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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更鼓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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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鼓又响了一轮,已是三更天。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又快又急。
阿蛮最先听见动静。他今夜睡在东跨院的门房里,说是值夜,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守着罢了。他一个激灵坐起来,揉揉眼睛,随手披了件短褐就往外跑。
门刚推开,便见一个穿玄色直裰的中年人迈步走了进来。
那人身后跟着沈仲庸,腰里悬着短刀,面容精悍,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便退到门边站住了。再后面是个提灯笼的小厮,弯着腰,灯笼举得高高的,光线在中年人脸上晃了一晃。
阿蛮看清了那张脸,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老爷。
沈崇礼站在院门口,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整个东跨院。廊下的灯亮了,正房的窗纸上映出昏黄的光,槐树下的秋千悬着。他看了一眼,抬脚往正房的方向走去。
沈仲庸跟上来,脚步沉稳有力,“大哥,我在这儿等着?”
“跟进来。”
阿蛮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转身就往正房跑。他跑得太急,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着扶住了廊柱,也顾不上疼,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公子——老爷来了——”
这一声喊得又尖又急。廊下值夜的婆子从耳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沈崇礼的身影,脸色一变,缩回去又赶紧出来,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裳,垂手站到廊下。
正房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菱枝披着一件的藕荷色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匆匆绾着,鬓角还有几缕碎发没来得及拢上去。她看见沈崇礼,垂下眼睫,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老爷。”
沈崇礼点了点头,迈步进了大堂。
沈仲庸跟在后面,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菱枝,也跟了进去。
说是“堂”,其实比寻常人家的正厅还要宽敞些。沈崇礼当年修这座东跨院的时候,是花了心思的。三间正房打通了,中间用一道八扇的紫檀木屏风隔开,屏风上镶嵌着云石,石纹天然成画,一面是远山,一面是烟水。屏风以东是书房,摆着书案、书架、琴桌,墙上挂着一幅倪瓒的山水,是沈崇礼花了两千两银子从一位落魄盐商手里收来的。屏风以西是会客的地方,设了主位和客位,椅子是黄花梨的,搭脑雕成灵芝纹,坐垫是宝蓝色的漳绒,里头絮了棉花,软硬适中。
菱枝跟进来,收拾了书案上散落的几本书,又去沏茶。
沈崇礼在主位上坐下,目光落在那摞书上。《大燕律例》《苏州府志》《天下郡国利病书》,书脊上都有翻阅过的痕迹,中间还夹着几根细竹签,大约是做了记号的地方。
沈仲庸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目光也落在那摞书上,浓眉拧了一下。
菱枝端了茶上来,先奉给沈崇礼,又斟了一盏递给沈仲庸。沈仲庸接过来,也不喝,随手搁在茶几上。
“公子呢?”沈崇礼问。
菱枝微微欠身:“回老爷,公子已经歇下了。这两日养伤,孙大夫说要静养,公子便睡得早些。奴婢这就去叫。”
沈崇礼端起茶碗,用盖子拨了拨浮叶,“去吧。”
菱枝应了一声,转身往里间走。
里间的灯只留了一盏,搁在墙角的小几上,光线昏昏沉沉的。拔步床的帐幔放了下来,里头安安静静的。
菱枝掀开帐幔的一角。
沈行简侧躺着,脸朝里,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菱枝伸出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公子。公子醒醒。”
沈行简没动。
菱枝又推了推,力道大了一些,“公子,老爷来了。在前头等着呢。”
沈行简哼了一声,被子往上一拉,蒙住了头,整个人缩进了被窝里,只留下一团鼓起来的轮廓。
菱枝愣了一下,旋即有些哭笑不得。
她跟了沈行简三年,从来没有见过他在沈崇礼面前耍这样的脾气。以前的沈行简,听到“老爷来了”四个字,不管在做什么,都会立刻停下来,哪怕心里再不情愿,面上也要装出一副恭顺的模样。他虽然纨绔,虽然混账,但在沈崇礼面前,他从来不敢这样。
“公子。”菱枝又推了推他,“老爷在等着呢。您不能让老爷等太久。”
被子底下传来一声嘟囔:“谁来了也不行……我困着呢……”
菱枝咬了咬下唇,忍住了笑意,“是老爷。公子的父亲。从松江府赶回来的。您再不起来,老爷该进来了。”
被子被掀开了。
沈行简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你说谁来了?”
“老爷。沈家的老爷。您的父亲。”菱枝一字一顿地说,伸手去够衣桁上的衣裳,“从松江府回来的,二老爷也跟着一起来了。人就在大堂坐着呢。”
睡意在这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沈崇礼回来了。
在原主记忆里既熟悉又陌生,既亲近又疏远的男人,此刻就坐在大堂,等他出去。
“公子别发愣了。”菱枝从衣桁上取下来一件月白色的直裰,抖开,披到他肩上,“衣裳穿好,头发理一理,别让老爷看着不像样。”
沈行简回过神来,接过衣裳,手指却不太听使唤,系带穿了好几次都没从扣袢里穿过去。他的手在抖,紧张的。他在原来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见过网友,没有参加过面试,没有在全校大会上发过言。他最大的社交压力是上课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而此刻,他要去见的,是这个时代里掌握着他生死大权的男人,一个在原主记忆里威严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的父亲。
菱枝看出了他的紧张,接过他手里的系带,替他系好,动作又快又轻,穿过去,拉紧,最后在腰侧打了个结。
“公子。”她低声说,“到了外面,见到老爷,什么都别多说。老爷问什么就答什么,问完了就认错,认完了就磕头。不管老爷说什么,都别顶嘴。”
“老爷的脾气,吃软不吃硬。公子越是硬,老爷越是要打。公子服个软,认个错,说几句好听的,老爷心一软,这事就过去了。千万别说那些赌气的话。什么我没做、我是冤枉的,一个字都别说什么。”
沈行简老实点了点头。
他点头的样子有些笨拙,像个小学生被老师叮嘱考试的时候要认真审题,一个劲地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菱枝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很快又抿住了,替他把头发拢了拢,用一根玉簪绾住,又理了理衣领和袖口。
“公子别怕。老爷到底是亲爹。虎毒不食子。”
沈行简又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跟着菱枝往外走。穿过里间到大堂的那道门帘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帘子那边透过来昏黄的灯光,和两个男人的影子,一个端坐,一个站立。
菱枝回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跟上。
沈行简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沈崇礼就坐在主位上。
他面前的茶几上搁着一盏茶,茶已经不太冒热气了,手指搭在盖沿上,不紧不慢地转着。菱枝方才沏的那壶新茶,他一口没动。
沈行简从里间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
沈崇礼比原主记忆里的模样老了一些。两鬓的白发又多了几根,在灯光下格外显眼。眉心竖纹比印象中更深了,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目光平视前方,不怒不喜,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目光落在沈行简身上。
沈行简在屏风旁边站住了。他觉得自己的腿有些发软,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让他弯下腰去。
他记起了菱枝的话。
什么都别多说。老爷问什么就答什么。认错。磕头。
他走上前几步,在沈崇礼面前站定,低下头,膝盖弯曲,跪了下去。
“父亲。”
又转向沈仲庸,低声唤了一句:“二叔。”
沈仲庸站在沈崇礼身侧,手臂抱在胸前,目光从沈行简的头顶掠过去,落在屏风上。
过了片刻,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说不上是不屑,更像是嘴角被什么东西牵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了。他换了个站姿,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靴底碾过青砖地面。
“嗯。”
总算有了个回应,含在喉咙里,模模糊糊的,鼻腔里漏出来的一个音,连敷衍都算不上。
沈崇礼扫了弟弟一眼,没有作声,视线落回跪在地上的儿子身上。沈行简后脑勺对着他,那块新长出来的皮肤在灯光下格外醒目,边缘处还有一小片没有脱落的痂皮,翘起来一点点。
他看了很久。
久到沈行简的膝盖开始发酸,久到菱枝在外头忍不住往里张望了一眼。
“伤好了?”沈崇礼终于开口了。
“回父亲,好得差不多了。”
“孙大夫怎么说?”
“说是痂落了便无碍了。只是这几个月要好生养着,不能劳累,不能受风。”
沈崇礼“嗯”了一声。
沉默又漫了上来。
沈行简跪在地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一下比一下重。他不知道沈崇礼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处置自己。他只能等着。
“抬起头来。”沈崇礼说。
沈行简慢慢抬起头。
沈崇礼看着他的脸,目光从眉眼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又从嘴唇移到下颌。
像,太像了。
五官的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从她那里拓下来的,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无一不带着她的影子。尤其是那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不笑也像在笑,含着一汪水似的,看什么都带着三分柔情。
这双眼睛长在她脸上,是江南三月里最温柔的春水,长在沈行简脸上,却成了他风流纨绔的罪证,多少荒唐事,都是从这双眼睛惹出来的。
还有瞳孔。
沈崇礼记得清楚,刘氏的瞳仁是一种极浅的琥珀色,日光底下看,像两滴凝固的松脂,通透得能照见人影。沈行简生下来的时候,他第一眼看的不是鼻子眼睛,是瞳孔。襁褓里的婴儿睁开眼睛,露出一对琥珀色的瞳仁,他站在产房门外,腿一软,差一点没站住。
沈崇礼觉得自己像是看见了刘氏。
祠堂里那幅画像,画师画了整整四十九天,用的是最好的颜料,最细的笔触,可那双眼睛始终画不对。画师改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搁了笔,说:“夫人的眼睛,小人画不出来。”沈崇礼把画挂上去的时候,站在画像前看了很久。像,又不像。五官都对,可神采不对。眼睛里少了些什么,他说不清楚。
此刻他明白了。少的是活气。画像上的眼睛是死的,而沈行简的眼睛是活的。那两枚琥珀色的瞳仁会转动,会在灯光下折射出光,会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微微收缩,像一只受了惊的鹿。
他盯着这双眼睛,恍惚了一瞬。
只有一瞬。
“瘦了。”
沈行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想起菱枝的叮嘱,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沈崇礼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书案上那摞书上。《大燕律例》的封面朝上,蓝灰色的书皮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书页间夹着几根细竹签,露出小小的尖角。
“你在看律法?”
沈行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忘了把这些书收起来。
“是。”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养伤的时候闲着无事,翻了几页。”
“翻到哪几条了?”
“奸父祖妾者斩。”
“还有呢?”
“谋而已行,未得其所欲者,减一等。”
沈崇礼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水大概是苦的,他皱了一下眉头,茶盏放回去,搁在茶几上。
“你怕不怕?”
这个问题,沈行简没法用“怕”或“不怕”来回答。如果说怕,那他等于承认自己犯了罪。如果说不怕,那就是不知悔改。菱枝说“问什么答什么”,可这个问题,无论怎么答都是错。
“儿子怕的不是律法,儿子怕的是父亲失望。”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沈行简自己都有些意外。他没有想过要这么说,只是话到了嘴边,就自然而然地出来了。也许是因为这具身体里残留着原主的某些情感,也许是因为他自己在那个世界里,也曾无数次在父亲面前低过头。
“你从前不会说这种话。”
“从前儿子不懂事。”
“现在懂了?”
“撞了一下头,有些事情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