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晚饭是 ...
-
晚饭是钱贵亲自端来的。
清蒸鲈鱼、香菇菜心、凉拌黄瓜、莼菜羹,汤是西红柿蛋花汤。菜色简单,做得也清淡,比府里的伙食差了些,但胜在新鲜。鱼是庄子上池塘里现捞的,菜是地里现摘的,黄瓜还带着刺,一掐一泡水。
沈行简吃了两碗饭,菜吃得干干净净。钱贵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从小心翼翼变成了欢喜,收了碗筷出去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些。
夜里,菱枝来替他铺了床,拍松被褥,枕头摆正,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只青花小炉,搁了几粒安息香,点上。
“公子早些歇着。明早奴婢来叫公子。”
“菱枝。”沈行简叫住她,“你住西厢房?”
“嗯。钱管事收拾出来了,家具都齐的,被褥也是新的。公子放心。”
“冷不冷?”
“不冷。被子厚着呢。”
“夜里要是冷,就过来。”
廊下的风穿过来,撩起她耳边的碎发。菱枝站在那儿,半边脸映着屋里昏黄的灯光,半边脸沉在夜色里,杏眼在光影交界处亮了一下,像是深潭里被人投进一颗石子,涟漪荡开,又归于沉寂。
“公子说这话,不怕奴婢当真?”
沈行简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夜里要是冷,就过来。这话落在谁耳朵里,都不是一句单纯的关怀。在这个时代,在这座庄子上,在这间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卧房里,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别过头去,一把扯起被子,连头带脸蒙了进去。
被子里头闷热,呼吸扑在棉布上又弹回来,烘得脸更烫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震着耳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不知道那句话是怎么从嘴里跑出来的,不知道此刻该怎么把脸从被子里头露出来。
被子外头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听见一声笑。
“公子早些睡。”菱枝说,声音稳当当的,跟在廊下吩咐阿蛮搬行李时一样,听不出任何异样,“明早奴婢来叫公子。”
脚步声往门口去了。走到门口,停了一停。
“夜里要是不冷,”她的声音从门槛那边飘过来,低了些,软了些,“奴婢也过来。”
脚步声远了。
沈行简扯下被子,大口吸着气,目光落在帐顶上。帐顶是素面的粗布,没有府里那些流苏和绣花,光秃秃的一片白。
他盯着那片白,脑子里全是她最后那句话。
“夜里要是不冷,奴婢也过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裹紧。
第二日天光未大亮,菱枝便来了。
她推门的动作很轻,门轴还是响了一声。沈行简在帐子里头翻了个身,含糊地哼了一下,又不动了。
菱枝把铜盆搁在架子上,帕子浸湿了拧干,叠好,搭在盆沿。她走到床前,掀开帐子的一角。沈行简侧躺着,脸朝里,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头发散了,铺在枕上,乌黑的一片。
“公子。”她叫了一声。
没有动静。
“公子,该起了。灶上熬了粥,钱叔一早去溪里捞了鱼,说给公子做鱼片粥。”
被子里头动了动,沈行简翻过身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印着枕头的褶子。
菱枝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动了一下。
“公子昨夜睡得好么?”
“还行。”沈行简清了清嗓子,撑着身子坐起来,头发滑下来,遮了半边脸。
菱枝从衣桁上取了衣裳过来,替他披上,手指碰到他后颈的时候,他的肩膀缩了一下。
“凉。”他说。
“奴婢的手不凉。是公子自己热。”菱枝拢好衣裳,系带递到他手边,没有替他系。她退后一步,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把系带从扣袢里穿过去,穿反了,又抽出来重穿。
窗外的天光透过高丽纸照进来,落在地上。
沈行简终于系好了系带,抬起头,发现她正看着自己。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菱枝垂下眼睫,转身去端铜盆,“公子洗把脸。粥快凉了。”
早饭摆在书房里。鱼片粥、一碟酱瓜、一碟腐乳、两只馒头。粥熬得浓稠,米粒开了花,鱼片切得薄薄的,在粥里烫熟了,雪白的一片。沈行简喝了两碗,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菱枝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块馒头,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地往嘴里送。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嚼的时候嘴唇闭着。
“钱叔说,”她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后山的溪水清了,里头有鲫鱼,还有螺蛳。公子要是想钓鱼,他下午把竿子备好。”
“钓鱼?”沈行简放下粥碗,“我不会。”
“奴婢也不会。不过阿蛮说他会,昨儿晚上在灶房跟人说,他小时候在河边钓过鱼,一竿子下去能钓上来三条。”
“他那是吹牛。”
菱枝嘴角弯起来,没接话。
吃完饭,沈行简在院子里走了走。
后门外头是一条石子小路,顺着山坡往上走,能听见溪水的声音。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来了。
菱枝在廊下绣荷包。绷子绷着帕子,针线在里头穿梭,她的手很快,针起针落。沈行简搬了张椅子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千字文》,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菱枝。”
“嗯。”
“你昨夜说……夜里要是不冷,也过来。”
菱枝的针停了一停,又继续穿下去,“奴婢说了。”
“你那是……什么意思?”
菱枝没有抬头,手指捏着针,在帕子背面扎过去,拉出来。
“公子说夜里要是冷,就过来。奴婢说,夜里要是不冷,也过来。”她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公子的意思是什么意思,奴婢的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沈行简把《千字文》翻开来,又合上,合上了又翻开。
“我不是那个意思。”
“公子不是哪个意思?”
“我不是……”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意思。那句话从嘴里跑出来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想过它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觉得西厢房冷,觉得她一个人睡在那里会冻着,觉得她应该在这边,在近一些的地方。
针搁在绷子上,菱枝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公子,”她说,“公子说不知道怎么要一个人。奴婢信。可公子有些话,说的时候,不是用脑子说的。”
“那用什么说的?”
“用这里。”她伸出手,指尖点在他的心口上,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她指腹的温度,“公子说那些话的时候,没过脑子,可过了这里。过了这里的话,才是真话。”
她收回手,重新拿起针,低下头,继续绣荷包。
“公子说的真话,奴婢都当真。公子让奴婢当真,奴婢就当真。公子不让奴婢当真,奴婢也当真。因为奴婢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索性全都当真。”
沈行简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手指在绷子上穿进穿出。荷包已经绣了大半,是一丛兰草,叶子修长,姿态舒展,根部的泥土用赭色的线勾了几笔,看着像是刚从泥里长出来的一样。
“那你今夜过来。”他说。
菱枝手指停住了。
“西厢房冷。”他继续说,“庄子上不比府里,夜里潮气重。你那床被子太薄了,我看过了,是薄棉的,不顶事。”
菱枝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在廊下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瞳仁里头映着他的影子。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翻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千字文》,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耳垂一路烧上去,烧得透亮。
“好。”她说。
低下头,继续绣荷包。
远处传来阿蛮的声音,是在跟钱贵说钓鱼竿的事,声音忽高忽低的,被风送过来,又吹散了。
菱枝绣完最后一片兰草叶,咬断线头,将荷包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搁在膝上。
“公子。”
“嗯。”
“荷包绣好了。公子要的兰草。”她把荷包递过来,“奴婢在里头放了一小撮白芷,驱虫的。公子戴着,庄子上蚊虫多。”
沈行简接过来。荷包是月白色的缎面,兰草用深碧色的线绣的,叶子修长,姿态舒展。针脚细密,翻过来看背面,也整整齐齐的,没有一根线头。
他把它系在腰间,月白色的缎面衬着月白色的直裰,兰草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碧色。
他低头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
“好看。”
夜里,菱枝抱着一床被子来了。
她推门的时候,沈行简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千字文》,翻到今天翻了三十二遍的那一页。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她抱着一床被子站在门槛外头。
“奴婢过来了。”她说。
沈行简“嗯”了一声,往床里头挪了挪,让出靠外的位置。
菱枝走进来,被子铺在他旁边。她铺得很慢,把被子的每一个角都抻平了,跟他的被子并排放着,中间隔了两拳的距离。
她吹灭了桌上的灯,然后躺下来,面朝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被子拉到胸口。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沈行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翻了个身,面朝她。
“菱枝。”
“嗯。”她应了,没有睁眼。
“你睡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睁眼?”
菱枝眼睫动了一下,慢慢睁开来,“公子看着奴婢,奴婢不好意思。”
“那我转过去。”
“不要。”
她说完了,自己愣了一下,眼睫垂下去,手指在被沿上攥了攥。
沈行简:“……”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垂下去的眼睫,到微微抿起的嘴角,到那截露在被外的脖颈。她的呼吸比方才浅了些,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小了,像是想把自个儿的存在感缩到最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原主的记忆里,菱枝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露出过这种表情。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在他身下承欢,在他身边安睡,在他面前更衣沐浴,从未有过一次这样的,那是什么?是被人看见了,被人看见了平日里藏得严严实实的那一层皮底下,原来还有这样的东西。
她的耳根红了。
耳垂开始,一圈一圈地漫上来,漫到耳廓,漫到耳尖,在软骨上停住了。
沈行简目光停在那只耳朵上,移不开了。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像是看见一朵花,你日日经过它,知道它在那里,知道它的颜色和形状,可它忽然在某一个清晨绽开了一点你从未见过的蕊,那一点点藏在花瓣深处平日里从不示人的东西,比整朵花都好看。
他的呼吸重了一拍。
身体在这一拍里做出了反应。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没有慌张,没有脸红,没有心跳加速到不能自已。
他看过很多小说。
穿越的、重生的、宅斗的、宫斗的、男频的、女频的,他都看过。男频文里,男主角穿越之后三妻四妾,夜夜笙歌,作者用大段的笔墨描写那些香艳场面。他知道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事是怎么回事,知道亲吻是什么感觉,知道抚摸是什么感觉。
可那些文字是文字,身体是身体。文字告诉他,男人的欲望是一团火,烧起来的时候什么都挡不住。可此刻他坐在这里,那团火确实烧起来了,烧得他小腹发紧,可他的脑子还是清醒的。
他在想一个问题。
男的在做那种事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感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躲。
“菱枝。”他叫她。
菱枝眼睫颤了一下,慢慢抬起来。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瞳仁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水汪汪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墨玉。她对上他的目光,又移开了,落在他的下巴上,落在他的喉结上,落在他的锁骨上。
然后她看见了。
被子底下,起来的轮廓,在月光下头清清楚楚的,躲都没处躲。
“公子……”
她没有说下去,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脸颊在月光下泛着红,颧骨蔓延到耳根,跟耳朵尖上那片胭脂色连成一片。
沈行简看着那片红,喉咙发干。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她的脸颊,指尖从她的颧骨滑过去,滑到耳根,滑到耳垂,耳垂软软的,指腹按上去的时候,她整个人颤了一下。
“菱枝。”
“嗯。”
“我石更了。”
三个字,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我渴了”或者“我饿了”。他的语气里没有慌张,没有羞涩,甚至没有多少情欲。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他的身体此刻正在发生的事实。
“公子想做什么?”
沈行简想了想,“想试试什么感觉。”
这是实话。他的身体告诉他,他想做那件事,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不是通过原主的记忆去知道,不是通过小说里的文字去知道,是他自己真真切切地用这具身体去感受一次。
他侧过身来,靠近了一些。
两拳的距离变成了一拳,一拳变成了半拳,半拳变成了没有。
“公子。”菱枝呼吸急促了一些,声音有些发抖,“公子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
“那公子……”
“我就是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