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二更刚 ...

  •   二更刚过。

      沈崇礼的轿子在沈家大宅的正门前落了下来。

      门房上的老周早早就得了信,开了中门,点了灯笼,一路小跑到轿前跪下来,脊背弯成一张弓。轿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短褐扎腰,腰间挂着一柄无鞘的短刀,面容精悍,目光如鹰。这是沈崇礼的贴身护卫,姓韩,单名一个鹏字,江湖上有些名号,跟着沈崇礼走了七八年的货,刀山火海里滚过几遭,是沈崇礼最信任的人之一。

      韩鹏站稳了,侧身掀着轿帘。

      沈崇礼才弯着腰从轿中出来。

      他比沈仲庸矮了半个头,身量精瘦,肩宽背阔,穿着一件玄色暗花缎直裰,腰系墨玉带,脚蹬粉底皂靴。单看这身行头,不过是个殷实的商人打扮,但他往那里一站,便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

      他的脸是长圆形的,颧骨不高不低,鼻梁挺直,嘴唇薄阔,嘴角天生带着一点上翘的弧度,不笑时也像在笑。眉毛浓长,眉尾下垂,眉心有一道竖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眼睛不大,眼型偏长,眼尾上挑,瞳仁颜色深,看人的时候目光不直射,偏着,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忖度,让人琢磨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今年四十三岁,头上已经有了白发,两鬓斑斑的,在灯笼的光线下格外显眼。不过他不显老,腰板挺得笔直,步子迈得稳当,走起路来带着一股练家子才有的劲道,脚下无声,却步步踏实。

      韩鹏在他身后半步跟着,目光扫过门房、照壁、影墙,每一个角落都收入眼底。这是他的习惯,每次陪沈崇礼回来,都要先过一遍眼,确认没有异常。

      沈崇礼迈过门槛,在内门处停了一下,回头问了一句:“夫人可歇了?”

      老周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回老爷,夫人还没歇。下午便让人传了话,说老爷今夜回来,让厨房备了热水和宵夜,在正房等着呢。”

      “二老爷呢?”

      “二老爷也在。下午就过来了,跟夫人说了好一阵子话,后来去了前厅,说是等老爷回来。”

      沈崇礼点了点头,抬脚往里走。穿过仪门,绕过影壁,是一条青砖铺就的甬道,两侧种着两排海棠树,花期将尽,地上落了一层粉白色的花瓣,被夜风吹着,在砖缝间窸窸窣窣地打转。甬道的尽头是一道垂花门,过了垂花门,便是沈家的内宅。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很大,韩鹏要小跑才能跟上。老周在后面提着灯笼,一路小跑着追上来,气喘吁吁的,又不敢出声,憋得脸都红了。

      到了正房院子的月洞门前,沈崇礼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韩鹏一眼:“你回去吧。今夜不用值夜了,好好歇着。”

      韩鹏抱拳应了一声“是”,转身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甬道深处。

      沈崇礼独自走进月洞门。

      正房里灯火通明。廊下挂着六盏大红灯笼,窗纸上映着几个人影。沈崇礼踏上台阶,守在门口的采桑便掀了帘子,低头道:“老爷回来了。”

      沈崇礼弯腰进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屋里烧了炭盆,虽是暮春,夜里的潮气还是重,炭火烘着,将那股子湿冷压了下去。周蘅芜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迎了两步,在沈崇礼面前站定,微微福了一福。

      “老爷回来了。一路辛苦。”

      声音不高不低,温和得体。沈崇礼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径自走到主位上坐了下来。采桑立刻端了茶上来,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又退到一旁。

      周蘅芜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面色平静。她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织金妆花褙子,比平日里的绛紫色鲜亮一些,大约是觉得沈崇礼回来,该穿得体面些。发髻上插着赤金衔珠凤钗,东珠在烛光下泛着光泽,衬得她的脸也柔和了几分。

      沈崇礼端起茶碗,揭了盖子,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龙井,汤色清亮,他慢慢咽下去,茶碗放回茶几上。

      “人呢?”他问。

      就两个字。语气平淡,像在问今天铺子里来了几拨客人。

      周蘅芜垂下眼睫,她知道沈崇礼问的是什么。

      “在东跨院养伤。后脑勺被砸了一下,孙大夫看了,说是脑震荡,养了几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沈崇礼眉毛动了一下,眉心竖纹又深了几分,手指搭在茶碗的盖子上,指腹摩挲着瓷面上的一小片釉上彩,动作不紧不慢。

      “柳氏呢?”他又问。

      “在自己院子里。伤也不轻,脚底被石头割破了,发了两日烧,现在退了,只是人还有些虚。”周蘅芜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让人守着,每日有大夫去看,药也没断。”

      “碧桃呢?”

      “打发了。送到城西的庄子上去了。那丫头不守本分,教唆主子,留在府里是个祸害。”

      沈崇礼看了她一眼,目光不重,却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搁在桌面上,谁都看得见。周蘅芜迎着他,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端端正正地坐着。

      “你处置得很好。”沈崇礼最终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听不出是真心夸奖还是客套。

      “那老爷打算怎么处置敬之?”

      周蘅芜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关切,既不过分热切,也不显得冷漠。

      沈崇礼搁下茶碗,拇指在盖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每逢要说什么要紧的话之前,总要这么转上一转。

      “敬之的伤,孙大夫怎么说?”

      “说是已经无碍了。痂落了便好全了。只是孙大夫说,脑震荡之症,最怕反复。这几个月要好生养着,不能劳累,不能受风。”

      “嗯。”沈崇礼点了点头,眉心竖纹松了松,“那就让他养着。这些日子别让他到处乱跑,安生待在府里。”

      周蘅芜听着这话,嘴角微微一动,很快又抿住了。

      她听懂了。

      安生待在府里。不是罚跪祠堂,不是杖责,不是送到庄子上思过,更不是开祠堂请家法。只是“安生待在府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是一个孩子贪玩磕破了头,当爹的说一句“在家歇着别出去疯”便揭过去了。

      她喉间有些发紧,“老爷。柳氏那边,怎么交代?”

      “柳氏受了惊吓,又伤了脚,好歹是府里的人,总不能……”她斟酌着措辞,语速放慢了些,“况且敬之这件事,到底是在她院子里出的。府里上下虽说不让议论,可哪有不透风的墙?下人们嘴上不说,心里头未必不嘀咕。若是轻轻放过了,往后……”

      “谁说要轻轻放过?”沈崇礼打断了她。

      “敬之的事,我自有分寸。”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你先歇着吧。我去看看栖云。”

      周蘅芜也站起来,吩咐采桑去取一盏灯笼来,又让人去厨房端一碗热着的银耳莲子羹,说老爷路上辛苦了,垫垫肚子再去。

      沈崇礼接过灯笼,莲子羹却没有接,只说了一句“不饿”,便迈步出了门。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周蘅芜站在门口,望着那盏灯笼的光穿过月洞门,拐过影壁,被夜色吞没了。夜风吹过来,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她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在地上拖出长长的一道。

      “采桑。”

      “奴婢在。”采桑在旁边轻声说。

      “你说,老爷是真的去看柳氏,还是去看敬之?”

      采桑愣了一下,低下头去,不敢接这话。

      周蘅芜自己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只在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便散了。她转身走进屋里,步子稳稳当当的,不摇不摆。

      采桑赶紧跟上去,替她掀了里间的门帘。

      周蘅芜在妆台前坐下,抬手将赤金衔珠凤钗拔了下来。东珠在烛光下滚了滚,落在妆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停了。

      她看着那颗珠子,忽然觉得它有些刺眼。

      “多少年了。”她低声说。

      采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也不敢问,只默默接过凤钗,放进首饰匣子里。又取了一把篦子,站在她身后,替她篦头发。

      “采桑。你记不记得,鹤汀今年多大了?”

      “回夫人,大少爷今年十五了。”

      “十五了。”周蘅芜对着铜镜,镜子里她的脸被烛光映得半明半暗,“十五岁,该是议亲的年纪了。前日王家太太来串门,提起她家的小女儿,今年十三,知书达礼的,我听着倒是般配。可老爷呢?老爷在外头跑了三个月的生意,回来第一件事不是问鹤汀的功课,不是问锦瑟的针线,是去看敬之。”

      “敬之伤了头,老爷心疼,那是该当的。可鹤汀在书院里住了三个月,病了两回,老爷可曾问过一句?锦瑟上个月做了一幅百蝶图,绣了整整二十天,手指头都扎破了,巴巴地等着老爷回来看。老爷回来了,第一脚迈进的是谁的院子?”

      “我不是怨他。我有什么好怨的?我是继室,鹤汀是继室所出,锦瑟是庶出的女儿,在老爷心里头,他们加在一块儿,也比不上刘氏留下的一根独苗。”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低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我嫁进沈家快二十年了。二十年的操持,二十年的小心,二十年的夫人长夫人短,可说到底,我算什么?敬之闯了祸,我替他遮掩,替他把人打发走,替他把消息封死,替他在外头说大公子不慎摔了一跤。我做这些的时候,心里头明镜似的,我做的这些,不是给敬之做的,是给沈家做的,是给老爷做的。”

      “可老爷呢?老爷回来,连一句辛苦你了都没有。他只问人呢,只问柳氏呢,只问碧桃呢。他问完了,说一句你处置得很好,就去看敬之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铜镜里的那张脸还是那样平静,眉目端正,嘴唇微抿,看不出任何波澜。

      “采桑,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采桑手停了,篦子握在手心里,“夫人……”

      “我当初不该答应让他纳柳氏。八百两银子抬进来的,我亲手操办的。我那时候想着,老爷在外头跑生意,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我替他纳一房,也算是我的心意。可我没想到,柳氏进门之后,老爷……”

      她的话断在了这里。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采桑听懂了。采桑跟了她十几年,从松江府陪嫁过来的,有些话不必说透,两个人心里都明镜似的。

      柳氏进门三个月。沈崇礼在她房里歇过几夜?没有人敢数,但府里的人都在传。有人说老爷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有人说老爷在外头跑生意,累着了,回来要养。可周蘅芜知道,不是的。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沈崇礼从湖广回来,路上遇了一伙强人。韩鹏护着他杀出一条血路,人没事,货也没丢,只是在厮杀的时候,马惊了,他从马背上摔下来,胯骨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当时看着不严重,只是青紫了一块,养了几日便消了。可后来……后来就不对了。

      他不再去任何人的房里过夜。

      起先周蘅芜以为他是忙,是累,是外头的生意棘手。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他还是不去。她试探着问过一次,他只说了一句“累了”,便翻过身去睡了。那之后,她便没有再问。

      她请了大夫,换了三个,都说脉象上没有大碍。可沈崇礼的脉象,她自己也会摸,尺脉沉细,命门火衰,那不是什么没有大碍的脉象。她没有再请大夫,沈崇礼也没有再提。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过着,一个在主屋,一个在东院,中间隔着一道穿堂,穿堂里种着一排栀子花,花期的时候香得熏人。

      她有时候想,沈崇礼纳柳氏,是不是因为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就这样了,想试一试,看换个年轻新鲜的,能不能把那一口气再提起来?可柳氏进门三个月,他在她房里歇的那几夜,大概也是不成的。不然他不会又往外头跑,一跑就是三个月。

      这些话,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她是沈家的当家主母,是夫人,是下人们眼里那个笑面阎王。她不能有软肋,不能有遗憾,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心里头那些疙疙瘩瘩的东西。她只能把这些话压在心里头,压了一年又一年,压到快要忘了,压到以为自己真的不在乎了。

      可今夜,沈崇礼提着灯笼去看沈行简的背影,把那些压了多年的东西又翻了出来。

      她不是怨沈行简。那个孩子有什么错?他是刘氏的儿子,是沈家的嫡长子,这是命,谁也改不了。她怨的是沈崇礼。怨他把所有的好都给了那个孩子,把所有的指望都押在那一根独苗上,鹤汀哪里不如敬之?论读书,鹤汀在书院里名列前茅;论品行,鹤汀温良恭俭,从不惹是生非;论相貌,鹤汀也是端正清秀的好孩子。可沈崇礼的眼睛,从来不在鹤汀身上多停一刻。

      她有时候想,如果当年刘氏没有死,如果刘氏身体好好的,又给沈崇礼生了三五个儿子,那她周蘅芜算什么?一个贵妾,一个替正室操持家务的管事婆子,一个在沈家的族谱上连名字都不一定能留下的侧室。她拼了命地操持这个家,拼了命地把一切都打理得妥妥帖帖,拼了命地做一个无可挑剔的当家主母,可她做这些的时候,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这沈家,将来是沈行简的。

      不是沈鹤汀的。

      她生的儿子,再优秀,再出色,再无可挑剔,也只是一个继室所出的次子。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家里,嫡庶长幼的规矩比天还大。沈崇礼再宠她,再信任她,再离不开她的操持,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十七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再过几年,行了冠礼,便是成人了。到时候沈崇礼会给他娶一房媳妇,会把生意一点一点交到他手上,会让他站在沈家的正堂里,替沈家迎来送往。而她周蘅芜,会一步一步退到后面去,退到内宅的深处,退成一个老太太,每日里喝喝茶、听听戏、逗逗孙子,过她的后半辈子。

      这就是她的命。

      她嫁进沈家那天就知道的。她只是一个继室,一个替原配填坑的女人。她的儿子再好,也只是次子。她的女儿再好,也只是庶出。她做得再好,也只是夫人,一个称呼,一个位置,一个永远坐在第二把交椅上的人。

      她认了。

      可认了,不代表不疼。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沈行简不在了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赶紧把它压下去,压到心里头最深的地方,用十层棉絮裹住,再用针线缝死了。可念头像是活物,缝住了还会动,会在深夜里翻个身,会在她最疲惫的时候悄悄探出头来。

      “夫人。”采桑提醒她,“夜深了,歇了吧。”

      周蘅芜点了点头。采桑便替她卸了簪环,将头发拢好。又去铺了床,理平被褥,枕头拍松,连帐幔的流苏都理得齐齐整整。

      周蘅芜站起身来,走到床前,停住了。

      她看着那张床。拔步床,老挝大红酸枝的,和沈行简那张是同一批木料打的。床围上雕着百子千孙图,是刘氏还在世的时候定的样式,刘氏死后,沈崇礼也没有改,就照原样打了。她在这张床上睡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觉得什么。可今夜她看着那些胖乎乎的童子,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百子千孙。

      那是沈崇礼的愿望。不是她的。

      她的愿望是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了。也许只是想让沈崇礼多看鹤汀一眼,多问一句锦瑟的功课,在从外头回来的时候,第一脚迈进的不是东跨院的月洞门,而是正房的院子。

      也许只是想让他知道,她周蘅芜不是一件摆设,不是一个替他管家的管事婆子,不是一张永远坐在第二把交椅上的脸。她也是一个女人,一个嫁给他快二十年的妻子,一个替他生了一儿一女的母亲。

      可她说不出口。

      她把这些话咽了快二十年,早就咽成了习惯,咽成了本能。

      “夫人?”采桑又唤了一声。

      周蘅芜回过神来,脱下外裳,搭在衣桁上,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采桑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吹灭了床头的灯。

      夜静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