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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第 175 章 禅房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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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房里安静了一瞬。
“韩鹏。”陈玉贞喊他,声音不高,刚好够传到窗外。
韩鹏推门进来。
他在门外站了半宿,右臂一直垂着没动过,刀疤脸上的表情跟平日一样没什么波澜,只是脸色白得不太对。
“殿下。”
“你骑马回城。持本宫的令牌,去太医院请方太医。方太医若是不当值,便去他家里请。方家在金鱼胡同,离东华门不远。本宫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半个时辰之内,本宫要看到方太医站在这间禅房里。”
“属下领命。”
韩鹏转身便往外走,迈过门槛,消失在晨雾里。
陈玉贞在竹榻沿上坐下来了。
她轻轻扳正沈行简歪到一边的脸,手指蹭过他眉骨的旧疤,蹭过他颧骨上蹭破的皮,最后落在他散乱的发髻上。竹节银簪从发髻里滑出了大半,头发散了好几缕覆在额角,沾着泥和碎草屑。
她一根一根地拈出草屑,手指慢慢梳着打了结的发丝,梳到后脑勺时手指触到肿包,她停住了,指尖悬在离他头皮半寸的地方,不敢再往下碰。
慧明端着铜盆进来。盆里是温水和干净的棉布。她把铜盆搁在竹榻边的小几上,拧了一块帕子递过来。陈玉贞接过帕子,替他擦脸上的泥和血。擦到腮帮子上那道口子时,他眉头皱了一下。
她手上的动作便停了。
“沈行简?”
他没有应,皱眉只是皮肉的本能反应,人还是没有醒。
窗外天光渐渐亮了。
钟楼上的钟声响了,嗡的一声。早课的诵经声从大雄宝殿方向飘过来,木鱼声笃笃地敲着,敲一下,停一下,再敲一下。
陈玉贞坐在竹榻边上,一只手握着沈行简的手,另一只手搁在自己膝头。
过了很久,久到慧明进来换了第三回铜盆里的水,久到香炉里的香灰堆了厚厚一层,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三四个人的,步子又急又重,靴底踩在知客寮外的碎石小径上,碾得石子嘎吱嘎吱地响。中间夹着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人呢?驸马人呢?让老夫看看——”
门帘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
韩鹏先进来,脸色白得跟纸似的,灰布短褐上的血渍已经干透了,右肩的袖子被他自己撕下来扎在肩上当绷带,露出底下一片青紫交加的皮肉。他朝陈玉贞点了点头,退到门边,靠在门框上。
紧跟着进来的是一个穿鸦青团领衫的太监,五十出头,面白无须,是从长公主府带来的管事太监孙进忠。他躬着腰,手里拎着一只紫檀木的药箱,药箱沉得很,他两只手拎着都吃力。他把药箱搁在竹榻边的小几上,退后两步,躬着腰站在角落里。
最后进来的是方太医。
方太医大名方鹤龄,太医院院判,正五品,在太医院待了快四十年。他今年六十有七,头发全白了,拿一根竹簪子绾着,绾得松松垮垮的,几缕白发从簪子里散出来挂在耳侧。国字脸,颧骨高,眼窝深,眉毛又长又白,眉梢往下耷拉着。他穿着半旧的鸦青色杭绸直裰,外头罩了件黑绉纱的褙子,脚上趿着一双云头履,鞋尖上沾着泥点子,是在城外头泥地里踩的。他进门的架势跟他在太医院里查方子时一模一样,一只手撩着褙子的下摆免得绊脚,另一只手拎着一只青布药囊,嘴里还在嘟囔。
“大清早的,韩护卫拍门拍得跟抄家似的。老夫还以为是宫里哪位主子犯了急症,结果是驸马摔了马。摔了马找太医院便是,非要老夫这把老骨头跑一趟。韩护卫你也不瞧瞧老夫多大岁数了,从金鱼胡同到西便门,再从西便门到大觉寺,老夫这把老骨头都快颠散架了。回头驸马好了,得请老夫喝三顿酒。”
他一边嘟囔一边走到竹榻前,低头看了沈行简一眼。只一眼,嘴里便停了嘟囔,药囊搁在小几上,弯下腰,一只布满老人斑的手按在沈行简颈侧,另一只手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仁。号脉号了好一阵子,号完左手又号右手,号到后来眉头拧起来了,手指按在沈行简腕子上,半晌没动。
陈玉贞站在竹榻另一侧。
“方太医。”
方鹤龄应了一声,又弯下腰去检查别处。手指从锁骨一路往下按,按到肋骨时沈行简闷哼了一声,人没醒,是身子本能地哼出来的。手停在肋骨上,指尖沿着肋骨的走向来回摸了两遍,眉头拧得更紧了。
“左肋第七根肋骨,有旧伤。旧伤是什么时候的事?”
陈玉贞愣了一下。沈行简从来没有跟她提过左肋有旧伤,他在她面前脱过无数次衣裳,她也没有留意过他左肋的肋骨。
“本宫不知。”
方鹤龄点了点头,倒也没追问。手指继续往下,右肩的挫伤他摸了一下便过去了,虎口的豁口和膝盖的擦伤他也只是扫了一眼。这些皮肉伤在他眼里不算事。他走到竹榻另一头,弯下腰,两只手托住沈行简的下颌,把他的头往一侧偏了偏。
看见了后脑勺肿包。
他沉默了片刻,从药囊里摸出一把小铜剪,剪开肿包附近的一小撮头发,露出底下青紫肿胀的皮肉。手指按上去,一寸一寸地探,从肿包的边缘探到中心,再从中心探到后脑勺下方的骨缝。探到骨缝凹陷时,停住了。
“驸马摔下马的时候,后脑勺磕在什么上头了。”
慧明在角落里开口:“回方太医,驸马摔在碎石地上。贫尼去看过那段山路,地上有碎石,碎石下面有树根。”
“碎石地。碎石地倒还好。怕的是树根。后脑勺磕在碎石上,是硬碰硬。再磕在树根上,是硬碰硬上再加一道硬。两道力道叠在一处,血便不在皮肉里了,在骨缝里头。”
他收回手,直起腰来。六十七岁的人了,站了一路马车又在禅房里弯着腰检查了这么些时候,腰背还是有些僵。他拿拳头捶了捶自己的后腰,转过身来面朝陈玉贞。
“殿下。驸马的伤势,臣要先跟殿下说清楚。驸马后脑有两处淤血。一处是新的,摔下马时磕在碎石地上撞出来的。这一处在浅表,血包虽然大,皮下有血块,但骨膜未损。另一处是旧的。旧到什么程度,臣说不好。大约一两年,也许更久。旧伤的位置在新伤的正下方,骨缝附近。这一处旧伤当时便没有散干净,在骨缝里凝了血块,压迫骨膜,被新伤重新震散了。”
他顿了一下。
“新伤叠旧伤,血块在骨缝里重新活动,压迫之处不在骨膜,而在髓海。臣冒昧问殿下一句,驸马从前是否有过头晕头痛、记忆受损的症状。或者有过突然晕厥、醒来后认不得人的情况。”
“……本宫不知道。驸马在苏州时,本宫还没有嫁他。”
方鹤龄点了下头。他走到小几旁,打开紫檀木药箱,从里头取出一只青瓷脉枕搁在竹榻边上,又取出一卷银针,针筒是黄铜的,竹节纹,年深日久摩挲得锃亮。他把银针在油灯上燎了燎,一根一根地排开。
“殿下。臣在太医院待了快四十年,从先帝在时便伺候太医院,脑外伤见过不少。说句不好听的,脑外伤最怕的不是出血。出血只要止住了,总能慢慢散。怕的是血块压髓海,压的时间久了,髓海受损。轻则头痛眩晕数月不止,重则影响神智。”
“什么叫影响神智。”
“轻的,记性变差,忘人忘事。重的,认不得人,说不了话。再重的,人便醒不过来了。”
陈玉贞低头看着沈行简。她想起他方才攥着她的手腕说脑袋疼,说他后脑勺磕在碎石地上咚的一声像庙里撞钟,说心里头一急脑子里更嗡嗡了。她以为他是装的,是拿伤来留她。
方鹤龄清了清嗓子。
“不过殿下也不必太过忧心。驸马这伤,凶险是凶险,好在没有外伤出血,血块压迫的势头还不算最急。臣先施针稳住他的气血,再开个方子化瘀。至于髓海里的血块能不能散干净,得看驸马自己的造化了。”
他拿起一根银针,银针在油灯焰心里又过了一遍,针尖泛着幽蓝的光。他一只手托住沈行简的后脑勺,手指在肿包的边缘轻轻按压着,另一只手持针,针尖在选好的穴位上方悬了片刻。
就在针尖将要刺入头皮的一瞬,沈行简的睫毛动了一下。
很轻。然后是眉头,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翕动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陈玉贞攥紧了他的手。
“沈行简?”
他的眼皮撑开了一条缝。
瞳孔是涣散的,眼白里全是血丝。他瞪着禅房的屋顶,眼神空洞,嘴唇又翕动了一下,发出声了,含含混混的。
“人……人机……”
“什么。”陈玉贞弯下腰去,耳朵凑到他嘴边。
“……人机……菜逼……赶紧点了……”
声音越来越弱,弱到最后变成一声叹息。眼皮又合上了,手从她掌心里滑下去,软塌塌地落在竹榻边缘,指尖搁在榻沿外头,微微蜷着。
陈玉贞直起腰来,看向方鹤龄,“人机是谁。菜逼是谁。”
方鹤龄手里的银针顿住了。他偏过头来,白眉下的老眼在陈玉贞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回到沈行简后脑勺的肿包上。
“殿下。驸马这会儿在说胡话,脑子里头的血块在作祟,说的什么怕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一边说,一边把银针稳稳地扎进了沈行简后脑勺肿包外侧的风池穴。手指捻动针柄,一下一下地捻,入肉三分便停住,手指松开,银针的针尾在油灯光下颤着。
第二针扎在率谷穴。第三针扎在百会穴旁开一寸半的络却穴。每一针扎下去之前,他的手指都要在穴位上按压许久。等到手指下的皮肉不再紧绷了,针尖才落下去。
三针扎完,方鹤龄直起腰来,额角上渗了汗珠。他用袖子蹭了蹭额角,从药箱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了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出来,掰开沈行简的下颌,药丸塞进舌下。又拿银筷蘸了清水,一滴一滴地点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这三针是稳住他髓海气血的,暂时止住血块继续往里压。舌下这粒是太医院配的镇痉化瘀丹,化血块用的。能化多少,要看血块的大小和位置。若是三日之内他能清醒过来,认得人,说得了话,那便没有大碍。若是三日之内醒不过来……”
他顿了顿。
“臣再说句不该说的。驸马后脑这片旧伤,伤的不是地方。寻常人摔了后脑勺,养上三五个月便好了。可驸马这旧伤压在骨缝上,新伤又恰好撞在同一处,血块一旦散不开,压的便是髓海。髓海里头的血块,不是银针能扎到的。到时候便不是臣能治的了。”
他把银针一根一根地收进针筒里,黄铜针筒的盖子拧紧了,搁回药箱。又从药箱里取出纸笔,铺在小几上,笔尖蘸了墨,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落下去开方子。
他写的是馆阁体,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写到川芎时笔锋顿了一下,川芎的川字最后一竖往下拖了半分。他把方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在最末加了一味,麝香,后头缀着一行小字,“须真麝,五钱,研末,以黄酒调服。”
搁下笔,他把方子递给慧明。
“这些药,寺里若是不全,便让人下山去城里抓。越快越好。每剂煎两遍,药汁合在一处,分三次灌服。灌药时把驸马的头垫高些,别让药汁呛进气管里。”
慧明接过方子,扫了一眼,点了下头便出去了。
方鹤龄转过身来,朝陈玉贞拱了拱手。
“殿下。臣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要看驸马自己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驸马这个人,臣在太医院听人提过。翰林院谭阁老每回来太医院拿药,都要念叨他几句,说编修厅里有个戴罪读书的庶吉士,翻旧档比老翰林还仔细。上回户部冯侍郎来太医院看诊,也提过一嘴,说沈驸马帮他查过河工清册的账。臣这把年纪了,见过的人多了,能在翰林院和户部同时落个好字的人,不多。殿下……臣多嘴了。”
他把话收住了,退后两步,靠在禅房的柱子上,闭上眼养神。六十七岁的人了,半夜三更被人从被窝里拎起来,坐了马车又站了这么久,两条腿已经在微微打颤了。
韩鹏搬了把竹椅搁在他身后。方鹤龄睁开眼,点了下头,坐下去,两条腿伸直了,长出了一口气。
窗外,晨钟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