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大哥 ...
-
“大哥,这种逆子,还跟他费什么话。”
沈仲庸在后面站了很久,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走到了沈崇礼身侧,“按家规处置便是。杖八十,逐出宗族。沈家没有这种不肖子孙。”
“大哥舍不得打,我来打。大哥开不了这个口,我来说。沈家的家规不是摆设,一百多年的规矩不能坏在这个混账东西手里。今日不处置他,明日族里那些人知道了,会怎么说?说沈崇礼护犊子,说沈家的家规是看人下菜碟,说长子犯了罪不用受罚,庶出的犯了罪就往死里打。大哥的生意还要不要做?鹤汀的前程还要不要?锦瑟的婚事还要不要?这些话方才我已经说过了,大哥要是觉得我多嘴,那我今日就再多嘴一次。”
他转向沈崇礼,抱拳拱了拱手。
“大哥,我不是不疼敬之。他是我侄子,我看着他从这么点大长到现在,他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摘槐花,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是我背着他去找的大夫。这些事我都记得。可记得归记得,家规归家规。他犯了罪,就得受罚。今日不受罚,明日他就敢再犯。今日不逐他出宗族,明日他就敢把整个沈家拖下水。”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往沈崇礼身上扎。沈仲庸太了解他兄长了,知道沈崇礼最怕的是什么,沈家的名声受损,鹤汀的前程被连累,锦瑟的婚事被耽误,那些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基业,因为这个不肖子而付诸东流。
沈仲庸是在提醒沈崇礼。提醒他,你除了是一个父亲,还是沈家的当家人。当家人要有当家人的样子,不能因为心疼儿子就把一百多年的规矩扔在地上踩。
“沈行简。”沈崇礼叫他。
叫的是全名,是当家人叫一个犯了罪的族人的语气。公事公办的,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
沈行简肩膀绷紧了。
“你二叔方才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你觉得,该怎么处置你?”
沈行简想起菱枝说过的话:老爷问什么就答什么,问完了就认错,认完了就磕头。可他这会儿已经跪了,认了,磕了头。沈崇礼还是问他,你觉得该怎么处置你?
这是要他亲口说出对自己的惩罚。
沈仲庸在后面冷笑了一声,“大哥问他做什么?他自己说出来的,还能当真?他巴不得说一句罚我抄十遍《弟子规》就完事了。”
沈行简跪在青砖地上,膝盖已经疼得没有知觉了,脑子里乱糟糟的。他应该说什么?说“杖八十”?这具身体挨不了八十棍,打完了就是个死。说“逐出宗族”?被逐出宗族,他一个来历不明的孤魂野鬼,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能去哪儿?说“请父亲息怒,儿子知错了,求父亲从轻发落”?这句话太像求饶了,在沈仲庸听来,就是坐实了怕了才服软的猜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崇礼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便转过身去,走回主位上坐下来。
“你不说,那我来说。”
“你犯了三条罪。第一条,酒后失德,闯人内室。第二条,冒犯长辈,惊扰庶母。第三条,有辱门风,败坏家声。这三条,每一条都够得上家规里的重责。按照族谱上写的规矩,杖八十,逐出宗族,削名除籍,永不叙录。”
他一条一条地说出来,语气平淡。念完了,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但你有两点,可以减一等。”
“第一,你是未遂。律法上写明了,谋而已行,未得其所欲者,减一等。第二,你受了伤。后脑勺被砸开了一个洞,流了那么多血,孙大夫说是脑震荡,养了好些天才缓过来。伤在你身上,疼在……”
他没有说下去。
“所以,杖八十减为杖四十。逐出宗族减为……”他停了一下,在斟酌这个字眼,“逐出府门。削名除籍这一条,暂且记下。看你往后的表现,再定去留。”
沈仲庸嘴角抽了一下。四十棍,逐出府门,削名除籍暂且记下。这跟不罚有什么区别?四十棍打在沈行简身上,以他那副被酒色掏空了的身子骨,打完能不能站起来都是两说。他想听的不是这个。他想听的是杖八十,逐出宗族,是削名除籍,永不叙录,是沈行简这个名字从族谱上被墨汁涂掉,是沈家的长子从此消失在这个家族的记录里。
四十棍打完了,养几个月就好了。逐出府门,在庄子上住一年半载就回来了。削名除籍暂且记下,那就是还没记下,随时可以翻篇。
他太了解沈崇礼了。沈崇礼说“减一等”的时候,已经决定了,从沈行简跪下来的那一刻就决定了。他说“怕的是父亲失望”,沈崇礼信了。他信了,他太想相信儿子终于懂事了,终于肯低头了,终于不再是那个梗着脖子跟他对着干的铁核桃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在沈崇礼面前说了那么多,一句一句,刀刀见血,可沈崇礼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沈崇礼耳朵里只有沈行简说的那句话,“怕的是父亲失望”,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就生了根,什么雹子都砸不烂。
他不甘心。
为沈家的规矩不甘心。一百多年的规矩,不能因为一个混账东西的一句话就破了。他沈仲庸不是不讲情面的人,他也不是非要置沈行简于死地。他只是觉得,这个孩子该受点教训了,那种能让他记住一辈子的教训。让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做,做了就要付出代价。四十棍,逐出府门,记名查看,这是挠痒痒。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沈崇礼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请求。
沈崇礼在求他。
求他不要再说了。
沈仲庸:“……”
他看着沈崇礼那双颜色极深的眸子,看着那道比平日里深了许多的眉心竖纹,看着他搁在膝盖上几根指节泛白的手指,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刘氏咽气的那天。
他站在灵堂外面,看着沈崇礼从里面走出来,走得很慢,脚步虚浮,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了,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后来他才知道,刘氏咽气的时候,沈崇礼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已经凉了,瘦得只剩下骨头,他还是握着不放。旁边的人劝他松手,他不肯。后来是周氏过来,把他从床边拉开了,被拉开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是干的,嘴唇是白的。
从那以后,沈仲庸再也没有见过沈崇礼哭。他把所有的眼泪都咽回去了,咽了十几年,咽成了一块石头。可今夜,沈崇礼看着沈行简的时候,石头裂了一条缝,他看见了缝底下藏着的东西,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最原始,最本能,最不讲道理的心疼。
沈仲庸慢慢松开了抱在胸前的手臂。
他往后退了半步。
沈崇礼感觉到他的退让,肩膀松了一下,转向沈行简。
“四十棍,是沈家的规矩,不是朝廷的律法。朝廷的律法管的是天下人,沈家的规矩管的是沈家的人。你犯了沈家的规矩,就该受沈家的罚。这四十棍,打完了,你和柳氏的事,就算翻篇了。往后谁都不许再提。”
“逐出府门,不是逐出宗族。你去城外的庄子上住一阵子。那边的管事姓钱,我已经让人传了话,你去了之后,他会给你安排住处。庄子上清静,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在那里好好养伤,好好读书,好好想想自己干了什么,以后该干什么。”
“削名除籍这一条,暂且记下。你在庄子上好好表现,过个一年半载,我看你的表现,再定要不要把你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
他说完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沈行简跪在地上,听着沈崇礼一条一条宣布对他的处置,脑子里一片空白。
四十棍。逐出府门。记名查看。
比起杖八十,逐出宗族,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沈崇礼把他的罪减了又减,斩刑减到流刑,流刑减到杖刑,杖八十减到杖四十,逐出宗族减到逐出府门。这中间每一级的减免,都是沈崇礼用自己的面子和沈家的规矩做交换,硬生生替他扛下来的。
“儿子领罚。”
他低下头,额头触在青砖地面上。磕了三个头,第一个很深,第二个更深,第三个的时候,额头贴在砖面上,没有抬起来。
“谢父亲不杀之恩。”
沈崇礼松了口气:“起来吧。”
沈行简慢慢抬起头来,额头上被砖面硌出了一道红印,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沈崇礼看着红印,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菱枝。”他朝帘子外面喊了一声。
帘子掀开了。菱枝快步走进来,垂着眼睫,在沈崇礼面前站定,福了一福。
“扶他回去。给他上点药。膝盖跪了这么久,怕是肿了。”
菱枝应了一声“是”,走到沈行简身边,弯下腰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她的手很稳,力道也恰到好处,架着他,帮他站起身来。
沈行简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阵剧痛,像是被人用针从骨头缝里扎进去,整条腿都软了。他晃了一下,菱枝手臂立刻收紧了些,撑住了他。
“公子慢点。”她低声说。
沈行简咬着牙,站稳了。他看了沈崇礼一眼,沈崇礼已经转过去了。他又看了沈仲庸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嘴角那个弧度,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别的什么。
他低下头,跟着菱枝,一步一步往里间走。
走了几步,沈崇礼说了一句话:
“你娘要是还在,不会让你受这个罪。”
沉默不过几息。
“儿子不孝。”他低声说了这四个字,声音有些哑。
菱枝感觉到他的身体往下沉了沉,手上加了把力,几乎是半扶半拖地将他带进了里间。帘子落下来,隔绝了大堂里残余的光。
大堂里安静下来。
沈崇礼坐在主位上,维持着方才那个姿势,一动未动。
沈仲庸站在他身侧,声音低了些,“大哥,我方才的话,说重了。”
沈崇礼摇了摇头,“你没有说重。你说的都是该说的。”
“那大哥为何还要……”
“仲庸。”沈崇礼打断他,偏过头来看他一眼,眼白上爬着几缕红丝,是从松江府连夜赶路熬出来的,“敬之小时候,有一回骑在你脖子上摘槐花,摔下来磕破了膝盖,你背着他去找大夫。他趴在你背上,哭着喊二叔,你应了他一声,他就不哭了。”
“他那时候才多大?四岁?还是五岁?他从你背上下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却咧嘴冲你笑,说二叔的背好宽,比爹爹的还宽。”
沈仲庸站在灯影里,脸上的线条绷紧了,下颌的肌肉隆起,是咬着牙的,“大哥说的这些,我都记得。”
“记得就好。”沈崇礼站起身来,膝盖有些发僵,他扶着茶几站了一会儿,等酸麻劲儿过去,才迈步往外走。经过沈仲庸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仲庸,我知道你是为沈家好。这个家,这些年你替我撑着,里里外外,操了多少心,我都记着。敬之的事……你是他二叔,你管教他,天经地义。可我这个当爹的……到底狠不下那个心。”
说完,他迈步出了门。
暮春的夜,潮气重,吸进肺里凉丝丝的。他站了一会儿,抬脚往院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正房的窗纸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高些,一个矮些,挨在一起,慢慢往里间移动。高个子的那个脚步虚浮,几乎整个人都靠在矮个子的身上。矮个子的那个稳稳架着他,一步一挪,不急不缓。
沈崇礼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沈仲庸也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越过帘子,落在里间昏黄的灯光上。
帘子那头传来菱枝低低的声音:“公子慢些,别磕着门槛。”
“没事,我自己能走。”
话没说完,就听见“咚”的一声,是膝盖撞上门框的动静。
菱枝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急了:“公子!说了让您慢些……”
“不疼不疼,真不疼。”
沈仲庸在帘子外面站了片刻,嘴角弧度终于有了点变化。
他收回目光,抬脚出了门,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