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卿》哈基米糊了

24、第 24 章 次日，

　　次日，菱枝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庄子上不比府里，没有更鼓，没有巡夜的婆子，也没有隔墙传来的丝竹声。夜里静得只剩下虫鸣和风声，天一亮，满山的鸟雀便闹起来了，叽叽喳喳的。

　　她睁开眼，躺了一会儿，等脑子清醒过来，才掀开被子起身。

　　西厢房不大，一床一柜一桌一凳，桌上搁着她的妆奁和一面菱花铜镜。她走到妆台前坐下，对镜梳洗。手指拢起散了一夜的长发，用木梳通开，绾了一个利落的圆髻，拿银簪别住。又从妆奁底层取出盒胭脂，打开盖子看了看，又合上了。

　　庄子上用不着这些。

　　她换了一件青绿色的比甲，里头是月白色的中衣，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棉布裙，裙摆宽大，方便走动。衣襟和袖口没有绣花，只在领口处滚了一道窄窄的牙边。这是她最朴素的一身衣裳，原是在府里做粗活时才穿的，此刻穿来，倒觉得跟这庄子的气息十分相合。

　　收拾妥当，她推门出来。

　　廊下的空气清凉湿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菱枝深吸了一口气。

　　好闻。比府里好闻多了。府里的空气总是甜的，甜得发腻，是花香、脂粉香、檀香、茶香混在一起的味道，闻久了便觉得闷。庄子上的空气是清冽的。

　　她先去了灶房。

　　灶房在东厢房最南边一间，烟囱里已经冒出袅袅的青烟了。钱贵正蹲在灶前添柴。灶上坐着一口大铁锅，里头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旁边的小灶上搁着一只砂锅，盖子微微掀着，里头是鱼片粥的底料。

　　“菱枝姑娘起得早。”钱贵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笑，“粥还得一会儿，公子还没起吧？”

　　“没呢。公子昨夜睡得晚，怕是还要一阵子。”菱枝走过去，掀开砂锅盖子看了一眼。鱼片切得薄薄的，用姜丝和料酒腌着，雪白的一片一片码在碗里，等着粥好了再下。她看了一眼便盖上了，“钱叔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钱贵摆摆手，“公子能吃就好。昨儿晚上两碗饭吃得干干净净，我瞧着心里头高兴。从前在府里，公子吃饭跟数米粒似的，夹两筷子就说饱了，可把老爷愁坏了。”

　　菱枝没接话。从前那个沈行简吃饭少，是因为酒喝多了。酒喝多了的人哪还有胃口吃饭？这些事钱贵不知道，她也不必说。

　　她从灶房出来，又去了一趟正房。

　　门虚掩着，她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帐子放下来了，里头安安静静的。沈行简还睡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她看了一眼，门掩上，退了出来。

　　然后她去了阿蛮的房间。

　　阿蛮住在倒座房最东边一间，跟钱贵挨着。菱枝过去的时候，他的门已经大敞着了，人却不在。被褥叠得歪歪扭扭的，枕头斜搁在被子上面，床单上还有一道一道的褶子，显然只是草草收拾了一下。

　　菱枝摇了摇头，转身出来，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最后在后门口看见了他。

　　阿蛮蹲在后门外的石子路上，面前摆着一只木桶，桶里装着半桶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树叶。他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正在鼓捣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阿蛮。”菱枝叫他。

　　阿蛮回过头来，脸上沾着一点泥，头发也有些乱，但眼睛亮得很，整个人像是打了鸡血似的。

　　“菱枝姐姐！”他站起来，手里的竹竿举给她看，“你看，钓鱼竿！钱叔帮我找的，这根竹子是从后山砍来的，直溜得很。线是用的麻绳，钩子是钱叔用铁丝弯的，磨尖了，能挂住鱼。浮漂用的是鹅毛管子，我昨儿晚上在灶房找了半天才找到的。”

　　菱枝接过来看了看。竹竿确实直溜，约莫一丈来长，握在手里有些沉。麻线绑在竿头，系得结实，鱼钩弯得有模有样，虽比不上府里那些精致的物件，但胜在实用。鹅毛管子穿在线上，白白的，轻飘飘的，风一吹便晃。

　　“你倒是有心。”菱枝把竿子还给他，“公子说了，想看看你怎么一竿子钓上来三条。”

　　阿蛮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那是我吹牛的。其实小时候在河边钓了一下午，就钓上来一条，还是手指头那么长的小鲫鱼。不过我瞧着溪里的鱼多，说不定能多钓几条。”

　　“钓多钓少不要紧，公子高兴就好。”菱枝看了一眼他脚边那只木桶，“桶里别放水了，一会儿提着走，山路不好走，洒你一身。”

　　阿蛮“哦”了一声，桶里的水倒了，又拿一块湿布垫在桶底，说是这样鱼放进来不会死得太快。菱枝看着他忙活，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回院子里去了。

　　她又去了一趟灶房。粥已经煮好了，米粒开了花，稠稠的，泛着油亮亮的光。砂锅里的鱼片粥也好了，鱼片在粥里烫得雪白，姜丝的香味和米香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菱枝从碗柜里取出一只白瓷碗，舀了半碗鱼片粥，又拿了一碟酱瓜、一碟腐乳，一并搁在托盘上。想了想，又加了一只馒头，白白胖胖的，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还冒着热气。

　　她端着托盘往正房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日光从东边的山头漫过来，铺满了整个院子。

　　菱枝推开正房的门，托盘搁在桌上，走到床边，掀开帐子。

　　沈行简还在睡。姿势跟她方才来看的时候一模一样，侧躺着，面朝里，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小截脖颈。头发散在枕上，乌黑的一片，衬着白枕巾，黑白分明。

　　菱枝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公子。”

　　没有动静。

　　她又推了推，力道大了一些。

　　“公子，该起了。天都大亮了。”

　　沈行简哼了一声，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了半张脸，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菱枝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他昨儿夜里说的那些话。说想当状元，说不能每次都指望别人手下留情。说得那么认真，那么笃定，好像明天就要进京赶考似的。可此刻他缩在被子里头，像一只冬眠的刺猬，叫都叫不醒。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公子，”她伸手扯了扯被角，“粥凉了。钱叔一早起来熬的鱼片粥，凉了就腥了。”

　　被子里头动了动。沈行简翻过身来，眼睛还没睁开，他大概是被“鱼片粥”三个字唤醒了某种本能的反应，鼻子抽动了一下，是在嗅空气里的香味。

　　“鱼片粥？”

　　“嗯。钱叔一早去溪里捞的鱼，片了肉下来，用姜丝和料酒腌过的，不腥。”菱枝站起来，走到桌边，把粥碗端过来，搁在床头的柜子上，“公子先起来洗把脸，粥还热着。”

　　沈行简撑着身子坐起来，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目光落在粥碗上，“好香。”

　　菱枝把拧好的帕子递给他。他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脸，帕子上的水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衣领上，洇出几团深色的水渍。菱枝看着水渍，忍住了没有说什么，只把帕子接过来，重新拧干，搭在盆沿上。

　　沈行简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入口的瞬间，他的眉头舒展开了，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大了些，烫得嘶了一声。

　　“慢些。”菱枝在他对面坐下来，“又没人跟公子抢。”

　　沈行简顾不上说话，一连喝了小半碗，才缓过劲来，长出了一口气，“好喝。这个鱼片粥，比府里做的好喝多了。府里的太腻，放太多油，这个清淡，有鱼本身的鲜味。”

　　“那是因为鱼新鲜。”菱枝把那碟酱瓜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公子别光喝粥，吃点菜。”

　　沈行简夹了一块酱瓜，嚼得嘎嘣脆。他的咀嚼速度很快，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菱枝看着他吃，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散。她发现这个人吃东西的时候跟从前那个沈行简完全不一样。从前的沈行简吃东西是挑剔的，筷子夹起来看一眼，眉头皱一下，放进嘴里嚼两下，不是嫌咸了就是嫌淡了，动不动就把碗筷一推说“不吃了”。可这个人不一样，他吃什么都香，喝粥喝得呼噜呼噜的，嚼酱瓜嚼得嘎嘣脆，连馒头都要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

　　“公子，”她忍不住说，“你在……那个地方，是不是吃不到这些东西？”

　　沈行简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咽下去，点了点头。

　　“吃不到。那个地方的鱼都是养殖的，有一股土腥味，要用很多调料才能盖住。酱瓜也有，但不是这种酱瓜，是工厂里机器做出来的，脆倒是脆，可没有这种……这种……”他想了半天，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没有这种人味。”

　　“人味？”菱枝有些不解。

　　“就是……”沈行简比划了一下，“就是你知道这个东西是有人用心做的，不是流水线上出来的。这碟酱瓜，能尝出来是有人一条一条地洗，一层一层地码，一缸一缸地腌，腌够了日子才拿出来。那个地方的酱瓜不是这样的，是机器切好、机器腌好、机器装进袋子里，你撕开就能吃，吃完了就忘了。”

　　菱枝听着这些话，觉得有些新奇，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怅然。她不知道工厂是什么，机器是什么，流水线又是什么，但她能听出来，那个地方，大概是什么东西都很快，很方便，很……没有温度。

　　“那公子在那个地方，过得开心么？”

　　沈行简想了想，“还行。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但也没有什么特别开心的。就是……活着。上学、放学、吃饭、睡觉，一天一天的，跟翻书似的，哗啦啦就翻过去了。翻完了，也记不住哪一页写了什么。”

　　菱枝沉默了一会儿，“那公子在这里呢？开心么？”

　　沈行简放下粥碗，看着她。

　　“开心。虽然这里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空调没有外卖，虽然我后脑勺上还有一个洞，膝盖上还有伤，虽然我随时可能被从族谱上划掉，被赶出沈家，变成一个没有身份没有来历的孤魂野鬼……”

　　“公子……”

　　“但是，”他打断她，声音低下来，“这里有你。”

　　“有阿蛮。有钱叔。有鱼片粥。有酱瓜。有后山的溪水和竹林，有早上叽叽喳喳的鸟叫，有夜里嗡嗡嗡的虫鸣。有这些……就够了。”

　　他说完，端起粥碗，剩下的粥一饮而尽。喝完了，抹了一把嘴，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表情。

　　菱枝坐在对面，看着他那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她站起来，收了碗筷，搁在托盘上。

　　“公子吃饱了？”

　　“饱了。”

　　“那公子起来吧。衣裳在衣桁上挂着，奴婢给公子备好了。今天天气好，日头不烈，正适合去溪边钓鱼。阿蛮把竿子和桶都备好了，在后门口等着呢。”

　　沈行简应了一声，弯腰去找鞋。鞋子在床底下，他趴在地上够了好一会儿才够出来，是双青布鞋，昨儿从府里穿来的。

　　菱枝看着他趴在地上够鞋的样子，勾了勾唇，转过身去，假装在整理托盘上的碗碟。

　　沈行简穿好鞋，走到衣桁前。上头挂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是他昨儿穿的那件，菱枝已经熨过了，褶子都熨平了，领口和袖口也洗得干干净净。旁边还挂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衫，是府里带来的，料子比那件月白色的好，是漳绒的，摸着滑溜溜。

　　他犹豫了一下，拿了石青色的。

　　穿衣裳的时候又笨手笨脚的。系带从扣袢里穿过去，穿反了，抽出来重穿，又穿反了，再抽出来重穿。菱枝站在旁边看了三个来回，终于忍不住了，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系带，替他从头系起。

　　动作很快，一穿一拉一紧，一个结就打好了。系完了，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又把他肩上的几根落发拈掉。

　　“好了。”她说。

　　沈行简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整整齐齐的，系带的位置恰到好处，不松不紧，领口服帖地贴着脖子，袖口的宽度也刚好。

　　“谢谢。”

　　菱枝嗯了一声，端起托盘，转身出去了。

　　沈行简跟在她后面出了正房。日光已经铺满了整个院子，槐树叶子上的露珠被晒干了大半，只留下一些亮晶晶的痕迹。空气里的潮气散了一些，多了几分暖意。

　　阿蛮在后门口蹲着，面前摆着竹竿和木桶，旁边还多了一只小陶罐，罐子里头装着蚯蚓，是挖来当鱼饵的。

　　他看见沈行简出来，腾地站起来。

　　“公子！准备好了！竿子、线、钩子、浮漂、鱼饵，全齐了！钱叔说后山溪里有鲫鱼，还有螺蛳，运气好还能钓上来鳜鱼！”

　　“鳜鱼？”沈行简有些意外，“那种鱼不是挺贵的吗？”

　　“溪里头的野生鳜鱼，比市面上买的还鲜呢。”阿蛮舔了舔嘴唇，“公子，咱们快走吧，趁日头还不大，鱼都在浅水区活动，好钓。”

　　沈行简看了一眼菱枝。菱枝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茶，正慢慢地喝着，没有要跟来的意思。

　　“菱枝，你不去？”

　　“奴婢不去了。公子跟阿蛮去吧，奴婢在庄子上收拾收拾，把公子的书理一理。那些书从府里带来的，还没归置好呢。”

　　沈行简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菱枝。”

　　“嗯？”

　　“那件鹅黄色的夹袄，你带了没有？”

　　菱枝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带了。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庄子上早晚凉，你记得穿。别冻着。”

　　菱枝垂下眼睫，“知道了。公子快去吧，别让阿蛮等急了。”

　　沈行简便不再说什么，跟着阿蛮出了后门。阿蛮走在前面，竹竿扛在肩上，木桶提在手里，走路的步子又大又快。沈行简跟在后面，脚步比他慢许多，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野花野草。

　　石子路两旁的草丛里开着许多不知名的小花，有白的、黄的、紫的，一簇一簇的。几只蝴蝶在花丛里飞来飞去。

　　沈行简正想叫阿蛮慢一些，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

　　是从庄子前门那个方向来的。

　　马蹄声很急，不止一匹，车轮声也很重，不像是一辆车，倒像是两三辆车并排走着。中间还夹杂着人的说笑声，声音不小，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阿蛮也听见了，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公子，好像有人来了。”

　　沈行简皱了皱眉。这个庄子是沈家的产业，偏僻清静，平日里不会有人来。钱贵说过，除了沈家的人，知道这处庄子的人不多。这时候会是谁？

　　他转身往回走。阿蛮跟在后面，竹竿忘了放下，扛在肩上，差点戳到路边的树枝上。

　　两人刚走到后门口，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哗。

　　是几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张扬。

　　“沈行简！沈大公子！在不在？”

　　“敬之！沈敬之！出来！”

　　“别装了，我们知道你在这儿！你爹把你发配到庄子上来了是不是？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