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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第 177 章   禅房里 ...

  •   禅房里药气未散,方鹤龄临走前在案上留了厚厚一叠方子,压在青瓷脉枕底下,上头拿馆阁体密密麻麻写满了忌口、用针时辰、每剂药煎几遍、几碗水煎成一碗。

      沈行简在床上又躺了四五日,躺得浑身骨头发酥。后脑勺的肿包消了大半,方鹤龄每三日来复诊一回,号完脉便捻着白须点头,说血块散得干净,髓海里的淤滞也化了大半,只是旧伤叠加新伤,底子毕竟亏了,往后头疼脑热怕是免不了,须得静养,少劳神,少饮酒。说到少饮酒时特意加重了语气,手指点了点沈行简,像是在训一个不听话的晚辈。

      沈行简嗯嗯地应着,等方鹤龄一转身便朝陈玉贞挤眼睛。陈玉贞坐在窗下翻书,眼皮都没抬,只说了句你再挤眼便让方太医多开三剂黄连。

      这便是在寺里住下了。

      皇帝的意思是大觉寺清静,离城里也不算远,太医来回方便,禁军守着也周全,什么时候养好了什么时候回去,不急。陈玉贞让韩鹏回了一趟十王府街,搬了些衣裳和日常用的东西过来。阿鸾每日替沈行简煎药,煎好了便搁在竹榻边的小几上,拿银签子搅凉了才递过去。小翠看什么都新鲜,被慧明冷着脸瞪了一眼便不敢乱跑了,老老实实蹲在灶房门口剥莲子,剥了一上午剥了小半碗,手指头剥红了,嘴里嘟囔着说这莲子比长公主府的难剥。

      沈行简能下床之后便不肯老实躺着了。头一日拄着韩鹏给他削的竹杖在禅房里走了两圈,走到第三圈时腿一软差点栽倒,被韩鹏一把捞住。陈玉贞从书页上方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又收回去了,翻了一页书,说了句“该”。他扶着竹杖站稳了,笑着说殿下这声该说得比多开三剂黄连还狠。

      第三日他便能自己走到院子里去了。大觉寺的知客寮外头是个小院子,青砖铺地。院子当间有株老槐,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院墙根下种着一排凤仙花,花期还没到,叶子倒是蓊蓊郁郁的。墙外是竹林,竹梢从墙头上探过来,在风里轻轻晃着。陈玉贞让慧明在槐树底下搁了一把竹躺椅,铺了张银狐皮褥子,沈行简每日午后便歪在躺椅上,腿上搭着薄毯,半阖着眼。有时候他歪着歪着便睡着了,醒来时薄毯被掖得严严实实的,旁边小几上搁着一碗温着的药,碗沿上搁着一粒蜜渍梅子。他偏头往禅房里看,窗下陈玉贞坐在竹椅上翻书,月白素面褙子的袖口挽起半寸,露出手腕上羊脂白玉的镯子。

      第五日他精神好了许多,便不肯再歪在躺椅上了。拄着竹杖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走,走几步便停下来看一看墙根的凤仙花,又走几步便仰头看一看老槐树的枝杈。阿鸾蹲在灶房门口拿小扇子扇药炉,见他走来走去,忍不住说了句驸马爷您消停些,方太医说了要多躺着,沈行简头也没回,说再躺下去骨头都要长霉了。

      慧明每日清早来送药,送完了便走,不多说话。沈行简有一回在她送药时叫住了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青瓷小罐递过去,说是通草膏,治手上的皴裂。慧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常年捣药磨得粗糙皴裂的手指,没接。沈行简便把瓷罐搁在药炉旁边,说师太每日替我煎药,这双手若是疼了,我心里头过意不去。慧明沉默了片刻,瓷罐收进了袖子里,转身走了。次日来送药时,药碗旁边多了一碟素馅包子,包子皮擀得薄,馅是荠菜和香干剁碎了拌的,咬一口满嘴清香。沈行简吃了两个,剩下的被陈玉贞拈去了。

      到了第十日,他已经能放下竹杖在院子里走完整整一圈了。左肋的钝痛退了大半,只要不弯腰不侧身便不觉着疼。右肩的挫伤也好了,抬臂时肩窝里还有轻微的酸胀,方鹤龄说这是筋骨还没完全长好,过几日便没事了。后脑勺的肿包已经完全消了,只余下一小块淡青的印子。方鹤龄最后一回号脉时捏着他的手腕捏了很久,又让他张嘴看舌苔,又拿银针在他后脑勺的几个穴位上试了试,最后直起腰来长出了一口气。

      “驸马这伤,老夫说实话,运气占了七分。头一桩运气,是新伤恰好撞在旧伤的骨缝上,把旧伤的血块震散了,新血裹着旧血一块儿往外化,省了老夫好大的工夫。换个人摔在同一个地方,旧伤的血块往里压,神仙也救不回来。驸马这倒是歪打正着,旧伤跟着新伤一块儿好了。”

      他一边收银针一边摇头,“第二桩运气,是大觉寺这位慧明师太,驸马后脑勺肿包刚起来那会儿,她拿冰帕子敷了一整夜。脑外伤最怕的就是头一夜肿得太厉害,冰敷得及时,血块便局限在浅表,没有往髓海深处去。若没有她,老夫赶过来也晚了。”

      沈行简偏头看了一眼门外廊下正在收拾药炉的慧明,灰布僧袍,背影瘦得像一竿竹。他收回目光,朝方鹤龄拱了拱手。

      方鹤龄摆了摆手,拎起药囊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往后莫再从马上摔下来了。老夫这把年纪,经不起半夜被人从被窝里拎起来。你那护卫拍门拍得跟抄家似的。”

      沈行简在寺里养病的这些日子,外头的事一件也没有落下。韩鹏每隔两日回一趟城,带回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沉。

      五城兵马司和刑部大理寺三方会查,查了大半个月,查来查去查到了那四个死士耳朵后头的蝎尾刺青上。蝎尾带血,是蓟州边军的暗记。蓟州都司辖下有十二个卫,其中宣府右卫从前在温彻手里待过,蓟州左卫是萧明远的旧部,这两卫里都有退下来的老兵被京中权贵收为私卫的旧例。刑部调了近五年蓟州都司的退伍名册,又调了近五年各卫逃兵的记录,两份册子一对,逃兵名录里有十几个蝎尾刺青的,都是同一批从蓟州左卫退下来的,领队的叫曹豹,退伍前是个把总。

      可这个曹豹,退伍之后在晋王的新军营里当过半年的教头。

      案子查到这里便查不下去了。逃兵名录是蓟州都司的,蓟州都司的指挥使是萧明远举荐的。新军营是晋王的。而负责审理此案的大理寺少卿姓温,是温彻的远房族侄。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是萧承钧的小舅子。三方会查,查到每一方都沾了边,每一方都查不下去。

      皇帝看了整整两日呈文,第三日早朝时一个字也没有提。

      只让王忠传了道口谕给陈玉贞:此事已有决断,不便张扬。驸马的委屈,朕心里有数。

      接下来的日子,竹杖搁在墙角。

      沈行简走路已经不用扶了,步伐虽慢,胜在稳当,靴底踩在青砖地上不再像头几日那样发飘。肩胛上的擦伤结了痂,痂掉了露出底下淡粉的新皮。左肋的钝痛只有在夜里翻身时才隐隐地扯一下。后脑勺的肿包消尽了,方鹤龄最后一回号脉时说他髓海里的血块已经化得干干净净,旧伤淤滞也一并散了,算是因祸得福。

      只是每回变天时,眉骨旧疤底下的骨头会隐隐发酸。他拿手指按着眉心揉了又揉,陈玉贞见了便让阿鸾去煮姜枣茶,茶端来了搁在案上冒着白汽,他也不喝,晾到凉透了才端起来灌两口,说姜味太冲。

      圣旨是在五月末到的。

      这日沈行简正蹲在灶房门口,跟慧明学着分辨几种药材。慧明拿小戥子称茯苓,一边称一边说这茯苓是云南产的,切成丁,在米汤里浸过,去了土腥气,再拿蜜拌了晾干。她说话时僧袍袖子卷到肘弯,露出手腕上一圈旧疤,是烫伤的,年深日久成了淡淡的赭色。沈行简看见了,接过戥子替她称了两份,又拿竹签子在灶台灰面上写了几个字,说这是翰林院旧档里太医院用的古方,茯苓和薏仁配在一处去头风,师太若是用得着。

      韩鹏从山门的方向过来,步子比平日快了两分,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坏消息。

      “公子,王公公到了。带了圣旨。”

      王忠站在知客寮外头的院子里,鸦青团领衫外头罩了件绛紫织金的褙子,这是传旨时才穿的礼服。他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每人手里捧着一只红漆描金托盘,盘上搁的东西拿明黄绸缎蒙着。

      沈行简站起来,拍了拍直裰下摆上沾的灰,走到井台边掬了把水搓了搓手,又在衣摆上蹭了两下,放下袖子,走到王忠面前。

      陈玉贞站在廊下,胭脂红蹙金绣鸾纹的褙子在晨光里被风吹得微微拂动,髻上凤钗嘴里衔的南珠垂在额侧,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倚在廊柱上。

      王忠清了清嗓子,展开黄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院庶吉士、驸马都尉沈行简,恪勤匪懈,器识深稳。自入翰林以来,潜心典籍,精核旧档,于漕运、仓场、边饷诸务皆能究其源委,条分缕析,实为难得之才。其于国事之勤慎,尤足嘉尚。擢为户部郎中,领山东清吏司,兼管通州仓场查验事。加授一等侍卫衔,统领提督九门步兵巡捕五营之健锐营,稽察京城各门出入,掌禁卫巡查之责。赐麒麟补服一袭,金花银五十两,文绮四表里。钦此。”

      嗓门又尖又亮,满院子都听得见,他说完了黄绫卷起来,双手捧着往前一递。

      沈行简跪在地上,脑子里嗡嗡的。

      郎中。山东清吏司。通州仓场查验。这几个字摆在一处,便是把山东一省的赋税钱粮、通州仓场的进出存销,全搁在他案头上了。户部十三司,山东司管的是山东一省的田赋盐课,可它还有一桩要紧差事,它管着通州仓场。通州仓场是漕运的终点,每年从江南运来的几百万石漕粮都在这里卸船入仓,损耗、霉变、鼠雀耗、人耗,每一粒米都是一笔账。每回在冯俭值房里翻清册翻出来的疑点,赵端核出来的物料价差,孟衍翻出来的案卷纰漏,他翻旧档翻了大半年,翻的就是这个窟窿。如今皇帝把这个窟窿整个端到了他面前。

      一等侍卫衔。统领健锐营。

      健锐营是提督九门步兵巡捕五营里头最特殊的一个营。专管城门禁卫和内城巡查的精锐,云梯、火器、弓马,样样都要练。营中定额不过千把人,可个个都是从各营里挑出来的好手。提督九门步兵统领掌管内城九门的防务和治安,健锐营便是他的拳头,稽查各门出入、巡查内城街巷、弹压滋事,都归健锐营管。

      这块腰牌搁在一个户部郎中手里,味道便不对了。管钱粮的官手里攥着一支兵,哪怕只是一千来人的精锐,也够让满朝文武嚼一阵子舌根了。更何况这个管钱粮的官还穿着驸马都尉的蟒袍,住在十王府街,跟赵王府隔了不到两条巷子。皇帝这是把他从翰林院清冷衙门里拎出来,一把按在了油锅边上。郎中,正五品。庶吉士是从七品,从七品到正五品。大燕开国以来,不是没有过越级擢用的先例。可那些都是立了军功的、在边疆剿了匪的、在河工上泡了三年泥水的。他一个在翰林院翻旧档的,翻了大半年,把自个儿翻成了正五品堂官,兼着一个千把人精锐营的统领。外头人不知道他在旧档里翻出了多少窟窿,只知道他娶了长公主,挨了降职,又挨了伏击,在床上躺了两个月,起来便是户部郎中了,还管着健锐营。这消息传出去,京里头的酒楼茶馆怕是要热闹一阵子。

      “沈驸马?”王忠又往前递了递黄绫。

      沈行简回过神来,双手接过黄绫,叩首,直起腰来时偏头看了一眼廊下的陈玉贞,她靠在廊柱上,手里摇着一柄竹丝团扇,扇面画的是兰草。扇子摇了半圈停了,又摇了半圈。

      “沈驸马。”王忠压低了声音,“万岁爷还有句话,让老奴私下带给您。万岁爷说,那几个死士的事不便张扬。这道旨意,便算是给驸马压惊的。健锐营的营房在西便门内,离驸马府不算远,往后您两头跑着方便。”

      沈行简又叩了一回首。

      王忠笑眯眯地虚扶了他一把,“沈驸马快起来吧,地上凉。您的伤才好了没几日,万岁爷说了,让您多歇几日再去衙门报到,不急在这一时。”说完,又朝廊下的陈玉贞打了个千儿,说长公主殿下大喜,陈玉贞笑了笑没应话,扇子摇了半圈。

      王忠领着小太监们走了,绛紫褙子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沈行简站在院子当间,手里攥着圣旨,低着头,桃花眼里头的光明明暗暗的,表情不像是接了升官的喜讯,倒像是在翰林院里翻旧档翻到了什么让人头疼的东西。

      韩鹏从院墙边走过来,腰间乌木短刀的刀柄在革带上轻轻磕了一下,当的一声,步子不紧不慢,走到沈行简面前站住了,说了句恭喜公子。

      沈行简抬起头来看他,“韩叔。”

      “属下在。”

      “健锐营。那是管城门防的,不是管烧饼炉子的。”

      “属下知道。恭喜公子升官。”

      院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陈玉贞拿扇子掩着嘴打了个哈欠,“韩鹏,把这碗药端回去热一热。阿鸾,今儿晚上加几个菜,田婆子上回送来的火腿还有半只,切了蒸上。慧明师太,茯苓别称了,先帮他把这身直裰换下来,膝盖上两大块灰印子,跟刚从灶膛里爬出来似的。”

      她一边说一边从廊下走出来,走到沈行简面前,竹丝团扇在他胸口轻拍了一下,“沈行简。健锐营的靴子,比翰林院的皂靴重。穿上它,可就不能再随随便便摔跤了。”

      健锐营的靴子比翰林院的皂靴重。

      沈行简琢磨着这句话,琢磨了好一阵子。

      翰林院的皂靴是软底,踩在编修厅的青砖地上悄没声的,适合他这种翻旧档翻累了就溜到廊下晒太阳的人。健锐营的靴子,厚底,牛皮帮,靴筒高过踝骨,靴底钉了铁掌,踩在石板地上囊囊地响,人还没到,靴声先到了。穿上那双靴子,走到哪儿都有人知道。

      郎中。正五品。通州仓场。健锐营统领。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排成一排,像编修厅书架上那些按年份码好的旧档,整整齐齐的,可怎么翻都觉得烫手。

      怕当然是怕的。他又不是傻子。通州仓场的窟窿他翻了小半年旧档才翻出个边角来,那还只是永乐朝的陈年旧账。如今的仓场什么样,他心里大概有个数,那个数让他后脑勺刚消了肿包的地方隐隐发麻。还有健锐营,一千来号精兵,全是各营挑出来的尖子,他一个拿笔杆子的去管一群拿刀把子的,这不是往猫群里塞条鱼么。

      可升官了总是要开心的。从七品到正五品,搁在大燕的官场上够人眼红好几年的。明儿个回了城,蒋琮那胖子一准要敲他三顿酒。

      他想到这儿,嘴角便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

      弯完了又觉得自己这点出息,方才接旨的时候脑子里嗡嗡的,跪在地上差点忘了叩首,被王忠那尖亮的嗓门震得耳膜到现在还颤。这会儿倒好了,站在槐树底下偷着乐,跟当年在木渎渡口头一回替人写家书赚了三文铜板似的,铜板揣在袖子里捂了一路,捂到家里摊开手掌一看,掌心里全是汗。

      “殿下。”

      陈玉贞正拿扇子扇风,竹丝扇骨在她手里转了个花,停住了。

      “嗯。”

      “臣方才跪着接旨的时候,膝盖磕在砖地上,磕得还挺疼的。”

      “是你腿还软着,没好利索。”

      “是,没好利索。”他伸手抽走了她手里的竹丝团扇,低头在她唇角亲了一下。

      亲得很轻,像蜻蜓在荷叶尖上点了一下,沾了沾便离开了。

      陈玉贞眨了眨眼,唇角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温温的,带着点药味。

      “沈行简。”

      “臣在。”

      “这是在院子里。慧明师太在灶房门口看着呢。”

      慧明正蹲在药炉前拿小扇子扇火,灰布僧袍的袖子卷到肘弯,扇火的动作没停,眼皮也没抬,嘴角却动了一下。

      “师太在扇火,没看这边。”

      “本宫看见了。”

      “殿下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亲本宫。”

      “那殿下要不要亲回来。”

      陈玉贞瞪了他一眼,在他腰侧的软肉上掐了一把,真掐,指尖用了好几分力,掐得他嘶了一声,身子往后缩了半寸,偏偏脸上挂着笑,桃花眼的眼尾弯弯的,里头盛的全是得寸进尺。

      “臣伤还没好利索呢。”

      “方才谁说没好利索的?这会儿倒拿伤来挡了。”

      “伤是真的没好利索。可开心也是真的开心。臣开心的时候便想亲殿下,忍了好几回了,方才没忍住。”他一边说一边把竹丝团扇塞回她手里,手指顺势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转身朝禅房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来,“殿下,今儿晚上的菜,火腿蒸好了叫臣一声。臣去换身衣裳,膝盖上这俩灰印子,回头阿鸾又该念叨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这双软底皂靴,又想起陈玉贞方才那句话,健锐营的靴子,比翰林院的皂靴重。

      重便重些吧。

      他在竹榻边上坐下来,弯腰去解皂靴的系带,皂靴蹬掉,往后一仰,倒在竹榻上,两只手交叠在腹前,桃花眼瞪着禅房顶棚粗壮的横梁。横梁上描金的纹路在暮色里暗沉沉的,跟他在沈府醒来那日头顶的承尘有几分像,又不完全像。那日是血腥气混着酒气,今日是药气混着火腿香。

      他闭上眼。

      健锐营的事明儿再说。通州仓场的事也明儿再说。今晚上先吃火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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