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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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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天色阴沉沉的,透不出光来。
空气里潮得很,廊下的青砖面上泛着一层水珠,踩上去有些打滑。
菱枝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先去厨房打了热水,端到正房,搁在铜盆架子上。沈行简还睡着,侧身蜷在被子里,额头上红印子过了一夜青了一片,看着有些骇人。她站在床前看了他一会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外间的灯亮着,她拨了拨灯芯,火苗窜高了些,将屋子里照得亮堂起来。她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该带些什么。
衣裳要多带几件。庄子上不比府里,潮湿,春天更是如此,衣裳洗了晾不干,得备够换洗的。公子的衣裳大多在柜子里,她挑了几件素净的,月白、天青、石灰,都是不扎眼的颜色。叠好了码进行李箱里,又想起来庄子上蚊子多,得把纱帐带上,还有驱蚊的香囊。
药也得带全。孙大夫开的伤药还剩两瓶,内服的药还有三副,得去药房再抓几副备着。公子的头虽然好了,孙大夫说还要养,不能大意。还有跌打药酒,昨夜里膝盖跪成那样,肯定肿了,得上药揉开。
书也要带几本。公子这些日子爱看书,庄子上清静,正好可以多读些。她走到书案前,看了一眼那摞书,《大燕律例》还摊开着,翻到的那一页正是“奸父祖妾者斩”,页角被沈行简折了一小块,大约是做记号用的。她合上书,将这一摞码好,放在行李箱的最上面。
笔墨纸砚也得带上。公子那方歙砚不错,笔却不行,紫毫笔尖都分叉了,该换一支新的。她记下来,回头去跟账房说,支些银子,到街上笔庄买几支好笔。
还有被褥。庄子上虽然有钱管事安排,但菱枝不放心。公子的皮肤娇,盖不惯粗布被子,得把自己屋里那床弹墨绸被带上,被子还是去年秋天新絮的棉花,软和又暖和,公子盖着睡得踏实。
她一边收拾一边在心里默念,衣裳、药、书、笔墨、被褥,还有公子那把裁纸的小刀,阿蛮昨日磨好了,得带上。公子的象棋,庄子上没什么消遣,带着解闷。还有那几本……
“菱枝姐姐。”
阿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怯怯的。菱枝回头,看见他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提着一只竹篮子,里头装着几样东西,用蓝布盖着。
“进来。”她说,“你来得正好。公子的行李箱我快收拾好了,你去把那顶纱帐取下来,叠好,也放进去。”
阿蛮应了一声,竹篮子放在桌上,踮着脚去够帐顶上的纱帐。他个子不高,够得有些费劲,菱枝搬了张凳子给他,他踩上去,取下纱帐,叠得整整齐齐。
“姐姐,”他一边叠一边问,“公子要去庄子上住多久?老爷说了没有?”
“没有说。大概……要住一阵子吧。”
“一阵子是多久?”
“半年?一年?谁知道呢。”菱枝将叠好的衣裳又理了理,抚平袖口的褶皱,“老爷说了,看公子的表现。表现好了,兴许就早些回来。表现不好……”
她没有说下去。阿蛮也没有再问,低头继续叠纱帐,叠着叠着,手就慢了下来。
“姐姐,公子他……会没事的吧?”
菱枝看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要哭又不敢哭的样子。她叹了口气,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哭了。公子又不是去受罪。庄子上有吃有住的,比府里清静,正好养伤。你跟着去,好好伺候公子,别让他操心就行了。”
阿蛮使劲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把酸意压了回去。
院门被人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菱枝放下手里的活,整了整衣裳,快步走到院门口。门闩抽开,外头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韩鹏,沈崇礼的贴身护卫,今日穿着玄色的对襟褂子,腰间挂着柄无鞘的短刀。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后生,十七八岁,圆脸,浓眉大眼,穿着灰布短褐,手里提着一只木箱子。
韩鹏朝菱枝抱了抱拳,客客气气的:“菱枝姑娘,老爷让我们来。”
菱枝看向他身后那个后生手里的木箱子上。箱子她认识,是府里行刑时用的,里头装着毛竹板子,一共两根,一长一短,都是实心的,用桐油浸过。
她脸色白了一分,往旁边让了让,“韩爷请进。”
韩鹏迈步进了院子。年轻后生跟在后面,脚步有些犹豫,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落在正房的门帘上,又收回来。
“老爷说了,”韩鹏在院子中央站定,目光平视前方,不看正房的方向,也不看菱枝,“就在这院里打。四十棍。打完了,让人抬上车,送到城外庄子上去。”
“韩爷,公子昨夜里跪了那么久,膝盖肿得老高,孙大夫说……”
“菱枝姑娘。”韩鹏打断她,“老爷的吩咐,我照办。姑娘要是有什么话,去跟老爷说。跟我说,没用。”
菱枝咬了咬下唇,转过身,快步走进正房。
里间,沈行简已经醒了。
他坐在床沿上,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昨夜里跪得太久,膝盖肿得发亮,皮肤底下淤着一片青紫色的血,碰一下都疼。他听见菱枝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她的脸色,便什么都明白了。
“来了?”他问。
菱枝点了点头,“在院子里等着呢。韩鹏亲自来的。”
沈行简“嗯”了一声,扶着床沿慢慢站起身来,迈步往外走。
菱枝跟在他身后,伸手想扶他,又缩了回去。
“公子,”她低声说,“韩鹏那个人,手上有准头的。他打了多少年的人了,知道轻重。老爷让他来,就是……不会真把公子怎么样的。”
沈行简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这是在安慰我?”
菱枝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沈行简嘴角弯了一下,笑意很淡,“放心吧,死不了。”
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院里的光线比屋里亮堂些,虽是阴天,云层厚,但到底是在露天底下,灰白色的天光铺下来,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着,沙沙地响,有几片新叶从枝头落下来,在青砖地上打了几个旋,贴在他的脚边。
韩鹏站在院子中央,看见他出来,抱了抱拳:“大公子。”
沈行简看了他一眼。这是原主记忆里那张脸,精悍沉默,像一柄被磨得只剩下锋刃的刀。他身后那个圆脸后生已经把木箱子打开了,里头躺着两根毛竹板子,一长一短,桐油浸过的竹面泛着暗沉的光。
“韩叔。”沈行简叫他。
这个称呼让韩鹏挑了挑眉。沈行简以前从来不叫他韩叔,高兴了叫“韩鹏”,不高兴了叫“姓韩的”,从来没有用过这个“叔”字。
“大公子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吩咐。”沈行简走到院子中央那根条凳前,停了下来。条凳是阿蛮方才搬出来的,普通的榆木条凳,四腿扎地,稳稳当当。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凳,又看了看韩鹏。
“韩叔,下手轻些。”
“大公子放心。”
沈行简弯腰趴上了条凳,脸埋在手臂里。
这个姿势不太好受。他的膝盖本来就肿着,趴下去的时候膝盖弯折,淤血被挤压着,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韩鹏站在他身侧,沉默了片刻,从木箱里取出短一些的毛竹板子。板子握在手里,掂了掂,转身对圆脸后生说:“你来。”
后生愣住了,“韩爷,我……”
“你来。”韩鹏把板子递给他,“我数着。一替一下。”
后生接过板子,手在抖。他跟着韩鹏有些日子了,府里的杖责也见过几回,但从来没有自己动过手。何况今日要打的是大公子,沈家的长子,他哪里敢?
韩鹏看了他一眼,目光不重,后生却像是被人在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整个人激灵了一下,手也不抖了。
“是。”他说。
菱枝站在正房门口,手指攥着门框,指节泛白。阿蛮蹲在廊下,两只手捂着耳朵,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往外看。
韩鹏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不紧不慢。
“一。”
板子落下来。
沈行简趴在条凳上,等着那一下。
他做好了准备,咬紧了牙,绷紧了背,手指攥住了条凳的边缘,等着剧痛从臀上炸开来,等着那一下把他的眼泪和惨叫一起打出来。
板子落下去了。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炸开来,惊起了槐树上一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可是……不疼。
沈行简愣住了。
他趴在条凳上,等了三秒钟,预期的剧痛没有来。臀上确实有感觉,像是被人用手掌拍了一下,力道比拍灰尘重一些,比拍肩膀轻一些。他甚至怀疑自己的痛觉神经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或者这具身体天赋异禀,皮糙肉厚到连毛竹板子都打不疼。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
圆脸后生站在他身侧,手里的板子还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显然也感觉到了不对,这一下打得太轻了。他偷偷看了韩鹏一眼,韩鹏面无表情,嘴唇翕动,吐出一个字:
“二。”
后生咬了咬牙,第二下落下来。
还是一样。声音响亮,力道绵软。板子碰上皮肉的那一瞬间,沈行简甚至能感觉到后生在收力,像是在拍一个豆腐做的物件,生怕拍碎了。
沈行简明白了。
这是演戏。
韩鹏带这个后生来,是因为这个后生是他的人,听话,不会乱说。一替一下,两个人各打二十下,四十棍打完,声音有了,场面有了,伤却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他趴在条凳上,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沈崇礼连打他都要打成一个过场,四十棍打成一个形式,打给沈仲庸看,打给府里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人看。他不想打儿子,又不得不打,便用这种方式,把一场本该血肉横飞的杖责变成了一场有惊无险的表演。
这个爹当的,也够累的。
“三。”
后生的第三下落下来,还是小心翼翼的模样。沈行简趴在条凳上,臀上挨了三下,加起来还没有他昨夜跪出来的膝盖疼。
他想起菱枝方才说的话:“韩鹏那个人,手上有准头的。他打了多少年的人了,知道轻重。”他原以为菱枝说的“知道轻重”是指韩鹏下手有分寸,不会把人打坏。现在他才明白,菱枝说的“知道轻重”,是知道这场杖责根本就是假的。
他正想着,余光瞥见菱枝从正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抱着弹墨绸被,正往行李箱里塞,动作很快,叠、压、塞、按,一气呵成。
“菱枝。”他朝菱枝的方向喊了一声。
韩鹏的声音停了。
院子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菱枝抱着被子的手僵在半空,转过头来,“公子,您……您好好趴着。”
“我趴着呢。”下巴搁在手臂上,沈行简姿态确实是在趴着,只是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茶馆里坐着闲聊,“那顶纱帐带上了没有?庄子上蚊子多。”
“带上了。”
“药呢?孙大夫开的那个伤药,还剩两瓶,别忘了。”
“没忘。都在箱子里了。”
“还有我那把裁纸的小刀,阿蛮昨日磨好了,你收好了没有?别跟笔墨放一块儿,刀锋快,划了纸就废了。”
菱枝咬了咬下唇,忍住了嘴角快要压不住的弧度,“收好了。单独放的。”
“象棋呢?”
“带了。”
“书呢?”
“带了。”
“我那件月白色的直裰呢?就是领口绣竹纹的那件,昨日穿的,你收哪儿了?”
菱枝终于忍不住了,嘴角翘起来,“公子,您就不能安生趴一会儿么?这才打到第几下?衣裳的事儿回头再说……”
“七。”韩鹏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
后生回过神来,赶紧举起板子,第八下落下去。
“啪。”
沈行简“哎哟”了一声。
这一声叫得又假又敷衍,他叫完了,又把下巴搁回手臂上,继续跟菱枝说话。
“我那件鹤氅也带上。庄子上早晚凉,你那件褙子太薄了,回头让阿蛮去库房领一件厚些的,别冻着了。”
“公子,您先别操心奴婢了。您自己好好的就行了。”
“我好好的呀。”沈行简趴在那里,臀上又挨了一下,他配合地“嘶”了一声,“你看,这不正打着呢么。”
韩鹏嘴角动了一下,“十一。”
后生的板子落下来,力道比方才重了一丁点,大概是从指甲盖的力度升级到了指尖的力度。沈行简连“嘶”都懒得嘶了,就趴在那里,下巴搁在手臂上,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阿蛮蹲在廊下,手里抱着叠了一半的鹤氅,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沈行简,又看看菱枝,又看看韩鹏,又看看后生,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出他完全看不懂的戏。
菱枝把被子塞进行李箱里,转身又去收拾别的。她的动作还是那样稳,一样一样地归置,一样一样地检查,药瓶到香囊,笔墨到象棋,每一样都过一遍手,确认没有遗漏。
沈行简趴在条凳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觉得这场面有些荒诞。
他被按在院子里打板子,四十棍,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打的人敷衍,挨的人走神,旁边收拾行李的丫鬟一边叠衣裳一边应着他的闲话,廊下蹲着的小厮抱着鹤氅看热闹。这大概是沈家大宅有史以来最不像话的一场杖责。
“十五。”
后生的板子落下去,这一次倒是比前面几下结实了些,沈行简“嗯”了一声,臀上终于有了点感觉,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他偏过头,看了后生一眼。那圆脸后生正偷偷地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后生吓了一跳,手里的板子差点掉了。
沈行简冲他笑了一下。
后生愣住了。他大概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在挨板子的时候冲行刑的人笑。他站在那里,手又抖了起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十……十六。”他结结巴巴地数了一声,板子落下去,力道又回到了指尖级别。
韩鹏的目光落在沈行简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
“十七。”
板子落下来。
沈行简趴在条凳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目光穿过院子,落在正房门口那两只行李箱上。菱枝正蹲在箱子旁边,往里面塞最后几样东西,一只青花小瓷瓶,里头装着驱蚊的香粉,还有一包桂花糕,是早上从厨房要来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菱枝。”他又叫了一声。
菱枝没有回头,手上继续忙着,“公子又有什么吩咐?”
“桂花糕带了多少?”
“一包。够吃两三天的。”
“不够。庄子上不一定有好的糕点铺子,你去厨房再要两包。还有那个玫瑰卤子,也带上一罐。早上抹馒头吃。”
菱枝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沈行简趴在那里,头发有些散乱了,几缕碎发从玉簪里滑出来,垂在额前。额头那块青紫在灰白的天光下格外显眼,脸颊上被手臂硌出了一道红印子,嘴唇有些干。他的姿态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狼狈,可他的眼睛是亮的,琥珀色的瞳仁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通透。
“好。”菱枝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奴婢去要。”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往院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公子,您……疼不疼?”
沈行简趴在条凳上,臀上又挨了一下,他“嘶”了一声,这一声比之前的所有“嘶”都要真诚一些,因为后生这一下终于打出了一点力度,大概是找到了手感。
“还行。”他说,嘴角弯了一下,“不碍事。”
菱枝看了他一会,转身走了,步子很快。
沈行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头,收回目光,继续趴着。
“二十一。”韩鹏的声音响起来,这一次是他自己打的。板子落在沈行简臀上,力道比后生方才那一下重了些,但也就是拍棉被的力度。
沈行简“嗯”了一声,算是配合,偏过头,又朝廊下喊:“阿蛮。”
阿蛮手里的鹤氅差点掉地上,“公子!”
“你去库房领一件厚些的褙子,菱枝那件太薄了,庄子上冷,别让她冻着。”
阿蛮点了点头,“是!公子!我这就去!”他把鹤氅往廊下一放,撒腿就跑。
沈行简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韩鹏的板子又落下来,“二十三。”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只有板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和韩鹏不紧不数的数数声。后生站在一旁,脸上的红潮还没有完全褪去。
“三十一。”
“三十五。”
“三十九。”
板子悬在半空,韩鹏停了一下。
他看了沈行简一眼,沈行简趴在条凳上,脸埋在手臂里,呼吸平稳,手指松松地搭在凳沿上,没有攥紧,也没有泛白。
韩鹏收回目光,板子落下来。
“四十。”
最后一下,力道比前面所有的加起来都要轻,板子碰上皮肉的一瞬间,跟抚摸差不多。
沈行简趴在条凳上,等了片刻,确认没有第四十一下了,才慢慢抬起头来。
韩鹏已经把板子放回木箱里了。他合上箱盖,转过身来,朝沈行简抱了抱拳。
“大公子,得罪了。”
沈行简撑着条凳慢慢坐起来。臀上挨了四十下,虽然每一下都是做样子的,但坐了四十下累积下来,到底还是有些胀痛。他坐直了身子,看了韩鹏一眼。
“韩叔辛苦了。”
“大公子到了庄子上,好生养着。老爷说了,等大公子养好了,再接回来。”
沈行简点了点头。
韩鹏拎起木箱,带着圆脸后生,转身往院外走。后生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沈行简一眼,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像是在说“对不起”,又像是在说“谢谢”。
沈行简冲他摆了摆手。
后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赶紧转回头,小跑着跟上了韩鹏。
两个人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沈行简扶着条凳的边沿,慢慢站直了,又弯腰把裤腿撩起来看了一眼,膝盖肿得发亮,青紫色比昨夜又漫开了一些,整个膝盖骨像是泡在一汪淤血里,瞧着有些骇人。
他放下裤腿,一瘸一拐地往正房走。
走到门槛处,阿蛮已经从库房跑回来了,手里抱着一件厚褙子,鸦青色的,面料粗些,但絮了薄棉,瞧着就暖和。他见沈行简自己走着,赶紧上来搀。
“公子,您怎么自己走?韩爷也不留个人扶一把……”
“打完了还不走,留着吃晚饭?”沈行简借着他的力跨过门槛,“褙子领来了?”
“领来了。库房说这是去年冬天做的,还没人上过身,干净着呢。”阿蛮把褙子抖开给他看,“就是颜色素了些,菱枝姐姐未必喜欢……”
“暖和就成。”沈行简在椅子上坐下来,膝盖弯折的时候又嘶了一声,“放箱子里吧,别压皱了。”
阿蛮应了,蹲到行李箱跟前,叠褙子。他叠衣裳的手艺比菱枝差远了,叠了两回边角还是对不齐,急得额上沁出细汗。
沈行简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没出声指点。
有些事急不来,叠衣裳如此,旁的也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