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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陆鸣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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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鸣谦。
周子衡。
谢时安。
这三个人,是原主在苏州城里最亲近的狐朋狗友。
亲近到什么程度呢?一起喝过酒,一起赌过钱,一起逛过花楼,一起打过架,一起在半夜的街上撒过酒疯。原主被沈崇礼打断戒尺那次,是陆鸣谦给他送的伤药。原主把人打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那次,是周子衡帮他找的人摆平。原主在花楼里跟人争风吃醋差点动刀子那次,是谢时安把他硬拽出来的。
在原主的记忆里,他们的分量很重。重到原主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为了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豁出命去。
沈行简站在后门口,听着前院那几声“沈行简”“沈敬之”,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陆鸣谦,字伯远,苏州府吴江县人氏。陆家在吴江做的是粮食生意,祖上三代开米行,到了陆鸣谦父亲这一辈,把生意做到了整个南直隶,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的大米市场,陆家占了三成。陆鸣谦是陆家的长子,比沈行简大两岁,今年十九。此人生得五大三粗,浓眉大眼,嗓门洪亮,性格豪爽,讲义气,好喝酒,唯一的缺点是好赌,赌起来不要命,有一回在赌坊里输了一千两银子,被陆老爷绑在院子里晒了一整天,晒脱了一层皮。
周子衡,字叔平,苏州府长洲县人,跟沈行简是同县。周家做的是药材生意,在苏州城里开了七八家药铺,还兼着给江南织造局供应药材的差事。周子衡比沈行简小一岁,今年十六,生得白白净净,细眉细眼,说话慢条斯理的,看着像个斯文人,实际上心眼最多。原主那些惹事的点子,有一半是周子衡出的。此人有个毛病,身体不好,从小就有喘疾,一到换季就咳嗽,咳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所以他虽然年纪最小,却是几个人里头最蔫坏的一个,身体不好,打不过别人,就只能动脑子。
谢时安,字静之,苏州府昆山县人氏。谢家是做书画生意的,开了好几家古董铺子,专门收购和倒卖字画、古籍、金石、玉器。谢时安是谢家的二公子,上头还有一个哥哥在南京做官。此人十八岁,生得风流倜傥,一表人才,是三个人里头长得最好看的,也是原主那几个朋友里头唯一一个读书读得进去的。他从小就爱书画,能写会画,十三岁上就在苏州城里有了“小文衡山”的名号。但他有个致命的弱点,好色。见了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原主跟他一起逛花楼的时候,原主点一个姑娘,他要点三个。
这三个人,跟原主认识了七八年。从十岁的时候就在一起厮混,一起逃学,一起打架,一起在街上追鸡撵狗,感情深厚到什么程度呢?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件事:有一年冬天,沈行简在街上被几个混混堵住了,对方七八个人,拿着棍子,要卸他一条胳膊。陆鸣谦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带着周子衡和谢时安赶过来,三个人对七八个,陆鸣谦挨了三棍子,周子衡被人推倒在地磕破了额头,谢时安被人踹了一脚踹进了水沟里,但他们硬是把沈行简从人堆里拽了出来。那天晚上,四个人蹲在街角,鼻青脸肿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一起笑了。
这些记忆涌上来的时候,沈行简的心里头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分不清哪些是原主残留的,哪些是他自己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往前院走去。
阿蛮跟在后面,一脸的茫然。
前院里,三辆马车已经停妥了。
头一辆是黑漆齐头平顶的马车,车厢宽敞,车帷是深蓝色的绸缎,上头绣着银线的云纹,车辕上包着黄铜,擦得锃亮。车旁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宽宽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只钱袋和一把匕首。此人浓眉大眼,国字脸,皮肤被晒成小麦色,下颌的线条粗犷硬朗,嘴角咧着,露出一口白牙。
陆鸣谦。
他正在跟钱贵说话,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钱叔,你别拦着,我们是来找敬之的!听说他被发配到你这儿来了,我们来给他送点东西,顺便看看他死没死。”
钱贵站在他面前,满脸为难,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第二辆马车比第一辆小一些,车帷是青色的粗布,但车厢的做工很精细,边角处都包着铜皮,车轴上还刻着花纹。车旁站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少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外头罩着一件青灰色的鹤氅,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块玉佩和一只荷包。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白玉簪绾着,面容清秀,眉眼细长,嘴唇薄,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周子衡。
第三辆马车是最气派的。车厢是紫檀木的,四角镶着铜活,车帷是大红色的绸缎,上头绣着金线的缠枝花纹,车顶上还插着一面小旗,旗上绣着一个“谢”字。车旁站着一个年轻人,身量高挑,约莫五尺八寸,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直裰,外头罩着一件月白色的鹤氅,衣袂在风里轻轻飘着。此人生的面如冠玉,眉目清朗,鼻梁挺秀,嘴唇微微上翘,天生一副风流相。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是洒金的宣纸,上头画着一幅山水,笔力遒劲,是他自己的手笔。
谢时安。
沈行简从后院的甬道走出来的时候,三个人同时看见了他。
陆鸣谦第一个反应过来,大踏步走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浓眉拧着。
“你他娘还活着啊!”他嗓门大得像打雷,一巴掌拍在沈行简的肩膀上,拍得他往后退了半步,“半个月不露面,派人去沈家问,说你到庄子上养病来了!养病?养什么病?”
沈行简被他拍得肩膀生疼,咬着牙没吭声。
周子衡从车厢上直起身来,慢悠悠地走过来,目光在沈行简脸上停了一瞬,“瘦了。脸也白了。从前没这么白。”
谢时安最后一个走过来。他收拢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歪着头看了沈行简一眼,然后笑了,“敬之,你后脑勺上那个包,是被人砸的?”
沈行简摸了一下后脑勺。痂已经脱落了大半,但新长出来的皮肤跟周围的皮肤颜色不一样,摸着也滑一些,稍微留心就能摸出来。
“摔的。喝多了酒,摔了一跤,磕在桌角上了。”
“摔的?”陆鸣谦不信,“你他娘的从小到大摔了没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什么时候摔出过这么大一个包?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谁打的?你告诉我,我带人去收拾他。”
“真是摔的。”沈行简语气很平静,“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问你爹问不出来,问你二叔也问不出来,问你府里那些人,一个个嘴跟上了锁似的。”陆鸣谦哼了一声,“最后还是周子衡有办法,他让人去问了织造局的一个熟人,才知道你被送到阳山这处庄子来了。”
织造局的一个熟人?沈行简眉头皱了一下。
他昨天才到的庄子,今天这三个人就找上门来了。周蘅芜封锁消息的本事他是见识过的,事发当晚沈仲庸被请来,封锁柳氏院子,府医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整个沈家大宅像一口被盖紧的锅,一丝热气都没漏出去。连阿蛮去厨房打听消息都要打着讨红糖姜茶的旗号,可见沈家的下人们嘴有多严。
可陆鸣谦他们不仅知道了,而且知道得这么快。
“熟人?哪个熟人?我回头得好好谢谢人家。”
周子衡闻言抬了抬眼皮,袖子里摸出一只荷包,解开系带,倒出几粒药丸子扔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才开口:“你谢人家做什么?人家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捎带脚的事。”
“你什么面子?”
“我舅妈的堂兄在织造局当笔帖式,管的就是往来文书的登记造册。”周子衡把荷包系好塞回袖子里,拍了拍袖口,“沈老爷从松江府回来的消息,头天晚上到的织造局,第二天早上我舅妈就派人来跟我说了。说你沈大公子在府里闹了什么事,被送到庄子上来了。我一听,哟,这可是稀罕事,沈大公子也有被发配的一天?赶紧叫上伯远和静之,来看看你到底死了没有。”
沈行简心里咯噔了一下。
周子衡这个人,在原主的记忆里就是几个朋友里最精明的那个。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他很少主动出主意,但每次出了事,都是他兜底。原主那些烂摊子,有一半是沈崇礼拿钱摆平的,另一半是周子衡在后面悄悄使的劲。
这种人不好糊弄。
“没死。”沈行简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就是磕了个包,养几天就好了。”
“磕了个包?”陆鸣谦凑过来,伸手就要摸他的后脑勺,“我看看多大个包,能把我们沈大公子磕得半个月不出门。”
沈行简偏头躲开了他的手,“别碰,还没好利索。”
“娇气。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胳膊都折了,也没见你这么金贵。”
“那是小时候,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行了行了,”沈行简挥了挥手,“你们大老远跑过来,不会就是为了看看我死没死吧?”
陆鸣谦神色变了,眉毛往上挑了挑,眼睛眯了眯,他凑过来,胳膊搭上沈行简的肩膀,手掌在他肩头拍了拍,“敬之,你记不记得倚云阁?”
倚云阁。
苏州城里最大的花楼,坐落在阊门外的山塘街上,临河而建,三进三出的院子,雕梁画栋,曲栏回廊,比好些官宦人家的宅子还气派。门前挂着一副对联,黑漆金字,写着“半壁山塘容小憩,一湾流水涤尘襟”,据说是前朝一个状元公的手笔。
倚云阁里有苏州城最好的酒,最好的菜,最好的乐师,最好的舞娘。当然,最好的还是人。
而倚云阁里最好的人,是苏媚儿。
苏媚儿名列倚云阁的花魁,极少见客。她在倚云阁住了三年,见过的人不超过二十个。每一个见过她的人都说是“此生无憾”,但没有一个人能准确描述她长什么样。有人说她像洛神,有人说她像西子,有人说她像嫦娥,有人说她什么都不像,她就是她自己,这世上只有一个苏媚儿。
原主和这三个朋友,从两年前就开始砸钱。请她听曲,一百两银子一盏茶的时间。请她弹琴,三百两银子一曲。请她对弈,五百两银子一局。两年下来,四个人在她身上花了不下八千两银子,可连她的手都没有摸到过。每一次见面都是规规矩矩的,隔着一道珠帘,她坐在帘子那头,他们坐在帘子这头。喝茶、听曲、下棋、聊天,然后时间到了,起身,拱手,退出去。
可就是这样,原主还是乐此不疲。每次从倚云阁回来,都要在房里回味好几天,翻来覆去地说“苏姑娘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裳”“苏姑娘今日弹了一曲《梅花三弄》”“苏姑娘今日跟我说了一句话,声音真好听”。
菱枝那时候还在他房里,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听他念叨另一个女人的名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沈行简从原主的记忆里抽出来,发现自己已经被陆鸣谦半拖半拽地拉到了院子中间。阿蛮扛着钓鱼竿站在后门口,一脸的茫然,不知道该跟上来还是该回灶房去。
“倚云阁怎么了?”沈行简问,语气尽量平淡。
陆鸣谦眼睛亮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不知道?”
“什么日子?”
“三月二十五,苏媚儿挂牌的日子。”
沈行简愣了一下,“挂牌?”
“对!挂牌!”陆鸣谦音量没控制住,炸了一嗓子,又赶紧压下来,“她自己选的!倚云阁的鸨母说了,苏媚儿在倚云阁三年,今儿个头一回挂牌。不是那种……不是那种普通的挂牌,是她自己选人。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公子哥儿去了二十多个,每人出一个价,她看上谁就是谁,不要钱。”
“不要钱?”
“不要钱。”陆鸣谦重复了一遍,“她自己说的,银子她不缺,她缺的是一个能让她瞧得上的人。今儿晚上,倚云阁,她要从这二十多个人里头挑一个,共度良宵。”
沈行简:“……”
他看了一眼周子衡。周子衡靠在马车上,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点头也不摇头,在等他的反应。
他又看了一眼谢时安。谢时安已经把折扇打开了,扇着风,扇面上的山水画在日光下一明一暗的。他的表情比陆鸣谦含蓄得多,但眼底的火光藏不住,亮得有些灼人。
“你们三个都去?”沈行简问。
“那当然!”陆鸣谦拍了拍胸脯,“周子衡出了五百两,谢时安出了八百两,我出了一千两。二十多个人里头,出价最高的就是我们几个。苏媚儿要挑,肯定从出价最高的里头挑。”
“那你一个人去就行了,叫我做什么?”
陆鸣谦表情变了变,松开沈行简的肩膀,搓了搓手,咳了一声:“那个……敬之,你也知道的,苏媚儿那个人……她眼光高得很。我们去了两年了,连她的手都没摸到过。今儿晚上是她自己选人,我们几个……心里没底。”
“所以?”
“所以你跟我们一起去。”谢时安接过话头,把折扇一合,在手心里敲了一下,“你记不记得去年中秋,我们四个在倚云阁喝酒,苏媚儿隔着帘子看了你一眼。就一眼。她看了我们两年,从来没有正眼瞧过谁,那天她看了你一眼。”
沈行简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翻,找到了那一幕。去年中秋,四个人在倚云阁的花厅里喝酒赏月,苏媚儿暮寒隔着珠帘弹了一曲《霓裳》。曲终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目光穿过珠帘,落在沈行简脸上。就那么一瞬间,然后她就低下头去了。当时原主喝得半醉,根本没注意到,是谢时安在旁边捅了他一下,说“她看你了”,原主还以为是开玩笑。
“那又怎样?”沈行简说。
“怎样?”谢时安笑了一声,走过来,折扇点着他的胸口,“沈敬之,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苏媚儿是什么人?她在倚云阁三年,见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她正眼瞧过谁?她看了你一眼,就这一眼,说明什么?说明你入了她的眼。今儿晚上她选人,你要是去了,她多半选你。”
沈行简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去”,但这三个字还没出口,就被陆鸣谦一巴掌拍了回去。
“你别跟我说你不去啊!”陆鸣谦嗓门又大了起来,“我告诉你沈敬之,今天这日子,你不去也得去!我们几个在她身上砸了多少银子你知道吗?两年了,八千多两!八千多两连她的手都没摸到过,今儿晚上她要选人了,你不去,我们这八千多两银子不就打水漂了?”
“又不是我让你们花的。”
“你说什么?”陆鸣谦瞪大眼睛,凑近了看他的脸,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你再说一遍?”
沈行简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我不想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陆鸣谦笑容凝固在脸上,“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去。”
陆鸣谦转过头去看周子衡,周子衡没说话,目光落在沈行简脸上,不紧不慢地打量着。他又转过头去看谢时安,谢时安把折扇攥在手里,指节有些泛白。
“敬之,”谢时安开口了,语气认真了许多,“你后脑勺上那个包,到底是怎么回事?”
“摔的。”
“摔的?”谢时安走过来,绕到他身后,伸手拨开他后脑勺的头发,手指停了片刻,收回来,绕回他面前,脸上的表情变了。
“这伤不是摔的。”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摔伤。小时候从假山上摔下来,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缝了七针。摔伤的创口是放射状的,伤口边缘不规则,因为撞击面大。你这个伤口是条形的,边缘整齐,两头浅中间深。是砸的。条状物,圆柱形,大概这么粗。”他比了一个茶杯口粗细的手势。
“谁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