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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阿蛮眨 ...

  •   阿蛮眨了眨眼,不太明白钱贵为什么这么说。他想了想,觉得大概是自己多心了,便又揪了一根草茎塞进嘴里,继续晃荡着两只脚。

      车厢里,沈行简保持着姿势,背靠着车壁,怀里搂着菱枝,手指搭在她的后腰上。

      他已经这样抱了很久了。久到他的手臂有些发酸,久到他的后背被车壁硌出了一道印子,久到他的心跳从一百二降到了八十,又从八十降到了六十,恢复了一个正常人该有的频率。

      “菱枝。”他叫她。

      “嗯。”菱枝在他怀里软软应了一声,气息温热,拂在他心口。

      “你睡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菱枝在他怀里动了一下,仰起脸来,“公子想听奴婢说什么?”

      “什么都行。就是想听你说话。”

      菱枝想了想,“公子知不知道,奴婢为什么要亲公子?”

      沈行简摇了摇头。

      菱枝笑着说,“因为奴婢等了三年了。”

      “奴婢等一个人来,跟奴婢说那些话。等一个人来,问奴婢愿不愿意。等一个人来,在奴婢疼的时候停下来。等一个人来,看见奴婢哭。等一个人来,把奴婢当人看。”

      “奴婢以为等不到了。”

      “可公子来了。”

      她的手落在他的脸颊上,掌心贴着颧骨,指尖抵着耳根,拇指在颧骨上摩挲。

      “公子说,公子不是他。公子说,不知道怎么要一个人。公子说,公子每天都在要奴婢。公子说,奴婢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就好了。”

      “这些话,奴婢记着了。”

      “可奴婢也有话要对公子说。”

      她凑近了他的耳朵,低声说:“奴婢不在乎公子是谁。公子是他也好,不是他也好。公子是借尸还魂的野鬼也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精怪也好。公子是男是女,是人是鬼,是妖是魔,奴婢都不在乎。”

      “奴婢只在乎一件事。”

      “公子说要奴婢。公子说每天都要奴婢。公子说奴婢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就好了。”

      “那奴婢就在了。”

      她退开一点,看着他,墨玉色的瞳仁对上了琥珀色的瞳仁。

      “公子不许赶奴婢走。不许说那些事不该有。不许说奴婢值得更好的人。不许说公子不知道怎么要奴婢。”

      “公子不知道怎么要奴婢,奴婢教公子。”

      “公子不会要一个人,奴婢教公子。”

      “公子脸红也好,手心出汗也好,大腿发抖也好,耳朵红得透亮也好,奴婢都喜欢。”

      “奴婢就喜欢公子这副模样。”

      菱枝说这话时,声音轻得像三月的柳絮,飘飘忽忽地落下来,却在沈行简心口上砸出一个深坑。

      她说,奴婢不在乎公子是谁。公子是他也好,不是他也好。公子是借尸还魂的野鬼也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精怪也好。公子是男是女,是人是鬼,是妖是魔,奴婢都不在乎。

      不在乎。

      这三个字比方才那个吻还让他心慌。

      他应该欢喜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不管你是什么,我都不在乎”,这大概是这世上顶顶动人的话了。可他听着,心里头翻涌上来的不是欢喜,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像是一个人走在悬崖边上,低头一看,底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的,看不清楚底下是什么。

      他为什么惶恐?

      因为她说的那些话里,有一句他没有听漏。

      公子是男是女。

      她说了这几个字。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菱枝的脸上。她靠在车壁上,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浑然不觉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她没有察觉。

      或者说,她察觉了,但她不在乎。

      “菱枝。”

      “嗯?”

      “你方才说……是男是女。”

      “奴婢说了。公子是男是女,奴婢都不在乎。”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怎么会……你怎么会说出这几个字?你……”

      他说不下去了。他不敢问。

      菱枝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手足无措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公子。”

      “嗯。”

      “公子记不记得,奴婢在浴池里问过公子一句话。”

      沈行简记得。他当然记得。那一夜,她握着他的命根子,问他到底是谁。他翻了脸,拿原主的语气压了她,把她压回去了。他以为那件事翻篇了,以为她不敢再问了。可她现在提起来,语气轻描淡写的。

      “奴婢问公子到底是谁。公子跟奴婢说了很多话,说了什么奴婢都记得。公子说,以前那个沈行简做的那些事都是错的。公子说,奴婢是人,不是工具。公子说,公子不知道怎么要一个人。公子说,公子每天都在要奴婢。”

      “公子说了那么多,可公子没有回答奴婢的问题。”

      她的手指从他的眉心移开,落在他鬓角,指尖拨开一缕垂下来的碎发,别到他耳后。

      “公子,你到底是谁?”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身猛地一颠,菱枝的身子往前倾了倾,他没有扶她,她也没有靠过来。两个人之间温热的气息,在这一颠之间散了大半。

      沈行简想回答。话在喉咙里翻涌了无数次,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就想说,对阿蛮说,对菱枝说,我不是他,我不是你们家那个混账大公子,我是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一个不该在这里的人。

      可他每一次都咽回去了。

      因为理智告诉他,不能说。

      在这个世界里,说自己是借尸还魂的野鬼,轻则被当成疯子关起来,重则被当成妖孽烧死。他看过太多小说了,知道在任何一个时代,承认自己不是自己,都是最愚蠢的事。何况是在沈家,在这个周蘅芜的眼睛无处不在的沈家,在这个他刚刚闯了弥天大祸的沈家。

      他应该否认的。像那天夜里在浴池里一样,翻脸,拿原主的语气压她,让她不敢再问。他做得到。他已经做过一次了,再做一次不难。

      可他看着菱枝的眼睛,杏眼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没有让他脊背发凉的打量……

      “菱枝,我……”

      马车停了。

      钱贵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公子,到了。”

      车轮不再转了,车身顿了一下。阿蛮从车辕上跳下来,已经在跟钱贵商量先把哪只箱子搬下来,嗓门不小,带着到了新地方的兴奋劲儿。

      “下车吧。”沈行简说。

      菱枝看了他一会儿,手收回去,整了整鬓角,先掀开车帷钻了出去。她的动作利落,下了车便站在一旁,伸手来扶他。沈行简踩着车凳下来,脚落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还是酸的,站不稳,晃了一下。菱枝立刻托住了他的胳膊,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他抬起头,看见了这处庄子。

      庄子坐落在阳山脚下。一道青石砌的围墙,不高,大约七尺,墙头上爬满了薜荔。墙内探出几株老槐树的枝丫,比东跨院那株还要粗壮些,树冠铺开来,荫了半边天。正门是两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书“阳山别业”四个字,字迹端正。

      钱贵已经推开了门,侧身站在一旁,请沈行简进去。

      进门是一方影壁,青砖砌的,壁上嵌着一块大理石,石纹天然成画,是山水的模样。绕过影壁,院子便呈现在眼前了。

      比沈行简预想的大。也比东跨院大。

      院子三进,青砖墁地,砖缝里长着层青苔,踩上去软软的。正对着影壁是一道垂花门,门楣上的木雕是岁寒三友的纹样,松竹梅的枝叶缠缠绕绕,漆色虽旧了,刀工还在,松针一根一根,竹叶的脉络也清晰。垂花门两侧各有一排倒座房,是下人住的地方,门窗都开着,通风透气。

      穿过垂花门,是一进院子。院里铺着青石甬道,两侧各有一棵大槐树,比墙外那几株还要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下的石桌石凳上落了一层槐花。正房是三间,坐北朝南,前廊后厦。窗子是步步锦的棂格,糊着高丽纸。

      钱贵在前头引路,一边走一边说:“公子,正房三间都收拾出来了。东边那间做卧房,床铺被褥都是新换的。中间那间做书房,桌椅摆好了,笔墨也备了。西边那间空着,公子想做什么用都成。东西厢房各两间,一间做了库房,一间是灶房,还有两间空着。”

      他说着推开了正房的门。香气扑面而来,是桌椅新刷了桐油的气味。书房不大,靠墙一张书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都是新的,旁边立着一架书架,上头零零散散放着几本书。

      沈行简走过去看了一眼,《千字文》《三字经》《千家诗》,是蒙童的读物。

      钱贵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公子,庄子上书少,就这些。回头小的进城去,给公子多买些来。”

      “不用。”沈行简说,“这些够了。”

      卧房在东边,推门进去,一张拔步床占了大半间屋子。没有府里那张大,也没有那张精致,木料是普通的榉木,床围上没有雕花,只刷了一层清漆。被褥倒是新的,蓝印花布的里子,絮了棉花,摸着软和。床头有一只小柜,柜上搁着一盏油灯,灯罩擦得锃亮。窗下一张梳妆台,菱花铜镜擦得干干净净。

      沈行简看了一眼梳妆台,又看了一眼菱枝。菱枝正站在门口,目光也在梳妆台上。

      “公子,”钱贵在旁边说,“这梳妆台是给菱枝姑娘备的。姑娘住西厢房,里头家具都齐了,公子要不要过去看看?”

      “不用了。”沈行简说,“你带她去就行了。”

      菱枝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跟着钱贵出去了。

      沈行简一个人站在卧房里,点着油灯,又灭了,搁回柜上。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一个小院子,不大,靠墙种着一丛翠竹。竹子旁边有一口井,井沿上搁着一只木桶和一条麻绳。再远些是一道矮墙,墙外便是山了。阳山不高,满山的松树和柏树,绿得发暗。

      阿蛮在外头搬行李,动静不小,箱子磕在门框上,铜活页哗啦哗啦的响。菱枝在廊下指挥他,这个放东厢,那个放西厢,书匣搁书房,被褥搬卧房。她的声音稳稳当当的,听不出什么异样,好像方才车厢里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沈行简靠在窗框上,听着她的声音,心里头乱麻还没有解开。

      菱枝问他到底是谁。他差一点就说了。他说了三个字,后面的还没有出口,马车停了。如果马车没有停呢?如果他真的说了呢?说“我不是沈行简”,说“我是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女子”,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怎么回去”。

      他说了,她会怎样?

      她说她不在乎。说不在乎公子是谁,是男是女,是人是鬼,是妖是魔。这话说得太满了,满得像一个赌徒把所有的筹码都推上了桌面,连看都没看一眼。她凭什么不在乎?她跟沈行简三年,受够了苦,熬够了夜,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对她好的人,她当然不在乎这个人是谁。换了谁坐在这个位置上,对她好,问她愿不愿意,在她疼的时候停下来,她大概都会说不在乎。

      想到这里,沈行简的心忽然有些发紧。

      菱枝问他是谁,那些破绽她早就看见了,浴池里那一夜就看见了,压下去了,没有追问。她忍了这些日子,等他自己开口。她问出那句话的时候,是试探。试探他愿不愿意告诉她,试探她在他心里值不值得一个真话。

      如果他刚才说了呢?说“我不是沈行简”。她会信吗?她大概会信。她说“公子是男是女奴婢都不在乎”的时候,语气里的笃定不像假的。可然后呢?她知道了他的秘密,他就把她从身边的人变成了知道秘密的人。这两个身份之间隔着一道深渊,跨过去就回不了头了。

      菱枝的声音从廊下传过来,近了些,是在跟阿蛮说那床弹墨绸被要晒一晒再铺,庄子上潮。

      沈行简关上窗户,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那本《千字文》翻了翻。纸页发黄,边角卷曲,书脊处有浆糊干裂的细纹,翻开第一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个字印得端端正正。

      他合上书,搁回原处。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行李都归置妥当了。阿蛮把最后一只箱子搬进库房,拍拍手上的灰,跑过来问公子还有什么吩咐。沈行简说没有了,去歇着吧。阿蛮应了一声,往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探进半个脑袋:“公子,晚饭想吃什么?灶上问了好几遍了。”

      “随便。有什么吃什么。”

      阿蛮眨了眨眼,又走了。

      菱枝端着一盏茶进来,搁在书案上,茶是新泡的,碧螺春,汤色清亮,豆香浓郁。她在书案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沈行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也喝一盏。”

      “奴婢方才喝过了。”

      “那就再喝一盏。”

      菱枝端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盏,搁在面前,却不喝,手指搭在盏沿上,慢慢转着。

      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些,山里的暮色来得早,才申时刚过,院子里已经有些昏沉了。竹林里传来几声鸟叫,短促的,像在呼朋引伴,叫了几声便歇了。

      沈行简放下茶盏,没有话说了。他向来不是会找话说的人。从前在现代的时候,跟同学坐在一起,别人叽叽喳喳聊得热闹,他就坐在旁边听着,偶尔点个头,笑一下,从来不主动起话头。

      菱枝也不说话。她坐在那里,手指在盏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目光落在那盏茶上。

      沈行简坐了一会儿,觉得这样干坐着也不是办法。他伸手拿过那本《千字文》,随手翻了几页,翻到“盖此身发,四大五常”那一页,停住了,盯着几个字看了一阵,又合上了。

      菱枝把茶盏往他那边推了推,“凉了,奴婢去换一盏。”

      “不用,温的正好。”沈行简端起来喝了一口,确实凉了,茶水有些涩,他不说,放下茶盏,指尖在盏沿上抹了一圈。

      菱枝看着他做这些事。看他翻书,看他喝茶,看他擦盏沿,看他无处安放的手指搭在桌面上又收回去,收回去又伸出来。

      “公子方才在车上,”她开口了,“说了一个我字。后面的,没说出来。”

      “公子想说什么?”

      “忘了。”沈行简说。

      菱枝点了点头,端过凉茶,泼在窗根底下,又从茶壶里倒了一盏新的,推到他面前。

      “奴婢以前听人说,”她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撞了头的人,记性会不好。公子想不起来,也是常事。”

      沈行简“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把脸挡了大半。

      菱枝不再提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山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啦啦地响。

      “庄子上凉快,”她说,“比府里强得多。公子晚上添一床被,山里夜凉,别受了风。”

      “知道了。”

      菱枝转过身来,背对着窗外的天光。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暗金色的边。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从银簪里滑出来,垂在耳侧,被风撩着,一动一动的。她也不去拢,就那么靠着,双手搭在窗台上,姿态比在府里松快了许多。

      “公子,”她叫他,“奴婢去灶上看看晚饭。公子想吃什么?”

      “随便。”

      “公子到了庄子上,说了一天的随便了。”菱枝的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尾音也比平日里拖得长了些,“早上说随便,中午说随便,晚上还说随便。灶上的人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来回问了好几趟了。”

      沈行简被她说得有些过意不去,“那就……清蒸一条鱼。庄子上有鱼吗?”

      “有。后山的溪里就有,钱叔说了,想吃鱼随时让人去捞。”

      “那就清蒸。再来一碗莼菜羹。别的你看着办。”

      菱枝应了一声,直起身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公子方才说忘了。”

      “奴婢没忘。”

      她说完了,转身出去。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声,轻快的,不像在府里那样稳稳当当,不紧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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