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远处有 ...
-
远处有虫鸣,断断续续的,隔一会儿叫几声,又歇了。
菱枝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三年前的事从脑子底下翻上来,压都压不住。她躺在东跨院那张拔步床上,帐子放下来,光线暗得像蒙了一层灰布。沈行简压在她身上,酒气喷在她脸上,手指扯她的衣带,扯了两下没扯开,便用力一拽,盘扣崩开,弹在床围上,发出一声轻响。她偏过头去,咬着嘴唇,手指攥着身下的褥子,攥得指节发白。他没有看她的脸,自始至终没有看。做完之后翻下身去,面朝里,片刻便起了鼾声。她躺在那里,衣裳散着,头发也散了。她慢慢坐起来,拢好衣裳,系带的时候手指在发抖,系了三回才系上。
那样的夜晚,三年里不知道重复了多少回。有时候他喝醉了,力道比平日更重,她疼得倒吸冷气,他听不见。有时候他没喝酒,做完了会翻过身来,手指在她身上漫不经心地划两下,说一句“睡吧”,像在打发一件用完了的东西。她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也从来没有主动过一次。
她不知道主动是什么滋味。
沈行简看着她的脸。睫毛垂下去了,嘴唇抿着,下唇竖纹又出现了。
他想起一件事。
在现代的时候,他有一个同学,个子小小的,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从来不跟人说话。有一回课间,他路过班门口,看见她被几个男生堵在走廊上,其中一个男生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笑着说“摸一下怎么了”。她站在那里,脸色煞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衣角。后来那几个男生走了,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慢慢松开衣角,低着头,走进教室去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她为什么不喊?为什么不跑?为什么被人摸了脸之后,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
此刻菱枝躺在他身边,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睫毛垂着,不看他。
和那个女生一模一样。
他收回手,搁回自己的被子上。
“我开玩笑的,别当真。”
菱枝睫毛颤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还带着笑意,只是眼底少了一些什么,多了一些什么。
“公子方才说想试试什么感觉,是骗奴婢的?”
“不是骗你。是想了想,觉得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
沈行简沉默了片刻。他不能说“因为你在发抖”,也不能说“因为你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都白了”。这些话说出来,她大概会否认,会说“奴婢没有”,会把手松开,把嘴唇抿得更紧,把自己缩成一个更小的壳。
“我后脑勺的伤还没好利索,”他说,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孙大夫说了,不能劳累。那种事,太累了。”
“公子的伤,好些了么?”
“好多了。痂都快掉完了。”
“奴婢看看。”
沈行简转过身去,后脑勺对着她。菱枝撑起身子,凑近了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后脑勺上,那块痂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
“还疼么?”
“不疼了。就是有些痒。”
“痒就是在长。孙大夫说,痂落了就好了。”
沈行简转过身来,她的脸就在他面前,距离不过一拳。月光照着她的侧脸,鼻梁挺秀,嘴唇微抿,睫毛垂着。她方才撑起身子的时候,被子滑下去了,露出肩膀和一小截锁骨。中衣的领口有些松,能看见里头裹胸的轮廓,是月白色的,边缘处绣着一朵兰草。
菱枝躺回去,被子拉上来,拉到下巴底下,动作很慢,被子盖好了,手指还捏着被沿。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虫鸣又响起来了,近了些,就在窗根底下,一声一声的,不急不缓。
沈行简躺在那里,面朝上,看着头顶的帐子。
“菱枝,你方才是不是害怕了?”
“奴婢不怕公子,奴婢怕自己。”
“怕自己什么?”
“怕自己做得不好。怕公子试过了,觉得……不是公子想要的那样。”
沈行简偏过头来看她,“菱枝,你看着我。”
菱枝慢慢偏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我不是他。”沈行简说。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他只是觉得,她应该知道。她应该知道躺在她身边的这个人,不是那个把她当东西用了三年的沈行简。她应该知道方才那个硬了又缩回去的人,不是不想碰她,是不敢像从前那个人一样碰她。她应该知道他说“夜里要是冷就过来”的时候,心里头想的是什么。
“奴婢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浴池里那一夜。公子说那些话的时候,奴婢就知道了。只是不敢信。后来公子翻脸了,奴婢就以为自己猜错了。可后来公子又说那些话,做那些事,问奴婢恨不恨,说奴婢是人,在车上耳朵红得一塌糊涂,方才硬了又缩回去,说怕奴婢冷,说奴婢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就好。”
“公子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奴婢都记着。记到第三件的时候,就知道公子不是他了。记到第十件的时候,就知道公子是谁不重要了。记到方才,公子说我不是他的时候,奴婢就知道,公子不管是谁,都是奴婢的人了。”
沈行简喉咙有些发紧,“你就不怕我是个坏人?”
“公子是坏人么?”
“不是。”
“那奴婢怕什么。”
“万一我是呢?”
菱枝笑了笑,“公子要是坏人,就不会问奴婢这句话了。”
说着,她伸出手来,手指搭上他的手背。她的指尖微凉,指腹带着薄茧,从他手背慢慢滑过去,滑到手腕,在他腕骨上停住,问:
“公子方才说想试试什么感觉。公子还想试么?”
“不想了。”沈行简侧过身,面朝她,表情很坦然,“方才想的,现在真不想了。”
他说的是实话。躁动已经退了,没有涌上来的意思。她攥着被角抿着嘴唇,睫毛发抖的样子,像一盆冷水,浇得那团火连灰烬都不剩。
他想把手收回来。
菱枝收紧了手指,扣住他的腕骨,不让他走。
“公子。”她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跟白日里不一样,低了些,软了些,尾音往下坠,“公子说不想了,奴婢听见了。”
“那你……”
“奴婢想问公子一件事。”
“你问。”
“公子方才硬了,又缩回去了。公子说是怕奴婢冷,怕奴婢怕,怕奴婢不愿意。公子说的这些,奴婢都信。可奴婢想问的是……”
她顿了一下:
“公子缩回去的时候,有没有一点点的……舍不得?”
沈行简怔住了。
舍不得。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词。他只知道不该做,不能做,不敢做。她在发抖,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躺在他身边的时候,身体是僵的。
这些信号告诉他:停下来。
“我……”
他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忽然发现,如果说真话,答案是舍不得。他确实舍不得。那团火烧起来的时候,他确实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想知道她的嘴唇贴上来是什么感觉,想知道她的身体在他怀里软成一滩水是什么感觉。那些念头被他压下去了,用理智,用同情,用“不能像他一样”这六个字,死死地压下去了。
帐子里安静了片刻。
沈行简实在受不了这个气氛了。翻身,面朝墙壁,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明天去钓鱼。”他说。
菱枝“嗯”了一声。
“阿蛮说他能钓上来三条,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吹。溪里头的鱼,应该比池塘里的好吃。野生的,肉质紧实。”
“你吃过野生鲫鱼没有?不是那种养殖的,是溪水里头长大的。我以前……”他顿了一下,“我以前在书上看到过,说溪水里的鱼没有土腥味,清蒸最好。”
菱枝没有接话。
沈行简又往里挪了挪,被子底下的两条腿蜷起来,把自己缩成一只虾米的形状。
“菱枝。”
“嗯。”
“这个朝代的皇帝是谁?”
菱枝显然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沉默了一瞬才开口:“永和帝。陛下登基九年了,年号永和,今年便是永和九年。”
“永和九年……”沈行简念叨了一遍,“王羲之那个永和九年?”
“王羲之是谁?”
“没什么,一个写字的。”沈行简摆了摆手,“那皇帝叫什么名字?我是说,他姓什么?叫什么?”
菱枝无奈道:“公子,皇帝姓陈。陈睿,单名一个睿字。大燕的开国皇帝姓陈,如今的永和帝是第四代了。”
“哦。”沈行简应了一声,“那他有几个儿子?”
“这个奴婢倒知道一些。永和帝有三位皇子,太子陈珩,二皇子陈璟,三皇子陈瑜。太子是元后所出,早早立了储君,听说人很稳重,朝中大臣都夸他贤德。二皇子是德妃所出,封了晋王,领了兵部差事,常在军中行走。三皇子是淑妃所出,封了赵王,听说是个风雅人物,爱诗词书画,不怎么过问朝政。”
“皇子不争储?”沈行简有些意外,“就太子一个人说了算?”
菱枝想了想:“也不是不争。听说二皇子在军中颇有威望,手下有不少将领。三皇子虽然不过问朝政,可他母妃淑妃娘娘娘家势力不小,赵王的王妃又是吏部尚书的女儿。底下人也有议论,说陛下年岁渐高,三位皇子各自拉拢朝臣,将来怕是要出乱子。不过这些话都是坊间传闻,当不得真。”
“那公主呢?”
“公主倒是有几位,但说起来也怪,最出名的那位长公主陈玉贞,是太子的亲姐姐,今年已经二十一了,却还没嫁人。”
“二十一?这个年纪还没嫁人?”
“可不是嘛。听说是长公主眼界极高,京中贵胄子弟她一个都瞧不上。有一回户部尚书家的公子托人递了庚帖,长公主看都没看就退了回去,说庸脂俗粉,配不上本宫。陛下疼她疼得厉害,也不逼她,只说朕的女儿,愿意嫁就嫁,不愿意就不嫁,朕养得起。就这么一直养在宫里。”
沈行简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位长公主倒是有点意思。”
“谁说不是呢。京里人背地里议论,说长公主怕是看上了神仙,凡间的男子入不了她的眼。也有说她是眼界太高,挑来挑去挑花了眼,过了最好的年纪,更难找了。不过这些话也就是私下说说,谁敢传到陛下耳朵里去。”
“那其他的公主呢?”
“其余的公主,有的夭折了,有的嫁了人便没什么消息了。比长公主小的几位公主倒是都定了亲,只等着到了年纪就出阁。”
“你怎么知道这些?”
“织造府来往的都是官眷,夫人太太们聚在一处,总要说些朝中的事。奴婢在边上伺候,听了一耳朵。再者府里每月都有人送邸报来,老爷看完了,有时候落在花厅里,奴婢们收拾的时候也瞟过几眼。”
“邸报?”
“朝廷发的文书,各地大事、官员升迁、朝廷政令,都写在上面。老爷常年在外头跑生意,全靠邸报了解朝中动向。”
沈行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窗外虫鸣又响了几声,他忽然翻过身来,面朝菱枝的方向。帐子里暗得很,只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鼻梁挺秀,嘴唇微抿。
“菱枝。”
“嗯。”
“你说,以我这个资质,能不能考个状元?”
菱枝:“……”
“公子,”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是憋笑憋的,“公子想听实话?”
“你说。”
“公子的相貌,倒是当状元的料。”
“……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听说,历届殿试,陛下总要挑几个相貌出众的点进翰林。说翰林院是大燕的脸面,里头的人不能长得太寒碜。公子若站在太和殿上,那张脸倒是能替大燕撑撑场面。”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没什么然后了。”
沈行简咬牙:“你是说我除了脸,什么都不行?”
“奴婢可没这么说。”菱枝的语气无辜得很,“公子还会……会吃饭。会钓鱼。会翻《千字文》,一页翻三十二遍。”
沈行简一把扯起被子,蒙住了头。
“公子,”菱枝伸手扯了扯被角,“别闷着。伤还没好利索呢。”
沈行简把被子扒下来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菱枝侧躺着,面朝着他,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捏着他的被角,嘴角的弧度没有散,“奴婢不是笑话公子。奴婢只是觉得,公子问这些事的时候,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状元不状元的,奴婢不懂。可奴婢知道,公子不是那种读死书的人。公子聪明着呢。”
“你从哪里看出来我聪明的?”
“从公子会问这些话看出来的。”菱枝松开被角,手指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公子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这就不容易。奴婢见过许多人,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偏要装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公子不装,公子老老实实地问,老老实实地听。这就比那些人强了百倍。”
“你真的觉得我能行?”
“公子上次翻《大燕律例》,翻了一遍就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该当何罪,减一等又是什么罪。奴婢虽然不懂律法,可奴婢知道,那些条文弯弯绕绕的,寻常人看三遍也未必看得明白。公子看了一遍,就全记住了。这不是聪明是什么?”
“那是……那是撞了头之后开了窍。”
“那公子就多撞几回。”
沈行简:“……”
菱枝又笑了,这一回没有忍住,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大概觉得太放肆了,伸手捂住了嘴,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沈行简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里头那团乱麻松开了一些。
“菱枝。”
“嗯。”
“谢谢你。”
“公子谢奴婢什么?”
“谢谢你笑我。笑完了,我就不紧张了。”
菱枝看着他,目光比方才柔了些。
“公子不紧张了?”
“不紧张了。”
“那公子还背对着奴婢么?”
沈行简犹豫了一下,翻过身来,面朝上。两条手臂搁在被子上,手指交叉搭在小腹上,姿态比方才放松了许多。
菱枝也躺回去,面朝上,跟他并排躺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是两拳,可两拳之间的空气不再紧绷绷的了,软和下来。
“公子想当状元?”
“想。”
“为什么?”
“因为我得在这个世道活下去。不只是活下去,还得活得好。活得好到没有人能随便拿捏我,没有人能随便处置我,没有人能在我的生死荣辱上画勾画叉。沈崇礼这次放了我一马,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我不能每次都指望别人手下留情。”
“状元当然不是唯一的路,可是一条好路。中了状元,进翰林院,做官,有了功名就有了身份,有了身份就有了说话的资格。到那时候,谁也不能随便把我从族谱上划掉,谁也不能随便给我定个罪就打四十棍。”
“公子说得容易。状元哪是那么好中的?天下读书人何止万千,三年才出一个状元。公子连《千字文》都翻了三十二遍还没背下来……”
沈行简:“……”
菱枝语气认真起来,“公子,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
“你说。”
“公子的路,不是只有状元这一条。老爷在江南织造局做了这么多年总商,门路广得很。公子若是肯在生意上用心,未必比做官差。再者,公子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些。伤还没好利索,人还在庄子上,族谱上那一条还没划掉呢。公子先把眼前的坎迈过去,再想状元的事,也不迟。”
“你说得对。是我太急了。”
“公子不是太急,公子是想得太远。”菱枝往上拉了拉被子,盖住肩膀,“想得远不是坏事,可也不能让想得太远的事,把眼前的日子搅乱了。公子现在在庄子上,眼前的事就是养伤、读书。”
“还有呢?”
“还有就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夜里翻来覆去地烙饼。”
沈行简嘴角弯了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