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空气凝 ...

  •   空气凝固了。

      沈行简站在浴池边,身体在一瞬间做出了反应,这具十七岁少年身体的应激反应。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放开”,想说“你疯了”,想说他是个女的,想说这具身体不是他的,想说他只是想过两天安生日子,想说他什么都没做错,想说他也很害怕。

      但这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因为他在菱枝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什么时候开始?从他让她坐下来一起吃午饭?从他问她恨不恨他?从他给她系那根被她抚平的衣领上的褶皱?从他沐浴时像个未经人事的少年一样背过身去?还是从他说的那句话,“以前那个沈行简做的那些事,都是错的”?

      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对她太好了。

      对一个被原主用了三年,从未被当人看过的通房丫鬟来说,“你也是人”这句话是破绽。

      这句话在她的世界里,大概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涟漪荡开了,但潭底还是那个潭底,黑暗还是那个黑暗。她不会因为这一句话就相信什么,不会因为这一句话就把一个来历不明的灵魂当成救世主。她在原主身边熬了三年,见过太多的虚情假意和逢场作戏,一句“你也是人”,在她听来,大概和那些花楼里恩客们说的“我会对你好的”没有什么区别。

      原主也不会说这种话。

      不会问她恨不恨。不会在她面前脸红。不会在沐浴的时候背过身去。不会说“以前那些事都是错的”甚至不会觉得那些事是错的。

      菱枝神情变了。

      变冷了,骨子里渗出来的,被她用三年时间压在皮囊下面,真正的她。

      “公子不说是么,那奴婢替公子说。”

      “公子在柳姨娘床上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跑,不是收拾现场,不是堵冯妈妈的嘴,而是坐在那里发呆,等二老爷来抓。”

      “公子见到二老爷的时候,缩了。缩了。沈行简这辈子不会在任何人面前缩,哪怕对方是天王老子。他被打断了半根戒尺都不肯认错的人,会在二老爷面前缩?”

      “公子见到夫人的时候,说的是柳姨娘伤得重不重。沈行简不会问这种话。他闯了祸,第一反应永远是别让我爹知道,不是她伤得重不重。他连自己亲娘死了都没哭过几回的人,会关心一个被他欺负的姨娘的伤势?”

      “公子让阿蛮坐下来一起吃饭。公子跟阿蛮说你信不信我不是你家公子。公子看到那些被涂掉脸的美人图的时候,蹲在地上蹲了那么久,起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公子把那些画插回缸里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公子问奴婢恨不恨。公子说奴婢是人,不是工具。公子说以前那些事都是错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不是撞一下头能解释的。”

      沈行简后背贴着池壁,青石板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肌肉,又从肌肉渗进骨头。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这个破绽露得太快了。快到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想好一个完整的说辞,就被她一把攥住了七寸。他太小看菱枝了。他以为她只是一个被命运摆布,逆来顺受的通房丫鬟,一个在深宅大院里磨平了棱角,只剩下沉默和顺从的可怜人。他以为他对她好一点,她就会感激涕零,守口如瓶。

      他忘了。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能活下来的人,没有一个是傻子。

      菱枝能在沈行简身边活三年,能在他的喜怒无常和粗暴对待中保全自己,能在他每一次酒后乱性之后独自坐起来系好腰带,擦干眼泪,第二天照常端水送药,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只会逆来顺受的可怜虫?

      她是猎手。

      她用了三年时间,把自己伪装成猎物。

      而现在,她亮出了爪子。

      “菱枝,你先……放开。”

      “公子还没回答奴婢的问题,你到底是谁?”菱枝仍是不依不饶。

      沈行简呼吸又浅又急,这具身体的反应他控制不了,十七岁,血气方刚,被一个湿透的女人贴得这么近,他的身体在以最诚实也最羞辱的方式出卖他的灵魂。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说。还是不说?

      说“我不是沈行简,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女高中生”?她会信吗?就算她信了,然后呢?她会帮他保守秘密吗?她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周蘅芜?告诉周蘅芜一个来历不明的孤魂野鬼占据了她丈夫长子的身体,这个消息的价值,足以让菱枝在周蘅芜那里换来后半辈子的安稳。

      不说。那他要怎么解释这一下午的异常行为?怎么解释那些原主应该知道的事情?怎么解释他在她面前像个未经人事的少年一样脸红,回避,不知所措?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的手在抖,力道维持在一个不上不下的阈值,既没有收紧到能造成疼痛的程度,也没有松开的意思,呼吸频率比他预想的要快。

      她在怕什么?

      怕猜对了?

      怕他真的是另一个人?一个不知道她喜欢用什么花钿、不知道她不吃芫荽,不知道她夜里怕冷要盖两床被的陌生人,占据了她伺候了三年的公子的身体,这种事情,别说在这个时代,就是在二十一世纪,也足以让人脊背发凉。

      她握着它,正因为不确定,才要这样做。她在用最原始,最直接,最无法伪装的方式来验证,这具身体是真实的,这具身体的反应是真实的,但住在这具身体里的那个东西,还是原来的那个吗?

      她在试探他。

      她没有一个确凿的证据。所有的线索都是行为层面的,他对她太好了,他说话的方式变了,他看书的习惯变了,但这些全都可以用撞了一下头来解释。在这个没有DNA检测,没有笔迹鉴定,没有监控录像的时代,“性情大变”四个字,足以糊弄绝大多数人。

      而她不是绝大多数人。她是一个在深宅大院里活了十八年,在沈行简身边熬了三年,把自己磨成一把没有鞘的刀的女人。她的直觉告诉她不对劲,但她的理性告诉她,她没有证据。

      所以她在犹豫。

      沈行简呼吸慢慢稳了下来。

      他凭什么怕她?

      他,沈行简,沈家大公子,嫡出的长子。她,菱枝,一个通房丫鬟,从织造府要来伺候人的奴婢。在这个时代的权力结构里,他站在顶端,她踩在底层。他一句话可以把她发卖到任何地方,卖给任何人,他甚至不需要理由,主人处置自己的奴婢,天经地义,连官府都不会过问。

      他为什么要怕一个握着他那玩意的丫鬟?

      就算她知道了什么,就算她猜到了什么,那又怎样?她有证据吗?她能证明什么?性情大变?撞头。失忆?撞头。突然对下人好了?撞头。撞头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借口,因为它不可证伪,没有人能钻进他的脑子里,确认他的头到底撞出了什么效果。

      她是猎手?

      不。

      他才是。

      他只是忘了自己手里有什么牌。

      沈行简垂下眼睛,慢慢抬起手,握着她的手腕,从那个位置移开。

      “菱枝。”

      声音不高,像一个人刚从午睡中醒来,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就用那种半睡半醒的语调叫了一声丫鬟的名字。

      原主的语气。

      他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来的。那个纨绔子弟说话的方式,骨子里浑然天成,我天生就比你高贵所以我不用大声说话你自然就会跪下来听的不以为然。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

      他松开她的手腕,手收回来,搭在池沿上。整个人往池壁上一靠,姿态松弛。

      “什么缩了,什么不会问柳姨娘的伤势,什么让阿蛮坐下来吃饭。你倒是观察得仔细。”

      “我撞了一下头,流了那么多血,昏迷了大半天,醒过来之后说话做事跟以前不太一样,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抬起眼睛,看向她,桃花眼在水汽里显得格外深邃,眼尾上挑的弧度在这一刻不像含情,倒像含着刀。瞳仁是琥珀色的,冷浸浸的一眼望进去不见底,只觉那颜色里淬着刀刃上凝着的寒光。

      “你倒好。”他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丝凉意,“不先问问我到底伤得怎么样,上来就握着我的命根子,问我到底是谁。”

      “菱枝,你好大的胆子。”

      菱枝手僵在半空,脸色在烛光下白了一度,嘴唇动了动,“公子,我……”

      “你什么?”

      沈行简截断她的话,“你方才那些话,我当你没说过。我撞了头,记性不好,有些事情记岔了,说话做事跟以前不一样,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孙大夫说了,脑震荡,要静养。静养的意思就是少说话,少胡思乱想,少把主子的一点异常当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在我身边三年了,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我最烦的,就是下人背后嚼舌根。你方才那些话,什么公子变了、公子不是公子了、公子到底是谁,传出去,你猜夫人会怎么想?”

      菱枝:“……”

      沈行简看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恐惧。对这句话背后含义的恐惧,夫人会怎么想。周蘅芜会怎么想。一个行为异常的大公子,一个在醉酒爬姨娘床之后性情大变的长子,这个消息如果传到周蘅芜耳朵里,会是什么后果?

      菱枝比任何人都清楚。

      周蘅芜不会关心沈行简的魂魄有没有换人。她只会关心一件事:沈行简的这个异常,能不能被利用。

      如果沈行简疯了,那更好。一个疯了的长子,比一个纨绔的长子更好对付。疯了的人不能继承家业,不能主持祭祀,不能代表沈家做任何事。沈崇礼再宠他,也不可能把家业交给一个疯子。

      而菱枝,作为第一个发现大公子疯了的人,会被周蘅芜怎么对待?

      赏?未必。

      封口?更可能。

      一个知道太多的人,在任何权力的棋盘上,都是最危险也最容易被牺牲的棋子。

      沈行简看着她眼底恐惧堆积起来,越来越厚,越来越沉,最后沉到眼底最深的地方,变成一口看不见底的深潭。

      他知道,她听懂了。

      “所以,”沈行简抬手拨了拨水面,水波荡开,撞上她的腰侧,又荡回去,“你方才那些话,我就当你是被我受伤吓着了,胡言乱语。我也不会跟任何人提起。”

      “不过菱枝,你方才那个举动,握着我的命根子问我到底是谁,这笔账,我记着了。”

      “你说你在我身边三年了,什么都懂了。那你应该也懂,一个男人,被一个女人握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他的回答,有多少是真话,有多少是被逼出来的?”

      “你握着我,问我到底是谁,我要说我是别人,你会信吗?我要说我不是沈行简,你会怎么着?去报夫人?去报二叔?你有证据吗?你拿什么证明?凭我问了你一句恨不恨我?”

      “你拿不出证据。所以你只能握着我,等我亲口承认。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就算亲口承认了,又怎样?我说我不是沈行简,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是借尸还魂的野鬼,你说出去,有人信吗?”

      他勾了勾唇,笑得很浅,笑意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就散了,“没有人会信。所有人都会觉得,沈行简撞坏了脑子,说胡话。而你这个丫鬟,趁着主子受伤的时候造谣生事、挑拨离间,夫人会怎么处置你?”

      菱枝听着,手指在水面下攥紧了,指节泛白。

      “所以,”沈行简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她的锁骨正中央。

      指尖触到凸起的骨头,隔着湿透的短襦布料,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又急又乱。

      “你方才那些话,我就当没听过。你也当自己没说过。以后该怎样还怎样,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问为什么,不琢磨对不对,不把你那些聪明劲儿用在我身上。”

      “听明白了?”

      菱枝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她往后退了几步,退到浴池的另一侧,背靠着池壁,与沈行简隔了大约三尺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个奴才对主子应有的距离,不显得疏远,也不会让人觉得僭越。

      “奴婢知道了。”

      沈行简:“……”

      他没有想吓她的。他只是在那一刻意识到,如果他不在这个时候亮出獠牙,这个局面的走向就会完全脱离他的控制。菱枝不是敌人,但她知道得太多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家里,知道得多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对他危险,对她更危险。

      他需要她闭嘴。

      而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带着原主的语气和姿态说出来的话,确实让她闭嘴了。

      她闭得比他想像的还要彻底。

      “过来。”

      菱枝抬起头,目光里带着犹疑,“奴婢……”

      “过来,我帮你洗头。”沈行简重复了一遍。

      菱枝犹豫了一瞬,慢慢从池壁边移过来,到了他身侧,她没有靠得太近,保持了半臂的距离,伸手去够池沿上的皂角碗。

      沈行简看着她伸出去的那只手。手臂细瘦,腕骨突出,有几道旧疤,是被什么东西划伤后留下的。她的手指触到瓷碗边缘的时候,颤了一下,瓷碗在池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伸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菱枝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不大不小,骨节纤细,手背上的皮肤被热水泡得温热,底下能摸到细细的血管。他的手掌比她宽出许多,指节长而分明,将她的手整个包裹住,不敢用力,也不敢松开。

      “菱枝。看着我。”

      她慢慢抬起头。

      杏眼里蓄着一层水光,在烛火下亮得惊人。瞳仁极黑,像深秋的潭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不知藏着多少看不见的东西。

      “方才那些话,我说重了。”沈行简说,声音放软了几分,“你在我身边三年,伺候得尽心,我都记着。今日的事,不是你的错,是我吓着你了。”

      “我撞了头,有些事记岔了,说话做事跟从前不一样,你心里犯嘀咕,也是人之常情。”他松开她的手,拿起瓷碗,舀了一勺皂角液,倒在掌心,“但你记住,不管我怎么变,这间院子里,我不会亏待你。”

      皂角液在掌心化开,淡褐色的,散发着一股清苦的药香。他将瓷碗放回原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从发顶开始,沿着她头皮的纹路慢慢向后推,皂角液在指间化开泡沫。

      “公子以前从来不碰奴婢的头发。”菱枝肩头慢慢松了下来,声音很轻。

      “以前不碰,现在碰了。怎么,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她低下头,露出后颈一小截白腻的皮肤,“是……不习惯。”

      “公子方才说的那些话,什么以前那个沈行简做的那些事都是错的……奴婢听了,心里其实是欢喜的。三年了,从来没有人跟奴婢说过这种话。奴婢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说了。”

      “所以奴婢才会怕。怕公子不是公子。怕这欢喜是偷来的,迟早要还。”

      沈行简沉默了片刻,手指从她发间抽出来,在池水中洗净了泡沫,然后重新插进去,继续揉按,指尖在她头皮上打着圈,太阳穴到发顶,发顶到后脑,再滑到耳后。

      “菱枝。”

      “嗯。”

      “你方才握着我那个地方的时候,是真不怕我翻脸?”

      “怕。但奴婢更怕公子变成另一个人,奴婢却不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

      “知道了……知道了至少知道该怕什么。”

      手指停在她的耳后,沈行简指尖按着柔软的皮肤,“那你现在呢?怕不怕?”

      菱枝转过头来看他,瞳仁里映着烛火,也映着他的脸,苍白清隽。

      “不怕了。”她说。

      沈行简笑了笑,“不怕就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