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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第 174 章   沈行简 ...

  •   沈行简靠在蒲团上,喘了口气。

      “殿下问臣查出来又能怎样。臣说实话,臣不知道。臣只是个从七品的庶吉士,连上折子的资格都没有。臣翻旧档翻出来的东西,只能誊在纸上,夹在旧档里,等谭阁老哪天翻到了,呈给皇上。也许等臣翻完了,谭阁老也告老了。也许等谭阁老呈上去了,皇上也忘了。臣能做的,只是记在脑子里。记着冯俭誊给臣的账目数字,记着赵端核出来的物料价差,记着孟衍翻出来的案卷疑点。”

      他说到这儿,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殿下。臣知道殿下站在太子那边。可殿下站在太子那边,跟臣查边饷,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

      “殿下站太子,是因为殿下跟太子是一母同胞。殿下四岁没了母后,太子两岁没了母后,殿下牵着太子的手从坤宁宫走到灵堂,太子说姐姐,往后我护着你。这件事,跟朝堂没关系,跟党争没关系,跟边饷也没关系。这是殿下的骨肉至亲,臣不会拿这件事来跟殿下掰扯。”

      “臣没资格评判太子。只是方才殿下问臣为什么要把这些摊在殿下面前,臣说了,因为殿下问。那臣再多说几句。”

      “你说。”

      “臣在翰林院翻旧档,翻的不光是永乐朝的旧档。洪武朝、宣德朝、正统朝、景泰朝,臣都翻了。每一朝的旧档,都记着同一件事,皇上重法治,赏罚分明,不留情面。这是皇上的性子,也是皇上的手段。朝堂上各派互相咬,咬得凶,可没有一派敢越过皇上。皇上坐在龙椅上,谁都不敢动。”

      他喘了口气。

      “太子监国那几年,推了好些仁政。减免江南赋税,放宽盐铁专卖,给边军加了恩饷。这些事,臣在旧档上都翻到了。臣不否认,太子有仁心。可太子的仁心,用错了地方。”

      “怎么说。”

      “太子推仁政,是想让天下人都念他的好。减免江南赋税,江南的士绅念他的好。放宽盐铁专卖,两淮的盐商念他的好。给边军加恩饷,蓟州的将领念他的好。可这些好,是谁在替他兜底?是皇上。江南赋税减了,朝廷的岁入便少了,皇上拿内帑替他填窟窿。盐铁专卖放宽了,私盐泛滥,盐税锐减,皇上让户部替他擦屁股。边军加了恩饷,蓟州的账目更乱了,皇上让都察院去查,查到一半,太子的人便来求情。”

      “太子被禁足在东宫三个月,外头都说是晋王告的状。臣翻旧档翻到一份吏部的调任文书,跟太子被禁足的日子一对,才明白过来。皇上禁太子的足,是因为太子结交边将。”

      “你查到了什么。”

      “臣查到一份永和十二年蓟州都司的调令。蓟州都司佥事郭桓,是萧明远的旧部,在蓟州待了十二年。永和十二年三月,郭桓被调任京营,任五军营右副将。这份调令没有经过兵部,是太子直接从东宫批的条子。皇上知道之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摔了茶盏,说太子结交边将,禁足三个月。可禁足归禁足,郭桓的调令却没有撤。郭桓至今还在京营。”

      “这件事,本宫知道。太子当时跟本宫解释过。他说郭桓是蓟州老将,调到京营是为了平衡晋王在京营的势力。晋王在蓟州练新军,京营里有不少他的人。太子调郭桓过来,是为了牵制晋王。”

      “殿下信吗。”

      “本宫信不信,不重要。太子是本宫的弟弟,本宫只能站在他那边。”

      “臣方才说了。臣没资格评判太子。臣只是把臣翻旧档翻出来的东西,摊在殿下面前。殿下怎么看,是殿下的事。”

      “那你呢。你怎么看。”

      “臣觉得,太子不成器。”

      他接得干脆,连个磕巴都没打。

      “太子心太软。心软不是坏事,可他是太子。太子是未来的天子,天子的心软,是要用人命来填的。他推仁政,减免江南赋税,士绅念他的好,可朝廷的岁入少了,河工的银子便不够,黄河决了口,淹的是百姓。他放宽盐铁专卖,盐商念他的好,可私盐泛滥,盐税锐减,边饷便发不出来,边军欠饷,鞑靼南下,死的是边民。他给边军加恩饷,将士念他的好,可恩饷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国库里挤出来的,国库挤不出来,便只能加赋,加赋苦的还是百姓。”

      他顿了一下。

      “太子还有个毛病。臣说句不该说的,殿下别恼。”

      “你说。”

      “太子太重女色。”

      陈玉贞斜了他一眼。

      “臣是认真的。臣在刑部翻案卷的时候,听孟衍提过一桩案子。东宫有个姓周的选侍,入东宫之前有婚约在身,对方是个举子,姓王,松江府人。王举人不知周家已经悔了婚,从松江赶到燕京,在东华门外跪了三日,递了状纸。状纸递到刑部,孟衍不敢接,转到都察院,都察院也不敢接,最后不了了之。王举人回去之后便疯了。臣在旧档里翻到这份状纸的誊本,上头写的每一个字,臣都记着。”

      这件事陈玉贞知道。太子当时在她面前提过一嘴,说周选侍是被家里人送进东宫的,他也不知道有婚约这回事。她当时信了,现在想起来,太子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说完便忘了。

      “还有一个人。”沈行简又说,“太子太傅,宋思廉。”

      “宋阁老。”

      “殿下知道臣在翰林院归置旧档的时候,翻到最多的是什么?是宋思廉批的条子。东宫的大小事务,太子都要问宋思廉。宋思廉说行,太子便行。宋思廉说不行,太子便不行。臣不是在贬损宋阁老,宋阁老是三朝老臣,学问人品都是一等一的。可太子是储君,宋思廉能教太子读圣贤书,不能替太子做决断。可太子每回遇到难处,头一件事便是召宋思廉进宫。郭桓那桩事,太子若是不问宋思廉直接去跟皇上请罪,也许皇上不会发那么大的火。可太子先问了宋思廉,宋思廉让他把条子压下去。皇上最恨的,是太子做了错事不敢认。”

      陈玉贞垂下眼睑。宋思廉清癯的脸从她脑子里浮起来,花白胡须,眼窝深陷,说话慢条斯理的,永远不急不躁。她从前觉得宋阁老是太子的福气,朝堂上波诡云谲,太子身边有个稳重人,是好事。可沈行简这番话,把她心里头的不安翻了出来。太子太听宋思廉的话了,太依赖宋思廉了,依赖到已经不太像一个储君了。

      “你把太子说成这样。”她开口,凤眼里头的光沉了几分,“那晋王呢。”

      “晋王。”沈行简靠在蒲团上,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松林的轮廓从黑暗里一点一点地浮出来。

      “臣跟晋王没打过几回交道。万寿节上见过一回,在离宫泡温汤时见过一回,前几日他来翰林院调蓟州的旧档,又在编修厅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话不多。每回见他,他都是那副模样,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言简意赅,笑的时候嘴角往上扯一下,眼里没笑意。臣有点怕晋王。晋王在蓟州练新军,练了三年。蓟州的旧军是萧家的,新军是晋王的。新军跟旧军不一样,旧军认萧字旗,新军认军令。晋王治军,不讲情面,只讲军法。蓟州新军的逃兵,被抓回来当众鞭笞,鞭到皮开肉绽为止。军粮短缺时,晋王自己跟士兵一起吃粗粮,士兵吃什么他便吃什么。他在蓟州三年,没纳过一个营妓,没喝过一滴酒。萧承钧每回从山海关回蓟州述职,都要绕着他走。”

      “后来,臣翻旧档翻到一件事。永和十三年蓟州新军剿匪,在大同北边剿灭了一股鞑靼流寇,斩首二百余级。捷报传到燕京,皇上赏了晋王一套铠甲。可臣在刑部翻到的案卷里,有另一份大同府的呈文,说那股流寇只有一百二十余人,其中还有妇孺。晋王多报了八十颗首级。”

      “你是说晋王杀良冒功。”

      “臣没这么说。大同府的呈文上写的是‘流寇裹挟妇孺’。裹挟是什么意思,裹挟是流寇拿妇孺当盾牌。晋王的骑兵冲进去,刀枪不长眼,妇孺死在乱军之中。这是打仗,不是刑案。臣没法断这个案。”他顿了一下,“可臣在想一件事。晋王在蓟州练兵,练的是杀人的兵。杀人这件事,杀多了便习惯了。习惯了杀敌,再习惯了杀俘,再习惯了杀良。这条线,从杀敌到杀良,每一步都有理由,每一步都在军法之内。”

      “殿下,臣不是要替太子说好话,也不是要抹黑晋王。臣只是把臣看到的东西,摊在殿下面前。殿下问臣,大燕交到谁手里更好。臣答不上来。交到太子手里,是庸。太子不是坏人,可他把大燕当成沈家的宅子来管,哄得人人开心,底子却是一天一天在空。交到晋王手里,是戾。晋王能把大燕的底子撑起来,可他是拿刀撑的。刀底下,是要死人的。”

      “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皇上心里头有杆秤。臣只是个从七品的庶吉士,臣的秤,不作数。”

      山风又起了。

      松涛从塔林方向涌过来,撞在知客寮的窗棂上,窗纸鼓了一下又瘪回去。

      “你说太子庸,晋王戾。说来说去,你还是想站在赵王那边。”

      沈行简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他早就等着这句话了。从他把太子和晋王挨个剖了一遍开始,他就知道她会问。他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每一句实话都是刀,一刀一刀地把她的娘家兄弟从里到外翻给她看。她没在他剖太子的时候翻脸,没在他剖晋王的时候翻脸,已经算是忍到了极限。此刻她把赵王两个字摆出来,是最后一层壳子,壳子底下裹着的是她跟他之间那条缝。

      赵王的母亲是淑妃。淑妃是太后的侄女,是先孝慈皇后薨了之后宫里最得宠的女人。陈玉贞四岁没了娘,太后把她接到慈宁宫养大,淑妃隔三差五来慈宁宫请安,每回见她都笑吟吟的,拉着她的手说玉贞又长高了。她那时还小,不觉得那笑有什么不对。后来长大了才明白,笑跟笑不一样,有的笑是棉絮,有的笑是刀刃。淑妃的笑是裹着棉絮的刀刃,瞧着软和,割起人来不沾血。

      “殿下。”

      “臣还没说赵王。殿下便替臣下了结论。”

      “你不用说。本宫知道你想说什么。”陈玉贞站起来。雪狐皮大氅从肩头滑下半寸,她伸手拢住了,手指攥着领口,“赵王在江南的时候便与你结交。沈行简,你当本宫是瞎子?”

      她转过身去,迈了一步。

      沈行简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虎口卡在她腕骨上,手指箍着她小臂内侧最细的那截。

      “殿下。臣脑袋疼。”

      肩背对着他,她冷冷地说了句,“你松手。”

      “不松。”他攥得更紧了些,拇指在她腕骨内侧蹭了一下,蹭的位置刚好是脉搏跳得最急的那一处。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她若是再用力挣,他怕是要从蒲团上滚下来。

      “沈行简,你方才剖太子剖晋王剖得头头是道,本宫还以为你伤得不重。现在倒来装柔弱了。”

      “臣不是装。”他的嗓门越来越低,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尾音往下塌了半截,呼吸也跟着沉了下去,“臣方才说了好些话,是撑着说的。殿下每回问臣答,臣不敢不答。可臣没说臣不疼。”

      他拉着她的手腕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她被他拽得身子晃了一下,雪狐皮大氅的下摆扫过竹榻边缘,蹭到了他搁在榻尾的石青鹤氅上。

      陈玉贞转过身来。

      凤眼里的潮气退了大半,余下的是恼、是疲、是无奈。她在心里头把那句“你放手”又掂了掂,掂到第三遍的时候,自己先叹了口气,绷紧的肩背松下来了。

      “你方才说脑袋疼,是真的疼还是装的。”

      “真的。臣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后脑勺磕在碎石地上,咚的一声,臣方才说了,像是庙里撞钟。方才跟殿下说了那么些话,脑子里一直在嗡嗡的。殿下站起来要走,臣怕殿下走了便不回来了,心里头一急,脑子里更嗡嗡了。”

      “你这张嘴,脑袋都磕成钟了还能说出这么多话来。”

      “臣是实话实说。殿下问臣是不是装的,臣便告诉殿下是真疼。殿下若是不信,臣也没法子。臣总不能把后脑勺的肿包拆开来给殿下看。”

      他每回都是这样,在她面前把所有心思摊在明面上,不藏不装不躲,连怕她走这种事都说得理直气壮,让她不知道从何生气。

      “你往后若是再这样。本宫……”

      “殿下便怎样。”

      “本宫便不管你。”

      “殿下舍不得。”

      “你试试。”

      “臣不试。臣拿命试过了。臣方才躺在碎石地上,雁翅刀劈下来的时候,臣脑子里翻出来的不是旧档不是账目不是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是殿下。臣当时在想,臣若是死在碎石地上,殿下心里头那个人便还是那个人,臣便是个过客,连个名分都没有。”

      “你又提他。”

      话音落下,沈行简忽然往旁边一歪。

      没有任何征兆。攥着她手腕的手松了,手指从她腕骨上滑下去,软塌塌地垂落在竹榻边缘。

      “沈行简?”

      她叫了一声。他没应。

      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肩。推一下,他的头往另一边偏了偏,竹节银簪从发髻里滑出半寸,头发散了几缕覆在额角,月白直裰的领口蹭歪了,锁骨窝里旧刀痕从领口边缘露出来半截。

      “沈行简!”她又叫了一声,嗓门高了半截,往前迈了半步,膝弯撞在竹榻边沿上,撞得不轻,她没觉出疼,弯下腰去看他的脸,手伸出去想探他的鼻息,伸到一半顿住了,手指在发抖。她咬了咬下唇,手指贴在他鼻子底下。

      有气。很弱,断断续续的。

      “慧明。”

      “慧明!”

      第二声便高了。

      外间传来竹椅被推开的声音。椅脚刮在青砖地上,刺啦一声。脚步声急促地往这边来,布鞋底踩在砖地上,步子又快又碎,中间夹着念珠碰撞的声响。

      慧明掀开门帘进来。

      她身上的僧袍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手上沾着捣药的残渣。她几步走到竹榻前,低头看了沈行简一眼。

      只一眼,脸色便沉了。

      她弯下腰,手指掰开沈行简的眼皮看了看瞳仁,又按在他颈侧号了号脉。号脉的手指定在他腕上,好一阵子没动。

      禅房里静得只听见陈玉贞压抑着的喘息。

      慧明的眉头拧起来,越拧越紧。她松开沈行简的手腕,手指又去探他后脑勺。指尖拨开头发,摸到肿胀隆起的血包时顿了一下,接着往下摸,摸到后脑勺下方一处凹陷,手指停在那里不动了。

      她抬起眼来看陈玉贞。

      “殿下。”

      “驸马后脑的伤,怕是血块压着了。这伤,贫尼动不得。”

      “什么叫动不得。”

      “后脑的血包,不是外头肿胀那么简单。贫尼摸到骨缝处有一片凹陷。出血不在皮肉,在骨缝里头。若是硬往外散瘀,反倒会加重出血。若是血块继续往里压……得请太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4章 第 1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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