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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第 176 章   禅房里 ...

  •   禅房里的烛火燃了整整三日,不曾熄过。

      第一夜最难熬。方鹤龄守在竹榻前,每隔一个时辰便号一次脉,号完了便坐在竹椅上,两条腿伸得直直的,闭着眼养神。他这把年纪,熬夜是熬不住了,每回号脉都是强撑着站起来,号完了又跌坐回去。慧明端了碗参汤给他,他接过来灌了两口,搁在几上,没多会儿便凉透了。韩鹏靠在门框上,右肩的伤上了药,拿白布裹着,布条从肩头斜缠到腋下,打了个结。陈玉贞让他去歇着,他嗯了一声,人却没动。

      沈行简躺在竹榻上,额上覆着冷帕子,慧明隔一阵子便换一块。银针扎过的穴位周围泛着淡淡的青,后脑勺肿包上的头发被剪去了一小片,露出底下的皮肉,青紫里透着乌。他一直没有醒。方鹤龄每回号完脉,眉头都不曾松开过。

      第二日,陈玉贞让韩鹏把竹榻挪到了窗下。窗外有一株老槐,槐花刚谢,枝叶倒是蓊蓊郁郁的,风过时沙沙地响。她想着,若是他醒了,偏头便能看见窗外的绿意。可他从早到晚都没有睁开眼。唇干裂得起皮,她用银筷蘸了清水,一点一点地润,润完了又拿帕子轻轻按了按。牙关咬得紧,药汁灌进去一半洒出来一半。她也不恼,洒了便重新灌,一匙一匙地,一碗药总要灌上小半个时辰。

      第二日傍晚,宫里的王忠来了。永和帝身边最得用的太监,五十出头,面白无须,穿一身鸦青团领衫,腰间束着乌角带。他是从观澜山离宫来的,轿子在山路上颠了小半个时辰,下轿时脸色也不大好看。进了禅房,朝陈玉贞打了个千儿,又朝榻上看了一眼。

      “万岁爷说了,查。一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不管背后是谁的人,查到谁便办谁。五城兵马司、刑部、大理寺,三方会查。万岁爷还说了……长公主殿下若是不便回城,便在寺里守着。缺什么,宫里送过来。”

      陈玉贞听完,转过身来面朝王忠,说了句“替我谢父皇”。王忠看在眼里,心里头咯噔了一下,他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多年,见过陈玉贞哭过笑过恼过怒过,唯独没见过她这副模样,面上淡淡的,底下压着什么,他看不透。

      王忠走了之后,禅房里又静下来。

      禁军把大觉寺围了。山门、后山、塔林、竹林,每隔十步便站着一个铁甲铁盔的兵丁,腰间佩刀出鞘三寸。五城兵马司的人在山道上勘察了两日,他们在松林里找到了四具尸体,耳后都有蝎尾带血的刺青,身上没有任何腰牌和文书,兵器是寻常铁匠铺打的,查不出来历。

      第三日清晨,方鹤龄号完脉,手指在沈行简腕子上停了许久。久到陈玉贞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他才收回手,站起来,走到小几前,从药箱里取出青瓷小瓶。瓶塞拔开,倒出来的药丸比前两日的大了一号,朱红里透着紫。

      “第三日了。”药丸托在掌心里,方鹤龄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向陈玉贞,“殿下,臣方才说过的,三日之内醒不过来,血块压髓海的势头便不好再逆转了。这是太医院配的最后一粒镇痉化瘀丹,比前两日的多了三味猛药。灌下去,若是今夜能醒,便还有救。若是醒不过来……”

      他没把话说完。

      陈玉贞接过药丸,药丸化在黄酒里,拿银匙搅开了,一点一点地灌进沈行简嘴里,他牙关咬得没前两日紧了,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的也少了好些,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陈玉贞拿帕子擦了他嘴角的药渍,替他掖好被角,手指在他锁骨窝的旧刀痕上停了片刻。

      “沈行简。你欠本宫三顿酒,你自己说的。翰林院边上的酒馆,你想起来了没有。”

      下午,宫里又来了人。这回是永和帝身边的另一个太监,送了一堆药材,人参、鹿茸、灵芝、麝香,装了一整只紫檀木箱笼。陈玉贞只看了一眼便让慧明收起来了。

      日头偏西时,方鹤龄又号了一次脉。这一回号完,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点点,他说脉象比前两日稳了些,髓海里的血块似乎有松动的迹象,但人能不能醒,还是要看他自己。

      入夜之后,陈玉贞把旁人都遣了出去。方鹤龄在隔壁耳房里歇着,韩鹏守在禅房门外,慧明去药房煎今夜的第二剂药。禅房里只剩她和沈行简。

      她在竹榻沿上坐了好一阵子,然后站起来,走到铜盆架子前。盆里的水是温的,她拧了一块帕子,折好了,走到竹榻边。替他擦脸时,帕子从额头擦到眉骨,从鼻梁擦到下颌。擦到脖颈时,她解开了他中衣的领口。胸口缠着的白布从肋骨一直裹到肩下,是方鹤龄替他包扎的。右肩的挫伤上敷了药膏,药膏是墨绿色的,拿桑皮纸托着。

      替他擦身时,她的动作很慢。帕子绕过白布缠裹的胸口,沿着没受伤的皮肤一点一点地擦。锁骨窝的旧刀痕避开了,肩胛骨上的擦伤也避开了。帕子擦过腰侧时,她想起大婚那夜他跪在金砖地上托着戒尺,脊背挺得笔直。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左肋有旧伤。

      擦完了身,她替他换上干净的中衣。中衣是月白的,料子软,系带她系了两遍。第一遍系得太紧了,怕勒着他,又解开重新系,手指在系带上绕了好几绕,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

      她端着铜盆走到架子前,弯腰去拧帕子。

      水声哗啦响了一下。

      身后传来一声响动。是竹榻的竹条被重量压弯时发出的嘎吱声。

      她拧帕子的手停住了。

      水流从指缝间淌回铜盆里,滴答滴答地落在水面上。

      沈行简坐在竹榻上。

      他侧着身,一条腿搭在榻沿上,另一条腿已经垂到了地上。月白中衣的领口敞着,系带松了,锁骨窝的旧刀痕在烛火下泛着淡红的光。头上缠着的白布从额角斜斜地绕过去,在脑后打了个结,几缕碎发从布条边缘钻出来,覆在耳侧。胸口白布裹得紧,肩胛骨上的擦伤结了痂,是暗红色的。

      他的眼睛睁着。桃花眼的眼尾微微往上挑,跟从前一模一样,眼白里布着没褪尽的血丝,瞳孔在烛火里慢慢地转动,目光落在铜盆架子前。

      女人弯着腰,正在拧帕子。她穿着月白素面褙子,料子是杭绸的。乌发绾着随云髻,髻上只簪了赤金衔珠凤钗,凤嘴里衔的南珠垂在额侧,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微微晃着。褙子的领口裹得严实,露出一截雪白细腻的后颈,颈侧有一颗小痣。肩若削成,腰肢纤细,褙子的下摆垂到脚踝,脚上是软底绣鞋。她拧帕子的手指纤长,无名指上戴着羊脂白玉戒指,玉面上雕的是兰草,跟她鞋尖上绣的一模一样。

      他的脑子里嗡嗡的。

      眼前的画面和记忆里的碎片搅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记得自己叫沈行简,记得自己是苏州沈家的大公子,记得自己是个混账,记得自己被柳氏用花瓶砸了后脑勺倒在血泊里。他也记得自己是个女高中生,记得午自习时趴在课桌上,记得同桌用胳膊肘拐了她一下说别睡了老班来了。他记得自己在青楼里搂着姑娘喝酒,记得自己在木渎渡口替人写家书。他记得周蘅芜在沈府正院里替他整理行囊,记得菱枝在文德巷里替他研墨。他记得陈玉贞在大婚那夜拿戒尺让他跪在金砖地上,记得她在听竹小筑里伏在他胸口说心里头有个人。

      所有这些记忆揉在一起,前世的今生的,原主的他自己的,荒唐的风流的,温柔的疼痛的,稠得搅不开。

      可眼前这个女人,这个弯着腰拧帕子的女人,他从记忆的碎片里一把就把她拽出来了。

      是她。

      是在万寿节上穿着大红纻丝织金凤纹大袖衫跪在萧承彦身侧的女人。是在瑶华阁里让他跪了大半夜戒尺的女人。是在浴池里扇他巴掌的女人。是伏在他胸口哭着说心里头有个人的女人。是在听竹小筑里拿枕头压在他脸上憋他的气的女人。是在他纵马往大觉寺赶的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女人。

      陈玉贞。

      大燕长公主。先孝慈皇后的嫡长女。永和帝最宠爱的女儿。他的妻。

      他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

      腿软的,膝盖弯了一下,他伸手扶住竹榻边缘。手指攥着竹榻的边框,指节发白,稳住了。

      又迈一步。

      砖地凉,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沿着脚踝一路往上,窜到膝盖,窜到腰,窜到被白布裹着的肋骨。每走一步,左肋便隐隐地钝痛一下。

      他走得慢,步子有些虚。

      走到她身后时,她直起腰来了。

      她听见了身后的动静,手上拧帕子的动作停了,正想转过身来。

      他从背后抱住了她。

      手臂从她腋下穿过去,在她腹前交叠。下颌搁在她肩窝里,鼻尖蹭着她颈侧的痣。她身上的栀子花香从领口里漫出来,温温软软地裹住了他的嗅觉,他嗅了好一阵子,手臂慢慢收紧,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

      陈玉贞僵了一瞬。

      帕子从手里落下去,飘进铜盆里,溅起几滴水花,落在她手背上。

      “殿下。”

      嗓子是哑的,在药汁里浸了好几天,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苦涩的药气,他的嘴唇贴着她耳廓下方的皮肤,呼出的热气拂在她耳后。

      “臣做了个梦。梦见殿下不要臣了。臣在梦里追了好远,追到听竹小筑,追到瑶华阁,追到离宫的温泉池边,殿下都没有回头。臣便想着,若是殿下真的不要臣了,臣便还是回木渎渡口摆地摊去。可臣又一想,臣如今是驸马都尉了,摆地摊怕是要被人笑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尾音往下塌了半截。

      “殿下。臣醒了。”

      眼眶忽然泛了潮,陈玉贞用力眨了一下眼,潮气被逼回去了。

      “你下床做什么。方太医说了,不能动。”

      说着,她转过身来。

      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低着头,桃花眼里倒映着纱灯的光,眼白里全是血丝。她伸出手,手指小心翼翼地触了触他后脑勺的棉布边缘,指尖沿着棉布的褶皱慢慢描过去。

      “疼不疼。”

      “不疼。殿下在,便不疼。”

      “骗人。”

      “没骗。臣每回说疼,殿下都心软。这算疼。”他伸手覆住她搁在自己后脑勺的手,握住了,搁在自己胸口,心口在跳,一下一下。

      她挣了一下,挣得很轻,象征性地动了动手腕。他攥得更紧了些,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着。她抬起眼来看他,凤眼里头的潮气又泛上来了。

      “沈行简。”

      “臣在。”

      “你在梦里,还说了胡话。”

      “什么胡话。”

      “什么‘人机’‘菜逼’‘赶紧点了’。”

      “……是胡话。臣在梦里跟人吵架,吵输了便骂人。”

      她伸手掐他腰侧的软肉,掐得轻,指尖隔着粗棉布的料子蹭过去,力道若有若无的,“你这张嘴,昏了都不老实。”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四目相对,近得能数清她的睫毛,睫毛又长又翘,眼尾泛着红,是逼回去的潮气。

      “殿下。”

      “臣方才从竹榻上坐起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片乱。臣记得自己是谁,也记得殿下是谁,可记得跟认得不是一回事。臣坐在榻上想了许久,总觉得殿下隔着一层雾,看得见,摸不着。”

      “后来呢。”

      “后来臣看见殿下在拧帕子。殿下拧帕子的姿势,跟梦里一模一样。大婚那夜,殿下坐在妆台前梳头发,也是这副模样,背对着臣,铜镜里映着殿下的脸。”

      “你看得倒仔细。”

      “臣看殿下,一向仔细。”

      她咬着下唇,凤眼里倒映着纱灯的光,也倒映着他的脸。

      “往后不许再从马上摔下来了。”

      “臣尽量。”

      “不是尽量。是不许。”

      “好。不许。”

      后脑勺的钝痛一波一波地往颅顶涌,可眼前这张脸太近了,近得他把疼都忘了。

      她大约是好几日没好好歇过了,眼睑下头浮着淡青,腮边的胭脂早就洗尽了,露出底下白净得有些透明的皮肤。鬓角有几缕碎发散下来,贴在耳侧,被烛火镀了一层茸茸的金边。

      可憔悴归憔悴,这副骨相摆在那里,怎么折腾都折损不了。

      眉是长的,从眉心往鬓边斜斜挑上去,弧度不大,收梢处却利。眼是凤眼,眼尾微微往上飞,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凌厉,瞳仁黑得发沉,烛火映在里头,碎成两粒小小的光点,像深潭底下沉着星子。鼻梁挺秀,从眉心一路贯下来,到鼻尖处忽然收窄了,收得又窄又锐。嘴唇是饱满的,上唇薄些,下唇微微翘着,唇珠圆润润地凸出来一点,像一枚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樱桃,沾着露,等人去咬。

      下颌的线条利得很,皮肉贴着骨,从耳根一路收到下巴尖,没有一寸多余的柔和。整张脸从眉梢到下巴都收得紧,像是老天爷拿着刻刀在玉石上走了无数遍,每一刀都精准,每一刀都不肯多削半分。

      这种美人是这样的,穿衣裳的时候看着单薄,肩若削成,腰若约素,往人前一站,是燕京贵女圈里最标致的纤弱美人模样。可脱了衣裳,该有肉的地方一点也不含糊。锁骨底下该圆的地方圆,腰窝该凹的地方凹,脊背的弧线从肩胛一路收进腰里,再往下又豁然铺开,像一卷山水,起承转合,每一笔都藏着章法。

      他想起大婚那夜,她穿着正红素面寝衣坐在妆台前梳头,铜镜里映着她的脸,冷冷清清的,像一尊冰雕的观音坐在莲花座上,低眉垂目,不沾烟火气。可后来她在他身下,冰雕化了,观音活了,凤眼里蒙着水雾,咬着下唇不出声,只从喉咙里漏出一两声闷哼,声音又软又糯,跟她白日的做派判若两人。

      他看着看着,手便不老实了。

      原本搁在她后腰上的手,往下移了几寸。指腹隔着月白素面褙子的料子,慢慢蹭过她腰窝凹陷处,打着圈,一圈一圈地往下描。她的腰细,他一只手便扣得住大半,褙子的料子是杭绸的,滑腻冰凉,底下的肌肤却温热柔软,隔着绸料都能觉出腰窝的弧度。

      她没动。

      他便更得寸进尺了。手指沿着褙子的下摆往上探,指尖勾住了系在腰侧的丝绦,轻轻一扯,丝绦松了半寸。他的手指从丝绦松开的缝隙里钻进去,指腹贴上她腰侧的皮肤。

      沿着腰线往上移,指腹上的薄茧蹭过她肋间的肌肤,一寸一寸地往上攀。

      她终于动了。

      颤了一下呼吸也跟着乱了一拍,原本就不算匀的鼻息顿了一下,又续上了。

      她还是没推开他。

      “殿下。”

      “嗯。”

      “臣好些日子没碰殿下了。”

      “伤成这样了,还想这个。”

      “伤的是脑袋,又不是别处。”

      他一边说,手指一边继续往上。褙子的料子被他的手腕撑得微微鼓起,攀到了她肋间最细的一段,指尖抵着她肋骨的轮廓,一根一根地描过去。她的呼吸又乱了一拍,连带着肩头也微微起伏了一下。

      “方太医说了,不能动。”

      “臣不动。臣只是摸摸。”

      “你管这叫摸摸?”

      “那殿下说,这叫什么。”

      她不说话了,凤眼瞪着他,瞪了好一阵子,攥住他腰侧的衣料,手指攥得死紧,指节发白,攥了好一阵子,忽然把脸埋进他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鼻尖蹭着他中衣的领口。

      “本宫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声音闷闷的。

      “臣这不是醒了么。”

      “你昏了三天。方太医说,若是今夜醒不过来,髓海的血块便压住了,往后都醒不过来了。”

      “臣命硬。小时候从假山上摔下来都没死,被花瓶砸了后脑勺也没死,在碎石地上磕一下,死不了。”

      陈玉贞:“……”

      这个人,脑袋上缠着棉布,后脑勺的血块还不知道散没散干净,赤着脚站在青砖地上,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就这副模样,他的手倒是一点都不老实。

      她应该把他推回竹榻上去。应该喊方鹤龄进来再给他号一次脉。应该让他把药喝了然后老老实实躺着。

      她攥着他衣料的手松了半分。

      他立刻察觉了,反手扣住了她的手。五根手指从她指缝间穿过去,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殿下。臣方才从竹榻上坐起来的时候,脑子里乱得很。臣记得自己是谁,也记得殿下是谁。可记得跟认得不一样。臣坐在榻上想了许久,总觉得殿下隔着一层雾,看得见,摸不着。”

      “后来呢。”

      “后来臣看见殿下在拧帕子。殿下弯着腰,帕子在水里哗啦哗啦地响。臣看着殿下的背影,忽然就认得清楚了。臣认得殿下绾髻的手势,认得殿下耳后那颗小痣,认得殿下拧帕子时无名指会微微翘起来。”

      “你看得倒仔细。”

      “臣看殿下,一向仔细。殿下是艳骨天成,冷是冷了些,可臣不怕冷。”

      陈玉贞抬起头来。眼角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偏又板着脸,冷霜重新罩回去。

      “……沈行简。”

      “臣在。”

      “等你伤好了,本宫再跟你算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6章 第 1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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