣谦眉毛动了动,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还是没忍住:“敬之,你真的不去?苏媚儿,倚云阁,她自己选人,这辈子就这一回。”
“不去。”
“你——”
“伯远。”周子衡叫了他一声。
陆鸣谦看了看周子衡,又看了看沈行简,最后用力挠了挠后脑勺,头发都挠乱了,叹了口气。
“行行行,不去就不去。喝茶,喝茶。”他往石凳上一坐,石凳被槐树的荫凉罩着,面上有些潮,他也不管,大咧咧地坐着,两条腿叉开,双手搭在膝盖上,“茶呢?阿蛮那小子跑哪儿去了?”
谢时安在陆鸣谦对面坐下来,折扇搁在石桌上,目光在沈行简身上又转了一圈,从脸上转到后脑勺,从后脑勺转到腰间的荷包上,荷包是月白色的缎面,上头的兰草用深碧色的线绣着,针脚细密。
他的目光在荷包上停了一瞬,眼皮抬起来,看了沈行简一眼。
“新荷包?”他问。
沈行简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荷包,是菱枝昨天绣好的那一个,他今天出门的时候随手系上了。
“嗯。”
“谁绣的?针脚不错。”谢时安伸出手指点了点荷包上的兰草叶子,“这种针法叫缠针,苏州这边会的人不多了。绣这荷包的人,手艺很好。”
“府里的丫鬟。”
“丫鬟?”谢时安挑了一下眉毛,“你房里那个?”
两人正聊着。
阿蛮端着茶盘从灶房跑出来。茶盘上搁着一把紫砂壶和几只白瓷杯,壶嘴还冒着热气。茶盘搁在石桌上,他手忙脚乱地给三个人斟茶。斟到陆鸣谦面前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茶水洒了一点在石桌上,他赶紧拿袖子去擦,被陆鸣谦一把拦住。
“行了行了,洒点水算什么。”陆鸣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嗯,这茶不错。碧螺春?哪儿的?”
“钱叔说是东山的。”阿蛮小声说。
“东山的好。不是那种掺了外地茶的,是正经的东山碧螺春。”陆鸣谦又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沈行简,“敬之,你在庄子上住得惯么?这地方偏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还行。清静。”
“清静是清静,可也太清静了。”陆鸣谦放下茶碗,搓了搓手,“你一个人在这儿,不闷得慌?要不我留下来陪你住几天?反正我最近也没什么事,我爹让我在家读书,读得我头疼。”
“不用。”沈行简说,“我一个人挺好的。”
周子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茶碗的边沿上转了一圈。
“敬之,”他叫了一声,“你记不记得前年秋天,我们在倚云阁喝的那场酒?”
沈行简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一下,找到了那一页。前年秋天,倚云阁,四个人喝得烂醉如泥,最后是被人抬回去的。那天晚上原主做了什么事来着?好像是在花厅里吐了一地,把鸨母新铺的波斯地毯给糟蹋了,赔了二百两银子。
“记得。吐了一地,赔了二百两。”
“不是这个。”周子衡摇了摇头,“那天晚上你喝醉了,苏媚儿隔着帘子弹了一曲《高山流水》。你听完之后站起来,说要给她写一首诗。你找鸨母要了纸笔,趴在桌上写了半个时辰,最后写了一首……”
“行了行了,”陆鸣谦在旁边摆了摆手,“别提那首诗了,丢人现眼的东西。美人如花隔云端,长得一笑千万年,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儿,平仄都不对,亏你写得出来。”
确实是狗屁不通。原主虽然上了几年学,书没读进去多少,偏偏喜欢附庸风雅,见了漂亮姑娘就要写诗。写的诗跟打油诗差不多,平仄不分,对仗不工,押韵还押得乱七八糟。可他自己不觉得,每次写完还要大声念出来,念完了还要问“怎么样”,问的时候脸上带着自信,好像笃定了别人会说“好”。
“那首诗确实写得不好。”沈行简老老实实地说。
“你从前不这么说。”周子衡说,语气是不轻不重的调子,“你从前说那是你平生最得意之作,谁要说不好你跟谁急。有一回谢时安说了一句平仄不对,你追着他从山塘街追到阊门,追了整整三条街。”
谢时安在旁边笑了一声,打开折扇,扇了两下,又合上,“那回我是真冤枉。我说的是实话,他追着我打了三条街。后来到了阊门口,他跑不动了,扶着城墙喘了半天,说你懂什么,诗最重要的是意境,平仄是末节。我说那你倒是说说你这诗的意境是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说美人好看。就这四个字。”
陆鸣谦哈哈大笑起来,“美人好看!哈哈哈哈!沈敬之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
沈行简笑不出来。
他感觉到了。周子衡在试探他。
原主不会说自己写的诗不好。原主对自己的才华有盲目的自信,他不知道什么是好的,所以他以为自己的就是好的。这种无知者无畏的自信,是原主性格里最核心的东西之一。
而他说了“确实写得不好”。
这不是原主会说的话。
他开始往回找补。
“撞了头之后,有些事情想明白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行,后来发现其实什么都不行。诗写不好,书读不进去,武功怕疼,生意不想做,活了十七年,一事无成。”
陆鸣谦浓眉拧了起来,“敬之,你说什么呢?”
“说实话。”
“你……”陆鸣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大概从来没有听沈行简说过这种话。在他的印象里,沈行简永远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喝醉了酒敢在街上骂人,赌输了钱敢跟庄家叫板,被人打了敢抄起板凳还手。他从来没有说过“我什么都不行”,从来没有说过“一事无成”。
谢时安看着沈行简,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腰间的荷包,又从荷包移回脸上。他的眼力是三个人里头最好的,看东西从来不看表面,看瓷器要看开片,看书画要看笔触,看人要怎么看?要看眼神,看姿态,看那些藏不住的东西。
他看见的东西让他有些不安。
这个坐在石凳上的人,是沈行简。脸是沈行简的脸,眉眼是沈行简的眉眼,鼻子是沈行简的鼻子,嘴巴是沈行简的嘴巴。可那双桃花眼里头的东西不对。从前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是带着钩子的,看男人像是在看对手,看女人像是在看猎物,看什么都带着一种“老子天下第一”的劲儿。可此刻这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是平的,没有钩子,没有劲儿,像一池水,风吹过来的时候皱一下,风过了又平了。
这不是沈行简的眼睛。
沈行简的眼睛不会这样看人。
干的,清的,平静的。
像另一个人。
折扇搁在石桌上,谢时安伸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咽下去,茶碗搁回桌上,手指搭在碗沿上。
“敬之,你那个荷包,能不能给我看看?”
“你要看这个做什么?”
“看看针脚。这种缠针的绣法,我很久没见过了。”谢时安伸出手来,“给我瞧瞧。”
沈行简犹豫了一下,解下荷包递给他。
谢时安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月白色的缎面,深碧色的兰草,针脚细密均匀,叶子从根部到尖端的颜色由深到浅,过渡得很自然。翻到背面,针脚还是整整齐齐的,没有一根线头。
他看了很久,久到陆鸣谦不耐烦地敲了敲石桌。
“一个荷包有什么好看的?你要喜欢,让你府里的丫鬟给你绣一百个。”
谢时安没理他,荷包翻回正面,手指在兰草的叶子上摩挲了一下。
“绣这个荷包的人,手很稳。”他说,荷包递还给沈行简,“这种缠针绣法,要求每一针的力道都均匀,不能太重,不能太轻。重了会把缎面拉变形,轻了线会浮在面上,不贴服。能绣成这样,少说练了五六年。”
沈行简把荷包系回腰间,“菱枝的手艺确实好。”
“菱枝,”谢时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房里那个通房丫鬟?”
“嗯。”
“跟了你几年了?”
“三年。”
“三年,”谢时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沈行简的脸上,“从前没见你戴过她绣的东西。”
从前没戴过。
谢时安说得对。在原主的记忆里,菱枝确实给他绣过东西。荷包、扇套、袜子、汗巾,一年到头不知道绣了多少。可原主一次都没有用过。那些东西被菱枝绣好了送过来,原主看一眼,随手搁在桌上,然后就不知道被哪个小厮收到哪里去了。原主用的荷包、扇套、汗巾,都是从铺子里买的,苏州城里最好的绣庄,最好的绣娘,最好的料子,最贵的价钱。
原主不戴菱枝绣的东西,是因为他觉得丫鬟绣的东西配不上他。
而此刻他腰间的这只荷包,是菱枝绣的。他不仅戴了,而且戴得大大方方的,月白色的缎面衬着月白色的直裰,那丛兰草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碧色,跟他的衣裳浑然一体。
“撞了头之后,觉得以前那些事做得挺过分的。”沈行简说,“菱枝给我绣了那么多东西,我一次都没用过。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好受。这只荷包是她新绣的,我戴着,她高兴。”
周子衡手指在茶碗边沿上又停了一下。
这回沈行简看见了。
他看见那只白净细长的手指,搭在青花瓷的碗沿上,指腹微微泛白,是用了力的。只有一瞬,然后就松开了,手指又开始转了,不紧不慢的。
“你从前不会想这些。”周子衡说。
“想什么?”
“想别人心里好不好受。”
他想别人心里好不好受。
这不是原主会做的事。原主不会在意菱枝好不好受,不会在意她绣的东西用不用,不会在意她夜里冷不冷,不会在意她被人使唤着端茶倒水的时候膝盖疼不疼。原主不是坏人,他只是不在意。他从小就没有人在意过他,所以他也不知道怎么在意别人。
可沈行简在意。
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在意阿蛮跪在地上会不会膝盖疼。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天,就在意菱枝被人使唤着做这做那的时候有没有人心疼。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四天,就在意柳氏被关在院子里发着烧有没有人给她送一碗水。
这些在意,是刻在他骨头里的东西,是他十六年来作为一个普通女高中生,在另一个世界里被父母,被老师,被同学,被那些温暖的日常一点一点养出来的东西。
这些东西藏不住。
他可以模仿原主的说话方式,可以模仿原主的走路姿势,可以模仿原主看人的眼神,可他模仿不了原主的冷漠。他做不到对身边人的痛苦视而不见。他做不到菱枝给他端茶倒水的时候心安理得地坐着不动。他做不到阿蛮跪在地上给他穿鞋的时候连看都不看一眼。
这些做不到,像水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藏都藏不住。
“叔平,”他叫周子衡的名字,抬起头来,日光落在他琥珀色的瞳仁里,亮得有些刺眼,“人总得长大。”
周子衡开始觉得哪里不对了。
从进门的那一刻就不对。他们到的时候,沈行简从后院走出来,脚步不快不慢,跟从前不一样。从前的沈行简走路是带着风的,步子又大又快,靴底踩在青砖上噔噔地响,人没到声音先到了。可今天的沈行简走路是慢的,腰间的荷包也没有随着步伐大幅度地晃荡,只是微微地摆。
还有手。
沈行简的手从前是闲不住的,说话的时候要挥舞,坐着的时候要敲桌子,喝茶的时候手指要把茶碗转来转去,像得了多动症似的。可今天他的手是静的。坐在石凳上的时候,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不敲不转不晃。喝茶的时候一只手端碗,另一只手托着碗底,动作稳稳当当的。放下茶碗的时候,碗沿跟桌面接触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还有眼神。
从前的沈行简看人的时候,目光是直的,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的眼睛看,带着一种你服不服的劲儿。可今天沈行简看人的时候,目光是散的,不会长时间盯着谁看,扫一眼就移开了,移开了又扫回来,像是在观察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还有坐姿。
从前的沈行简坐没坐相,往椅子上一靠,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有时候还把脚搁在茶几上,被沈崇礼骂了多少回都改不了。可今天沈行简坐在石凳上,腰背挺直,双腿并拢,两只脚平放在地上,膝盖的角度是标准的九十度。
一个男人不会这样坐。
一个女人会。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周子衡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在想什么?沈行简是个男人,十七岁,苏州城里最出名的纨绔子弟,逛花楼、赌钱、打架、惹事,样样在行。这样的人怎么会像个姑娘家?
还有笑。
从前的沈行简笑起来是咧着嘴的,露出一口白牙,笑声从胸腔里涌出来,洪亮得很,隔着一进院子都能听见。可今天的沈行简笑了几次?周子衡数了。从进门到现在,沈行简一共笑了四次。第一次是陆鸣谦说“来看你死没死”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出声。第二次是谢时安说“美人好看”的时候,嘴角又弯了一下,还是没有出声。第三次是他说“人总得长大”的时候,嘴角弯了,眼底有一点点笑意,但很快就散了。第四次是刚才,他说“菱枝高兴”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前三次都大一些,但还是没有出声。
一个十七岁的纨绔子弟,笑起来不出声。
这不对。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