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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撞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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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了一下头,有些事情想明白了。
沈崇礼看向沈行简头顶那根玉簪上,那是刘氏当年的陪嫁之物,他认得。沈行简十四岁那年,他从库房里翻出来,看都没看一眼,随手丢在案上,说了一句“老气横秋的,谁戴这个”。后来菱枝替他收着了,三年过去,今日倒是翻出来用了。
沈崇礼不知道这个细节意味着什么,但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这个跪在他面前的少年,眉眼还是那张眉眼,骨相还是那副骨相,可说话的语气,跪着的姿态,低眉顺眼时脖颈弯下来的弧度,都透着从前没有过的东西。
恭敬?沈行简从前也会装恭敬,装得不像,像一只被按着头喝水的小牛犊,满脸的不情愿,眼睛还往上翻着,让人看了更来气。
这回不一样。他是真的在听,在等,在跪着。
沈崇礼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沈行简小时候,大约四五岁的光景,有一回他在书房里见客,沈行简溜进来,也不说话,就站在门边,两只手背在身后,踮着脚看他。他送走了客人,招手叫他过来,他便小跑着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仰起脸来笑,露出一口小米粒似的牙,喊了一声“爹爹”。
是什么时候变的呢?他也说不清了。也许是刘氏死后那一两年,也许是周氏进门之后,也许是他自己常年在外跑生意回来越来越少,偶尔回家也只顾着问功课问武艺问东问西,从来不问他一句“你今天开不开心”的那些年。等他终于发现这个儿子已经长成了一个他认不出来的人,再去掰去管,去打去骂,已经晚了。
沈行简不怕他了,破罐子破摔的不怕,反正我在你眼里已经是这样了,我做什么都一样。
可今天,这个跪在地上的沈行简,让他恍惚间又看到了那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认认真真等着父亲开口,不管父亲说什么都准备听进去的神态。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这张脸上见过这种神态了。
“你方才说,怕的不是律法,是父亲失望。那你知不知道,你父亲这辈子,最失望的是什么?”
他也不需要沈行简回答,自己说了下去:“不是你赌钱,不是你打人,不是你在外面惹的那些祸。是你从来不肯好好跟我说一句话。我问你功课,你把脸一扭;我问你武艺,你把嘴一撇;我打你,你咬着牙一声不吭;我骂你,你低着头一个字不回。你把自己裹成一个铁核桃,我怎么敲都敲不开。”
“我以为你是恨我。恨我纳了周氏,恨我常年不在家,恨我没有照顾好你娘。我想着,等你大一些,等你懂事了,自然就好了。可我等着等着,你就长到了十七岁。十七岁了,你还是那个铁核桃。我敲了十几年,敲不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今夜你跪在这里,跟我说怕的是父亲失望。这是你长这么大,跟我说的第一句人话。”
沈仲庸在后面站着,手臂抱在胸前,听着兄长这番话说下来,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跟了沈崇礼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个兄长了。
沈崇礼这个人,在生意场上杀伐决断,在官场里周旋圆融,在江湖上恩威并施,谁都说他是个狠角色。可他在沈行简面前,从来狠不起来,狠不下去。每次看到沈行简那张脸,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就想起刘氏,想起那个嫁进沈家时什么都没有,跟着他吃苦受累,在床上躺了几年咽气的时候连儿子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看一眼的女人。
他对沈行简的纵容,是愧疚。是永远填不满,永远还不清的愧疚。
沈仲庸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也比谁都清楚,沈行简只要服一次软,说一句软话,沈崇礼就能把之前所有的混账事一笔勾销。从前沈行简不肯服软,是因为他骨子里跟他爹一样硬,宁肯被打断骨头也不肯低一下头。可今天沈行简服软了,不但服了,还服得彻彻底底,下跪认错,喊二叔,说“怕的是父亲失望”。这些话从沈行简嘴里说出来,在沈崇礼听来,不像是认错,倒像是儿子终于肯跟他掏心窝子了。
沈仲庸心里头的火,从看到沈行简跪下来的时候就烧起来了,烧到现在,烧得他胸口发闷。
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沈行简是沈家的长子,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争什么,也从来没有替鹤汀争过什么。但他看不下去。他看不下去的是,沈行简闯了这么大的祸,酒后爬父亲的姨娘的床,这种事放在任何一家正经人家里,都是要开祠堂请家法的大罪,可沈崇礼呢?沈崇礼坐在那里,说了一番掏心窝子的话,眼里头全是感慨,感慨儿子终于肯跟他说人话了,全然忘了这个终于肯说人话的儿子干了什么好事。
沈仲庸觉得自己再不开口,这件事真的就要这么过去了。
“大哥。”
“大哥的话说完了,该说的都说到了。做兄弟的本不该多嘴,但有一件事,大哥方才没有提。”
沈崇礼眉毛动了一下,“什么事?”
“大哥方才说,敬之长到十七岁,头一回跟你说人话。这话不错,敬之今天确实懂事了不少。见了面就跪下了,老老实实喊了二叔,还说了句怕的是父亲失望。这些话,从前的敬之是说不出来的。”
“可大哥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从前说不出来,偏偏今日说出来了?”
“因为他闯了祸。天大的祸。他酒醉闯了柳氏的院子,逼得柳氏拿花瓶砸了他的脑袋,光着脚跳窗逃走,躲在后花园的假山后面发了一夜的烧。他自己后脑勺开了一个洞,流了一地的血,在柳氏的床上被人发现的时候,衣衫不整,身旁还有女人的头发和血迹。这件事如果传出去,沈家的脸面往哪里搁?大哥的生意还要不要做?鹤汀的前程还要不要?锦瑟的婚事还要不要?”
“他怕了。他是怕父亲回来打他、罚他、把他逐出宗族。所以他跪下来了,所以他服软了,所以他说了那些从前不肯说的话。这不是他懂事了,这是他知道,这一次不低头,就真的过不去了。”
沈行简跪在地上,听着这番话从头顶落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他的脊背上。
沈仲庸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没有一个字是捏造的。他确实是在闯了祸之后才服软的,确实是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低头的。如果他不是穿越过来,如果他还是原来那个沈行简,他会不会跪在这里?会不会说“怕的是父亲失望”?会不会老老实实喊一声“二叔”?
不会。
原来的沈行简,骨头硬得像铁,宁肯被打断也不肯弯一下。他会梗着脖子站在沈崇礼面前,嘴角挂着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笑,说一句“我干了,怎么了?”然后等着被打被骂被关祠堂,一声不吭地扛过去。他从来不解释,从来不求饶,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一点软弱的模样。他把自己活成一块石头,用棱角对着所有人,包括他的父亲。
而他沈行简,这个从二十一世纪来的女高中生,有的只是一个普通人的本能:闯了祸,怕了,认错,求饶。他以为这是最合理的应对方式,以为只要态度够诚恳,姿态够低,就能把这件事翻过去。他忘了,在其他人眼里,沈行简不是这样的人。一个从来不低头的人突然跪下来了,在沈仲庸看来,是算计。
沈仲庸不是在冤枉他。沈仲庸只是太了解他侄子是什么样的人了。
堂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沈崇礼坐在主位上,手指搁在膝盖上,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沈仲庸站在一旁,没有再说话。他的话已经说完了,剩下的,看沈崇礼怎么定。
沈行简跪在地上,膝盖已经开始发麻了。青砖地面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从膝盖蔓延到大腿,又从大腿蔓延到腰际。他的后脑勺那处伤隐隐作痛,大概是跪得太久,气血上涌,冲得新生的嫩肉一跳一跳地疼。
许久,沈崇礼开口了:“敬之,你二叔方才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有没有哪一句是冤枉你的?”
“没有。”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沈仲庸的呼吸重了一拍,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意外。他大概以为沈行简会辩解,会否认,会像从前一样梗着脖子说“我没干”或者“我干了又怎样”。
他没有。他认了。
“那你知不知道,你犯的是什么罪?”
“《大燕律·户婚·杂律》第十四条,奸内外缌麻以上亲及缌麻以上亲之妻者,杖八十,徒二年。奸父祖妾者,斩。”
他背得一字不差。这些天他翻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了。
“还有呢?”
沈行简愣了一下。还有?
沈崇礼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这个距离,沈行简能看清他袍角上绣着的暗纹,是五福捧寿的图案,金线在灯光下微微发亮。也能闻到他身上带着的风尘气,松香泥土和一点点马革的味道,是从松江府一路赶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留下的。
“你犯的,不只是律法上的罪。”
“柳氏是什么人?她是你父亲的妾。你父亲的妾,就是你的庶母。你把她逼到跳窗逃命,光着脚踩在石头上一路跑到假山后面,脚底的伤到现在还没好全。你知不知道她今年多大?十九。比你大两岁。她嫁进沈家的时候,你也在场,你看着她从花轿里出来,你看着她给你父亲敬茶,你喊了她一声柳姨娘。你喊她姨娘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你干的这些事,律法上写的那些,杖八十也好,斩也好,那都是朝廷的律法。朝廷的律法管的是天下人的规矩,可咱们沈家,还有沈家的规矩。”
沈崇礼在他面前站定,靴尖对着他的膝盖,距离不到一尺。
“沈家的规矩,第三条,乱/伦/者,杖八十,逐出宗族。这条规矩是你曾祖父亲手写进族谱里的。你曾祖父那辈,沈家还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就是一个开绸缎铺子的小商户。有一年,族里出了一个人,跟你一样,喝了酒,爬了堂嫂的床。你曾祖父气得三天没吃饭,亲自开了祠堂,打了那人八十棍,逐出宗族,连族谱上的名字都用墨涂了。从那时候起,这条规矩就写进了族谱,一百多年了,沈家上下,没有一个人敢犯。”
“你不但犯了,你犯的还是最重的那一种。不是堂嫂,不是族妹,是你父亲的妾。你的庶母。”
他蹲下身来。
蹲下来之后,视线与他平齐,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
“敬之。”沈崇礼叫他的字,“你知不知道,你母亲嫁到沈家的时候,沈家还没有今天这个局面。那时候我刚接手里头的生意,外头欠着账,里头养着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嫁过来的时候,连一件像样的嫁妆都没有,她娘家穷,拿不出什么来。她没有一句怨言,把陪嫁的一对银镯子当了,给我买了一匹绸缎做新衣裳,说你出门见客,不能穿得太寒酸。”
“她跟着我,没有享过一天福。我东奔西跑做生意,她在家里头操持,省吃俭用,一文钱掰成两半花。后来生意渐渐好了,日子宽裕了,她的身体却垮了。生你的时候伤了根本,大夫说她不能再生育了。她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对不起沈家,没能给你多生几个儿子。你纳个妾吧,我不拦你。”
“我听了她的话。纳了周氏进门。她什么都没有说,一句怨言都没有。周氏进门之后,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在床上躺了几年,咽了气。咽气的时候,她最后叫了一声你的名字,声音很小,我没有听清。大夫说,她是在叫你。”
“你母亲死了之后,我把你当眼珠子一样疼。你要什么给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拦你。你赌钱输了,我还。你打伤了人,我赔。你在外面惹了事,我替你擦屁股。我以为这是对你好。我以为你娘不在了,我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你就能好好长大。”
“但你长成了什么?”
他慢慢站起身来,蹲久了,膝盖有些发僵,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茶几的边缘。
“你长成了一个连自己父亲的妾都不放过的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