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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外头的 ...

  •   外头的天光又暗了些,云层压得低,像是要落雨的样子。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轻快的,是菱枝。

      她手里提着一个小藤篮,篮子上盖着蓝布,掀开一角能看见里头码着几包油纸裹着的东西,还有一只小瓷罐。

      “公子,桂花糕要了几包,玫瑰卤子两罐。”她跨进门来,把小藤篮放在桌上,“厨房的赵大娘听说公子要走了,又多包了一包枣泥酥,说是给公子路上吃。”

      “赵大娘有心了。”沈行简说。

      菱枝看了他一眼,当然隔着衣服看不真切,但她大约是从他坐姿里不太自然的僵硬里看出了什么。

      “伤得重不重?”她问。

      “不重。皮外伤,养几日就好了。”

      菱枝没接话。走到他身侧,弯下腰来,伸手在他后腰处按了一下。沈行简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被她按得往前一倾,“嘶”了一声。

      “疼?”

      “不疼。你冷不丁按我一下,吓的。”

      菱枝直起身来,嘴角动了一下,转过身去继续收拾桌上的东西。小藤篮里的糕点一包一包取出来,码进行李箱的空隙里,又用帕子裹住,怕路上颠碎了。每一包都放得仔细,放好了还要按一按,确认稳当了才码下一包。

      沈行简还想说什么,菱枝已经出了门,往廊下去了。

      廊下两只紫檀木行李箱敞着口。她蹲下身,验了一遍箱里的东西,公子的衣裳叠得齐整,药瓶用布裹了塞在衣裳之间,书册码在最上头,每一本都按着这些日子的读法归置好了。她合上箱盖,又去检查书匣,确认没有折角,才站起身来。

      菱枝拍了拍膝上的灰,转头朝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阿蛮。”

      阿蛮应声探出头来。

      “你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了没有?别到时候落下了什么,庄子上可没处买去。”

      “正在收拾呢,姐姐。”阿蛮缩回去了。

      菱枝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房里,这才转身往耳房走。东跨院的西北角,窄窄一间,门口挂着蓝布帘子。她掀帘进去,屋里暗沉,后窗透进来一点天光,落在床头的妆奁上。妆奁是松木的,不大,漆面有些年头了,但擦得干净。她打开来,里头是一面菱花铜镜、两把木梳、一盒胭脂、一小罐桂花头油,还有几根银簪和绒花。这些东西在府里算不上什么,搁在外头却也不寒碜,到底是沈家的人,吃穿用度再俭省,面上总要过得去。

      她合上妆奁,又去开柜子。柜里挂着四五件衣裳,有半新的藕荷色褙子、青绿色的比甲,还有一件入冬前新做的鹅黄色夹袄,是去年夫人赏的料子,她一直没舍得穿。她挑了几件,叠好了放进包袱里,又取了两双鞋、几条帕子,想了想,又把鹅黄夹袄也塞了进去。

      庄子上早晚凉,带着总是好的。

      阿蛮的东西在东跨院的门房里。菱枝过去的时候,他正蹲在铺前头,一只布包袱打开来又系上,系上了又打开来,满脸拿不定主意的模样。

      “姐姐,”他抬起头,“我这点东西,够不够?”

      菱枝低头一看,包袱里头是两件短褐、一双布鞋,还有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帕子。她蹲下来,把他的衣裳重新叠了一遍,又从自己包袱里匀了一件半新的灰褂子出来,塞进去。

      “这件你也带上,换着穿。你那件袖口都磨毛了,庄子上浆洗不方便,多带一件备着。”

      阿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包袱系好了背在肩上。

      两人回到正房门口时,沈行简已经从条凳上起来了,正靠在廊柱上,手里捏着一块枣泥酥,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都收拾好了?”

      菱枝点了点头,“公子的东西在箱子里了。奴婢和阿蛮的也都齐了。”

      最后一口枣泥酥塞进嘴里,沈行简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在廊下那堆行李上转了一圈。两只紫檀木大箱,一只樟木书匣,一床弹墨绸被,一顶纱帐,外加菱枝的包袱妆奁,阿蛮的布包,零零碎碎堆了小半个廊檐。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一声。

      “倒像是搬家。”

      菱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也不禁弯了一弯,确实像搬家,她也没想到收拾起来竟有这许多东西。

      阿蛮蹲在行李堆旁边,一样一样数着,嘴里念念有词。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哪儿了,又从头数起。沈行简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别数了,少了什么到了庄子上再置办便是。”

      院门外头传来车轮碾过砖地的声响,辘辘的,不紧不慢。阿蛮先跑出去看了一眼,又跑回来,脸上带着欢喜:“公子,来了!车进西角门了!”

      沈行简整了整衣襟,迈步往外走。菱枝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包袱,阿蛮扛着纱帐抱着书匣,走得磕磕绊绊的。

      穿过东跨院的月洞门,顺着甬道往西走一箭之地,便是西角门。角门平日里锁着,只供车马出入,今日大敞着。

      门内是一方不大的院子,青砖墁地,靠墙根种着几株石榴树,枝头刚挂了青果。这是沈家的西车马院,专供东跨院出入车马用的,院子虽不大,停个两三辆车却是宽绰。

      院里停着两辆车。

      头一辆是青帷桐木小车,车厢不大,刚好容得下两个人并肩坐着,车帷是簇新的青色粗布,虽不华贵,却洗得干干净净。车辕上铺着一块棉垫子,赶车的位置旁边还留了空,能再坐一个人。后头一辆是敞口的板车,宽宽大大的,板上铺了稻草,草上盖着油布,是为拉货预备的。

      两辆车旁边站着一个中年人,约莫四十来岁,圆脸,短须,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直裰,腰间系着布带,上头挂着一串钥匙和一只钱袋。他见沈行简出来,便紧走几步迎上来,弯腰拱手。

      “大公子,小的钱贵,是城外庄子上的管事。老爷吩咐小的来接公子,车马都备好了,公子请上车。”

      钱贵,在沈家管了七八年的庄子,老实本分,从不掺和府里的是非。

      “钱叔辛苦了。”沈行简说。

      钱贵怔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沈行简,又赶紧低下头去。他大概没想到这位传闻中跋扈难缠的大公子会叫他一声“叔”,脸上掠过一丝意外,很快又敛住了。

      “公子折煞小的了。这辆小车给公子坐,里头铺了褥子,公子慢些上。后头那辆板车拉行李,宽敞,多少都装得下。”

      他转身走到小车旁,掀开车帷。里头铺着一层厚棉褥,青灰色的粗布面子,絮得软和,靠里的位置放了一只小枕头,也是粗布的,洗得干干净净。车厢不大,一个人坐着宽绰,两个人便有些挤了,但褥子铺得厚实,瞧着倒舒服。

      菱枝把手里的包袱递给阿蛮,让他搬到后头板车上去,又回身来扶沈行简。沈行简借着她手上的力,踩着车凳上了车,弯腰钻进车厢,在褥子上坐下来。他往里挪了挪,靠里的位置让出来,朝菱枝伸出手。

      “你也上来。”

      菱枝犹豫了一下,“公子,奴婢坐后头便是。后头板车上有行李,奴婢看着些也好……”

      “板车颠,你坐那个做什么?上来。”

      菱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钱贵。钱贵已经转过身去,正忙着和阿蛮一起把行李往板车上搬,两人搬得热火朝天,没人往这边看。她便没有再推辞,踩着车凳上了车,在沈行简身侧坐下来。车厢本来就不大,两个人挨着坐,肩膀便碰在一起了。菱枝往旁边让了让,沈行简也没说什么,小枕头往她那边推了推。

      “垫着腰,路颠。”

      菱枝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阿蛮把最后一件行李搬上板车,又跑回来在小车旁边站定,仰着脸看沈行简:“公子,我坐哪儿?”

      钱贵从前头绕过来,拍了拍车辕:“小兄弟坐这儿,跟小的并排。板车上那些行李用绳子煞住了,颠不散,不用人看着。”

      阿蛮应了一声,爬上车辕,放下帷子,在钱贵身侧坐好。他个头小,两只脚还悬着,晃荡了两下,又赶紧扶住了车沿。

      钱贵扬了扬鞭子,落在马背上。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四蹄迈开,车轮便碾过青砖地,往西角门外头去了。后头板车由一匹老青骡拉着,缰绳拴在前车后头,不紧不慢跟着。

      马车出了西角门,便是一条夹道,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夹道尽头是一道牌坊,青石砌的,上头刻着“仁德里”三个字,笔力遒劲,是前朝一个状元公的手笔。过了牌坊,便是城中的大街了。

      天光大亮。

      街两旁的铺子已经卸了门板,茶馆、面肆、布庄、药铺,一家挨着一家。挑担的货郎走街串巷,手里摇着拨浪鼓,一声一声的,清脆得很。卖花的妇人提着竹篮,篮子里头是刚剪下来的栀子花和白兰花,串好了,一串一串码得整整齐齐。

      沈行简眼睛不够使了。

      他穿过来这几日,一直困在沈家大宅里,见过的天只有东跨院上头那一方,见过的地只有从正房到书房那几步路。他知道这是古代,知道苏州是富庶地方,可知道归知道,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此刻他扒着车窗,一张脸快要探到窗外去,眼睛瞪得溜圆,瞳仁里头映着满街的幌子行人和日光。

      “菱枝你看,那是什么?”

      他指着街对面一家铺子。铺面不大,檐下挂着一面蓝布幌子,上头写着“陆稿荐”三个字,字迹有些褪色了。门口摆着一只大木桶,桶上盖着白布,白布底下冒着腾腾的热气,几个妇人拎着竹篮在排队。

      菱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嘴角弯了一弯:“陆稿荐,苏州鼎鼎大名的酱肉铺子。他家的酱肘子、酱猪头肉,整个苏州府都有名。公子以前最爱吃他家的酱肉,隔三差五就让阿蛮去买。有一回公子半夜饿了,让阿蛮去买,人家早关了门,阿蛮敲了半个时辰也没敲开,回来被公子骂了一顿。”

      沈行简“哦”了一声,目光又转到另一边去:“那个呢?卖什么的?”

      这回是一家茶馆,两层的木楼,门面上挂着一块黑漆金字招牌,“听雨轩”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楼下的门大敞着,能看见里头摆着七八张八仙桌,桌上搁着提梁壶和茶碗,几个老者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边喝茶一边下棋,旁边还有人围观,指指点点的。

      “听雨轩,也是老字号了。他家的碧螺春是正经的东山茶,不掺假的。老爷以前常去,跟老板也熟。后来忙了,去得少了。”

      “那家呢?卖布匹的?”

      “瑞蚨祥。绸缎、棉布、绣品都卖。公子上回穿的那件石青色的直裰,料子就是从这儿买的。夫人跟老板娘也熟,逢年过节两府都有来往。”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推着车从马车旁边经过,草靶子上插着十几个糖人。

      沈行简目光追着糖人车走了好远,直到它拐进一条巷子里不见了,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来。

      “糖人。”菱枝说,“小时候公子最爱这个。有一回老爷带公子出门,公子在街上看见卖糖人的,非要买,老爷给你买了一个孙悟空的,公子举着走了一路,舍不得吃,到家的时候糖人化了,黏了一手一袖子,哭了好半天。”

      沈行简听着,嘴角翘起来。他收回目光,正想再问下一家是什么铺子,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菱枝的声音太近了,贴着他耳朵根子的近。

      他偏过头一看。

      菱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挨到了他身边。车厢本来就窄,他把里头的空间全占了大半,菱枝便只能缩在角落里,脊背靠着车壁,膝盖并拢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腿上。可这会儿他身子探出去了,脑袋转来转去的,她便不得不跟着他的方向挪,好让他的问题能被听见。

      此刻她整个人都倾向了他这一侧。一只手撑在褥子上,稳住身子,另一只手搭在车窗的边框上,整个人几乎是半靠在他肩上的。她的脸离他的耳朵不过三寸,呼出的气息拂在他的耳廓上,温温热热。

      沈行简脊背倏地绷紧了。

      他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很干净,皂角混着体香的味道,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手臂贴着他手臂时传来的温度,隔着几层衣料,温热的,软和的。

      他的心跳有些不规律。

      脑袋转回去,他假装继续看街景。可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些铺子上了,注意力全在右边,右边手臂上,菱枝的手臂贴着他的手臂,呼吸拂在他的耳廓上,身上的气味一缕一缕地往他鼻子里钻。

      他偷偷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角度,他看见的是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鼻梁挺秀,鼻尖小巧,嘴唇是天然的绯红色,没有擦脂粉。她正看着窗外的街景,嘴角还带着方才解说糖人时留下的笑意,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整个人贴在了他的身上。

      他有些慌。

      心跳快了,手心出汗了,耳朵尖发烫了。这些反应他太熟悉了,在原主的记忆里,这种反应出现在原主第一次见到柳氏的时候,出现在原主在花楼里跟姑娘调笑的时候,出现在原主每一次动了心思的时候。

      可他沈行简,一个从二十一世纪来的女高中生,怎么会有这种反应?

      他是个女的。至少灵魂是。他虽然住在一个十七岁少年的身体里,可他的心,他的脑子,他十六年来形成的自我认知,都是女的。

      一个女的,怎么会对另一个女的产生这种……这种……

      他喜欢女的吗?

      在现代的时候,他对班上的女同学从来没有过这种心思。大家一起去上厕所,一起去小卖部,一起趴在课桌上聊八卦,他从来没有对哪一个女生有过心跳加速手心出汗的反应。他对男的呢?也没有。班上的男生,要么是打篮球打得浑身臭汗的,要么是趴在桌上睡觉流口水的,要么是拿着数学卷子来问他“你第三题怎么做的”而他连第三题的题目都看不懂的,他一个都没有心动过。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还没开窍,或者干脆就是天生对这种事迟钝。

      可现在呢?他对着一个丫鬟,一个在这个时代里跟他身份天差地别的丫鬟,心跳加速了,手心出汗了,耳朵尖发烫了。

      难道他其实是个拉拉?不对不对,他以前对女生没兴趣啊。难道是这具身体的问题?这具身体是男的,十七岁,血气方刚,对女性有本能的生理反应,这倒是说得通。可他分明能感觉到,这种慌不是身体的本能,身体的反应他控制不了,可心里的慌是实实在在的,是他自己的。

      他慌什么呢?

      他怕菱枝发现他的异常?怕她看出他在偷偷看她?怕她问一句“公子怎么了”?还是怕,他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他是怕这种莫名其妙的在意。他为什么要偷偷看她的侧脸?为什么要闻她身上的气味?为什么要因为她贴着他而心跳加速?他不应该这样的。她是菱枝,是这具身体的通房丫鬟,是原主用了三年,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一次的人。他对她好,是因为他觉得她可怜,觉得她不公平,觉得她值得被当人看。不是因为……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可此刻他的心跳不这么认为。

      他又偷偷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方才久了一些,从她的睫毛移到鼻尖,从鼻尖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下颌,从下颌移到脖颈。她的脖颈细长白净,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

      沈行简猛地别过头去。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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