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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翌日醒 ...

  •   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沈行简睁开眼,帐幔外头日光大盛。他愣了一会儿神,才慢慢想起来自己在哪里,是什么人。

      外间传来脚步声和瓷器碰击的细响。他撑身坐起来,后脑勺的钝痛已经减轻了大半,只剩下一点隐隐的胀意,不碍事了。

      “公子醒了?”菱枝撩开帐幔,“奴婢还想着再过一刻钟叫您呢。孙大夫巳时过来复诊,得在之前把早饭用了。”

      沈行简“嗯”了一声,掀被下床。菱枝将帕子浸湿了拧干递过来,他接住擦了脸。

      早饭摆在外间的书案上,昨夜那些书已经被收拾干净了,案上铺了一块新桌布,是素净的月白色细棉布,上头摆着几碟小菜、一碗粳米粥、两只馒头,还有一小碟玫瑰卤子。

      “这玫瑰卤子是厨房新熬的,说是今年的头茬玫瑰花,用蜜渍了三遍,甜而不腻。”菱枝在旁边说着,替他盛了一碗粥,“公子以前最爱的,抹在馒头上吃,一顿能吃三个。”

      沈行简看了玫瑰卤子一眼。嫣红的,晶亮亮的,确实好看。他拿起一只馒头,掰开来,抹了一层卤子,咬了一口。

      甜。花香混着蜜的清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他嚼了两口,又喝了一口粥,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菱枝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子,正在修剪窗台上那盆文竹。她的侧脸被日光映着,轮廓柔和了许多。

      “菱枝。”

      “嗯?”

      “你吃过没有?”

      菱枝嘴角弯了一下,“公子又问这话了。奴婢一会儿去厨房吃。”

      “坐下来一起吃。”

      “公子……”

      “坐下来。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吃不完。你坐下,阿蛮呢?叫来一起。”

      菱枝看了他一眼,放下剪子,转身去耳房叫了阿蛮出来。阿蛮站在门口,两只手绞着衣角,满脸的不自在。

      “坐下。”沈行简指了指对面的圆凳。

      阿蛮看看菱枝,菱枝已经坐下了,正不紧不慢地给自己盛了一碗粥。他便也蹭过去,挨着凳沿坐了,只敢坐三分之一。

      三个人围着一张书案吃饭,场面有些滑稽。沈行简坐在主位,左边是菱枝,右边是阿蛮。菱枝吃得从容,一小口一小口的,筷子夹菜的时候连声响都没有。阿蛮则吃得飞快,像是怕吃慢了就会被赶走似的,一碗粥三口就见了底。

      “慢点吃。”沈行简把装馒头的小篮子推到他面前,“又没人跟你抢。”

      阿蛮闻言,嚼得慢了些,咽下去之后小声说了句:“谢谢公子。”

      饭后不久,孙大夫来了。

      老人家今日穿了一件灰褐色的直裰,进门便给沈行简请了安,然后请他坐下,解开后脑勺的纱布细看了一番。

      “消肿了大半,伤口也在收口了,没有化脓的迹象。”孙大夫满意地点点头,从药箱里取出一只新瓷瓶,“这是新配的伤药,比昨日的更好些,一日换两次,再用三日便可不必包了。内服的药也换一换,原方子里的川芎减半,加一味黄芪,补气。”

      菱枝在旁边一一记下,又问了饮食上的禁忌。孙大夫说忌辛辣油腻,忌发物,多食清淡,多饮水,少劳神,少受风。说完了又看了沈行简一眼,欲言又止。

      “孙大夫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沈行简道。

      “大公子这头上的伤,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老朽多一句嘴,这伤要静养,切不可再……再有什么磕碰。脑震荡之症,最怕反复。反复了,轻则头痛眩晕数月不止,重则……”他顿了顿,“重则影响神智,可不是闹着玩的。”

      “影响神智”四个字在沈行简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要是孙大夫知道这具身体里的神智已经被换了个彻彻底底,不知会作何感想。

      “多谢孙大夫,我省得了。”他正色道。

      菱枝送孙大夫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食盒,说是厨房送来的,里头是几样时鲜果子,枇杷、樱桃、青梅,码得整整齐齐,上头还盖了一片荷叶,说是怕日头晒蔫了。

      “夫人那边送来的?”沈行简问。

      菱枝点了点头,食盒放在桌上,“方才采桑姐姐亲自送来的,说是庄子上新摘的,让公子尝尝鲜。还说夫人问公子的伤好些了没有,叫公子好生养着,缺什么只管让人去说。”

      沈行简拈起一颗樱桃,放在指间转了转,“就这些?没别的话了?”

      “没有了。”菱枝将荷叶揭下来,叠好,放在一边,“采桑姐姐放下东西就走了,脚步匆匆的,像是有别的差事。”

      樱桃放进嘴里,沈行简咬开,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

      周蘅芜派人送果子来,是信号。信号是:这件事还在她的掌控之中,一切如常。她不需要多说一句话,不需要做多余的事,只需要像往常一样,在各房之间走动,送送果子,问问伤情,就能让所有人都知道,沈家大宅的天没有塌。

      而天没有塌,是因为她撑着。

      沈行简咀嚼着果肉,核吐在手心里,扔进碟子。

      “菱枝。”

      “在。”

      “这两天要是没什么要紧事,我就躺在屋里养伤了。你帮我跟外面说一声,谁来探病都说睡了,不见。”

      菱枝看了他一眼,“公子这是要……”

      “静养。”沈行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孙大夫说的,少劳神,少受风。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不想听,也不想管。等我爹回来再说。”

      这话说得坦荡,菱枝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只应了一声“是”。

      接下来的两日,沈行简果然足不出户。

      他躺在拔步床上,把原主书房里那些能看的书翻了一遍。《大燕律例》看完了户婚部分,又翻了翻贼盗、斗讼,大概摸清了这个时代的法律框架;《苏州府志》通读了一遍,对沈家的来龙去脉,苏州城的官商格局有了个粗浅的认识;《天下郡国利病书》太厚,只拣了南直隶的部分看,其他的囫囵翻过,留个印象。

      看得累了,便合上书闭目养神。菱枝在旁边伺候着,替他换药、煎药、送饭、添茶,该做的事一样不落,但不再多嘴问什么。她似乎真的把那些话咽回去了,咽得干干净净,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露。

      阿蛮更是小心翼翼,进出都蹑手蹑脚的,说话也压着嗓子。沈行简叫他不必如此,他便嘿嘿笑两声,过一会儿又忘了,继续蹑手蹑脚。

      第三日头上,周蘅芜又派人来看了一次。还是采桑,带着一盅人参鸡汤和一包新配的安神茶。采桑站在外间,隔着门帘问了安,说夫人惦记着大公子的伤,让大公子好生将养,老爷过两日便回来了,到时候还要大公子去门口迎一迎。

      沈行简隔着帘子应了,声音懒懒的,带着几分大病未愈的倦意。采桑便不多留,放下东西走了。

      菱枝将鸡汤端进来,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汤色清亮,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底下沉着几片人参和几颗红枣。

      “夫人这汤炖得用心。”菱枝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客套。

      沈行简喝了一口。汤很鲜,人参的苦味被红枣的甜压住了,入喉之后有一丝回甘。他慢慢喝完,碗递回去。

      “菱枝。”

      “在。”

      “你说老爷回来了,会怎么处置我?”

      菱枝接过碗的手顿了一顿,垂下眼睫,“奴婢不敢妄议主子的事。”

      “我让你说。”

      菱枝沉默了片刻,空碗放在托盘上,帕子擦了擦手指,才缓缓开口:“老爷最重名声。这件事,他不会闹大。但也不会轻轻放过。公子毕竟是他的长子,打重了舍不得,打轻了不长记性。多半是……罚一顿,关一阵,再寻个由头把公子送到外面去待些日子,避避风头。”

      “送到外面去?”

      “沈家在城外有好几处庄子,公子以前也去过。说是避暑,实则是……等风头过了再回来。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事,公子十五岁那年打了人,老爷就是这般处置的。让公子去庄子上住了两个月,回来之后,那件事就没人再提了。”

      沈行简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合理的推测。沈崇礼要保他,就不能让他留在府里招人闲话。送到庄子上,对外说是养病也好,读书也好,总之是从台面上撤下来。等过个一年半载,事情淡了,再接回来。

      至于周蘅芜会不会在这期间做些什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躺回枕上,望着帐顶的流苏出神。

      “公子不必太过忧心。”菱枝理了理帐幔,“老爷到底是公子的亲爹。虎毒不食子。”

      “我没忧心。”沈行简说。

      这话是真的。这两日他想明白了,忧心有什么用?沈崇礼再生气,总不至于真把他砍了。逐出宗族?那也得沈崇礼舍得。他沈行简再混账,也是沈家的嫡长子,是沈崇礼发妻留下的唯一骨血。周蘅芜的儿子再好,到底是继室所出。这个时代,嫡庶长幼的规矩比什么都大,沈崇礼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他的命,暂时是稳的。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穿都穿过来了,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他那个世界里的高二课堂,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食堂三楼的糖醋排骨,都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不对,就是上辈子的事。他连自己原来的身体现在是什么状况都不知道。是昏倒在课桌上了?还是……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胸口闷了一瞬,像被人攥了一下心脏。

      但他很快把这口气吐了出来。想这些没用。与其内耗,不如想想怎么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活好。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三月末的天,蓝得透亮。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铺满了半边院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菱枝。”

      “在。”

      “那架秋千,还能坐吗?”

      菱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能的。麻绳去年才换过,结实着呢。公子想坐?”

      “等伤好了再说。”沈行简收回目光,“我就是问问。”

      菱枝嘴角弯了一弯,没说话。

      这两日,她偶尔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她自己大概没有察觉。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第四日上,孙大夫又来复诊了一次,拆了纱布,看了看伤口,说已经结痂了,不必再包着了,只是痂皮未落,洗头的时候还是要小心,不可用力揉搓。内服的药再吃三日便可停了。又嘱咐了几句不可大意的话,拎着药箱走了。

      沈行简摸了摸后脑勺那块痂,硬硬的,边缘已经开始翘起来了。不疼了,只是偶尔有些痒。

      第五日。

      上午还是照常的躺、看书、发呆、吃饭。菱枝在廊下绣花,说是要给公子做一只新荷包,旧的那只在柳姨娘院子里弄丢了。阿蛮蹲在院子里磨刀,沈行简书案上那柄裁纸的小刀,钝得连纸都裁不动了。

      日头渐渐升高,照得院子里一片明亮。槐树叶子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用过午饭,沈行简照例要睡午觉。这是他穿越过来之后养成的习惯,或者说,是他上辈子就有的习惯。午自习趴在课桌上睡那半小时,是他一天里最幸福的时光。如今没了午自习,午觉还是要睡的。

      这一觉睡得沉,连梦都没做。醒来的时候,日光已经从窗户的正中央移到了西边的墙角,在地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他翻了个身,看见帐幔外头有个人影坐着,安安静静的。

      撩开帐幔,是菱枝。她坐在床前的脚踏上,正低着头绣荷包。听到动静,抬起头来,见沈行简醒了,便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去倒茶。

      “什么时辰了?”

      “未时刚过。”菱枝递茶过来,“公子睡了足有一个时辰。昨夜里没睡好么?”

      “睡好了。是这午觉太好睡了。”沈行简接过茶喝了一口,是温的,还带着一丝茉莉花的香气,“菱枝,你把那副象棋找出来。”

      菱枝愣了一下,“象棋?”

      “对,就放在书柜底下那个匣子里的。我前两日翻书的时候看见了。”沈行简将茶杯递回去,掀开被子下床,趿了鞋,“闲着也是闲着,摆一局。”

      菱枝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书柜前蹲下,从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只紫檀木的匣子。匣子不大,四四方方的,面上刻着“楚河汉界”四个字,盖子上的铜扣已经有些发绿了。她打开匣子,里头是两盒棋子,一盒红,一盒黑,棋子的背面贴着薄薄的金箔,正面刻着字,是极工整的楷书。

      “公子以前也爱下棋。”菱枝将棋盘铺在书案上,红黑两盒棋子分别摆好,“只是没耐心,下到中盘便不耐烦了,常常掀了棋盘走人。后来便不怎么下了。”

      “今天不下到中盘。”沈行简在书案前坐下,将红棋那一面拨到自己跟前,“来,坐下。”

      “公子让奴婢跟您下棋?”

      “怎么,你不会?”

      “奴婢会一些。只是……奴婢是什么身份,怎敢跟公子对弈。”

      “我让你坐你就坐。什么身份不身份的,一张桌子两头坐,都是下棋的人。”沈行简将黑棋那一盒推到她面前,“你先走。”

      菱枝犹豫了片刻,到底坐了下来。她坐得端正,腰板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棋盘。

      “公子确定要奴婢先走?”

      “确定。”

      菱枝便伸出手,拈起一枚黑卒,往前推了一步。她的手指纤长,拈棋的姿势很好看,指尖稳稳地捏着棋子的边缘,落在棋盘上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沈行简看了一眼,拿起红方的炮,架到了正中。

      菱枝抬眼看了他一下,“公子这是要跟奴婢认真下?”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公子以前下棋,第一步从来不走中炮。公子说,中炮太俗。”

      “那是以前。现在我觉得中炮挺好的。直接,敞亮。”

      菱枝嘴角弯了一下,低头走自己的棋。

      两人便这么一來一往地走了起来。沈行简的棋路是从小跟他爷爷学的,老爷子是个退休教师,没什么别的爱好,就爱下棋,棋风扎实,喜欢稳扎稳打,从不冒进。沈行简跟着学了几年,谈不上多厉害,但基本功还算扎实。穿越过来之后,他发现自己在这方面的能力没有丢失,大概是属于技能而非记忆,不受身体更换的影响。

      菱枝的棋路则让他有些意外。她的棋风不像一个丫鬟该有的,沉稳中带着一股狠劲,喜欢在中盘设伏,常常在你不经意的地方埋下一颗子,等你走进去才发觉上当。

      “你这一手……”沈行简看着棋盘,皱了皱眉。他的车被菱枝的一匹马踩住了,如果不走,下一步就要被吃,如果走了,中路就空了,对方的炮正好沉底。

      菱枝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公子想好了么?”

      沈行简盯着棋盘看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把车移开了。菱枝便不紧不慢地将炮沉了下去,声音清脆地落在棋盘上。

      “将军。”

      沈行简:“……”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照这个走法,最多再走十步,他就要被将死了。

      “再来一局。”他说,将棋子重新摆好。

      菱枝点了点头,帮他把红棋归了位。

      第二局,沈行简走得谨慎了许多,每一步都要想上半天。菱枝也不催,安安静静等着,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阿蛮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蹲在旁边看,虽然看不懂,但看得津津有味。

      这一局走了小半个时辰,沈行简还是输了。不过比第一局好了些,至少撑到了残局。

      “再来。”

      第三局。

      沈行简换了个思路,不再跟着菱枝的节奏走,而是主动进攻。他的中炮开局之后,双车快速出动,在对方的阵营里横冲直撞。菱枝被他的猛攻打了个措手不及,丢了一匹马,又丢了一个象,棋盘上的局势一度有些吃紧。

      但她在中盘稳住阵脚,用一只过河卒换了他一个炮,又用连环马困住了他的车。局势再次逆转。

      沈行简咬着牙,走完最后几颗子,最终被困毙。

      “公子这一局走得比前两局好多了。”菱枝一边收棋子一边说,“公子的中局太急躁了。前面走得那么好,到了中盘就不肯慢慢磨,总想着一口气把人将死。”

      “我这不是着急么。”沈行简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一着急就走错了。”

      “公子以前也是这样。下棋急,做什么都急。急着赢,急着证明自己,急了就出错,出错了就更急。”菱枝将黑棋一颗一颗地放回匣子里,动作不紧不慢,“其实有些事,急不来的。慢慢磨,磨到对手出错,你就赢了。”

      沈行简看着她将最后一颗棋子放进匣子,忽然问了一句:“你这些话,是说下棋,还是说别的?”

      手指在匣子盖上停了一停,菱枝抬起眼来,看着他,“公子想听真话?”

      “你说。”

      “都有。”她将匣子盖好,帕子擦了擦桌面上的灰,“公子的性子,太急了。从柳姨娘那件事上就能看出来。公子要是能忍一忍,等一等,不那么急着喝酒,不那么急着闯进去,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沈行简没接话。

      “奴婢说这些,是僭越了。”菱枝低下头,叠好帕子,放在桌角,“但公子问,奴婢便说了。公子要是觉得奴婢多嘴,罚便是。”

      “我没说要罚你。”沈行简说,“你说得对。我是太急了。”

      不只是原主。他也是。穿越过来之后,他急着搞清楚状况,急着看书,急着了解这个世界,急着想办法自保。他以为自己很冷静,其实每一件事都透着一个“急”字。急,是因为怕。怕死,怕被处置,怕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活不下去。

      但怕有什么用呢?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变成了暖橘色,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再来一局。”他坐直了身子,摆好红棋,“这一局,我慢慢走。”

      菱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重新坐好,拈起一枚黑卒,往前推了一步。

      这一局走得极慢。

      每一步,沈行简都要想很久,他把自己代入菱枝的视角,猜她下一步会走哪里,下下步会走哪里,每一个子的位置意味着什么,每一个空当背后有没有埋伏。

      他不再急着进攻。该守的时候守,该换的时候换,该弃的子毫不犹豫地弃,该急的地方急,该缓的地方缓,每一个子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菱枝表情变了,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子。

      “公子这一步走得妙。”她低声说,将原本要走的马收了回来,换了另一种走法。

      沈行简没有得意,也没有急躁。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着她走完,推了一步车。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往地走着,棋盘上的局势胶着了大半个时辰。阿蛮在旁边看得直打哈欠,又不敢走,只好蹲在那里,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最后,沈行简用一只马换掉了菱枝的最后一个士,然后沉炮将军。

      菱枝看着棋盘,沉默了很久。

      “公子的车还在。”她说。

      “我知道。”

      “奴婢的帅已经没地方走了。”

      “我知道。”

      菱枝抬起头,“公子赢了。”

      手里的棋子放回匣子里,沈行简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赢了一局棋,没什么好高兴的。”他嘴上这样说,嘴角却不禁翘了起来。

      菱枝低下头,用手掩住了自己的嘴,手底下传来一声轻笑,“公子真的变了。”

      “又来了。”沈行简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我变没变,你不天天看着呢么。”

      “就是因为天天看着,才觉得变了。以前的公子,输了棋要摔棋盘,赢了棋要笑我半天。现在的公子,输了棋不恼,赢了棋也不骄。”

      “那是以前的我不懂事。”沈行简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收进匣子里,“下棋而已,输赢都是常事。赢了有什么好得意的,输了又有什么好恼的。”

      菱枝看着他收棋子,看他将红棋和黑棋分开放好,一枚一枚码进匣子里,整整齐齐的,不像以前那样胡乱塞进去就盖上盖子。

      “公子。”她又喊他。

      “嗯?”

      “奴婢去给您沏壶新茶来。这壶凉了。”

      她站起身来,端起茶壶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公子这样,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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