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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第 173 章   山里的 ...

  •   山里的夜比城里凉。

      陈玉贞睡在院东厢,被褥是寺里新浆洗的,有股淡淡的柏子香。她侧身蜷着,乌发散了半张竹枕,穿着月白素面寝衣,外头压了一床石青锦被,被角掖得齐齐整整。

      今日本该是她最难熬的一夜。孝慈皇后的冥诞,年年都是这样。白日里在大雄宝殿诵经,跪在蒲团上听住持师太敲木鱼,木鱼声笃笃笃的,从辰时敲到午时。她在蒲团上跪得膝盖发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她四岁那年母后走的时候,手从锦被里伸出来,摸了一下她的脸。手上的温度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指尖有薄薄的茧,是握笔握的。母后写得一手好字,簪花小楷,她后来练了好些年,怎么也写不出温润圆融的气韵。她的字收笔处总往上翘,父皇说这字有锋芒,不是坏事,她便不藏了。

      晚膳用了半碗素面,搁下筷子便回了厢房。阿鸾替她卸了簪环,绞了热帕子递过来,她接过来擦了脸,帕子递回去,说了句“你歇着吧”,便歪在榻上翻书。翻的是寺里藏经阁借来的《楞严经》,翻了几页便放下了。经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往眼睛里跳,跳进去便散了,聚不成句子。她索性灭了灯,躺下去闭上眼。

      睡是睡着了。睡得不算沉,梦里乱七八糟的。先是梦见万寿节上萧承彦跪在她身侧,羊脂白玉的兰草佩双手捧过头顶,穗子是她亲手编的同心结。她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穗子,玉佩便碎了。她想喊他,喉咙里发不出声。再一晃眼,汉白玉台面变成了瑶华阁的拔步床,有个人跪在金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托着一把戒尺。她张嘴想说“你起来”,说出来的却是“本宫不想嫁你”。

      她猛地醒了。

      心跳擂得胸口发紧。竹枕上的柏子香钻进鼻腔,她瞪着帐顶看了片刻,是梦。翻了个身,面朝里侧,闭上眼。

      外头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又急又重,靴底踩在木板上噔噔噔的,从走廊那头直冲过来,中间绊了一下,大约是踢到了廊柱的柱础,闷闷的一声响,来人也没停,继续噔噔噔地跑。

      外间一阵窸窣,是阿鸾从地铺上爬起来,压着嗓子问了句“谁”。来人喘着气说了句什么,嗓门压得低,听不清。紧接着阿鸾的音调陡然变了,拔高了半个音,又赶紧压回去。

      门扇被推开了一条缝。阿鸾的脸从门缝里探进来,声音是压着的。

      “殿下,殿下,驸马来了。说是在山道上遭了埋伏,从马上摔下来了,浑身是血。人就在前头客堂里,韩护卫背他上来的,韩护卫也伤得不轻。寺里的姑子正在替他瞧伤,住持师太已经让人去熬药了。”

      陈玉贞掀开锦被坐起来。

      动作太快,月白寝衣的领口蹭歪了,露出一截锁骨,她浑然不觉。脑子里残余的梦境碎片被这句话冲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几个字在耳膜上反复碾,从马上摔下来了,浑身是血。

      “谁让他来的?”

      “奴婢不知。是守山门的小尼姑先瞧见的,说韩护卫背着驸马在寺门外头敲门,敲了好一阵子才有人应。驸马那时候已经不太清醒了,嘴里一直喊着殿下的名字。”

      殿下的名字。

      陈玉贞脑子里嗡嗡的。她今日来大觉寺进香,带了阿鸾和两个护卫,轻车简从,连崔嬷嬷都没让跟着。她根本没有派人去叫沈行简。

      有人假传了她的口信?

      假传长公主的口谕把驸马诓出城,在山道上设伏,这胆子不是一般的大。要么是冲着她的体面来的,要么是冲着沈行简的命来的。

      她弯腰去够脚踏上的绣鞋,手指在昏暗中摸索了好几下没摸到。阿鸾赶紧从外间端了烛台进来,烛火晃了一下,照亮了脚踏旁边石青缎面的软底绣鞋。她趿了鞋,站起来,从衣桁上扯下雪狐皮大氅往肩上一裹,系带在领口绕了两圈打了个结,脚步往门口迈。

      “人在哪个客堂?”

      “前院西侧的知客寮。住持师太说,驸马是男客,不好进后院的尼寮,便让人收拾了知客寮的里间,先把伤止住了。寺里有懂跌打的姑子,已经在替他瞧了。”

      “去请太医了没有。”

      “韩护卫说,寺里已经派人下山了。只是从城里到山上,来回最快也得半个多时辰。”

      半个多时辰。

      陈玉贞出了厢房的门。走廊里挂着几盏竹丝灯笼,烛火在纱罩里摇摇晃晃的,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又长又瘦。雪狐皮大氅的下摆拖在木板上,蹭着板缝里的灰,她也顾不上提。阿鸾端了烛台跟在她后头,一路小跑,烛焰被夜风吹得偏了又直,直了又偏,险些灭了,赶紧拿手拢住。

      方丈院出去是一条青石甬道,甬道两侧种着几丛慈孝竹。甬道尽头是一道月洞门,出了月洞门便是前院。前院比后院阔得多,青砖墁地,正中搁了一只石雕的莲花缸。正对面是大雄宝殿,殿门关着,里头长明灯的幽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西侧是一排客堂,专给来进香的男客歇脚的,其中一间亮着灯,门扇半敞着,里头人影绰绰。

      陈玉贞走到客堂门口,还没进门,先闻到一股血腥气。不算浓,混在寺里檀香和药汤的苦气里,丝丝缕缕的,往鼻腔里钻。

      她推开门。

      知客寮不大,外间是一张榆木方桌和几只圆凳,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是新换的,焰头烧得老高。桌上还搁着一只铜盆,盆里的水是红的。靠墙的条凳上坐着一个姑子,五十出头,穿灰色僧袍,正低头拿石臼捣药,药杵碰在石臼壁上,笃笃笃的,节奏不快不慢。另一个姑子蹲在铜盆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剪刀刃上沾着血,正拿粗布擦。

      里间有一张竹榻,榻上铺着灰布褥子。

      沈行简歪在榻上。

      他歪着的角度瞧着是被人扶着靠下去的,后腰垫了个蒲团。石青鹤氅被扒了搁在榻尾,鹤氅上全是泥和碎石子,袖口磨破了,领口的银鼠风毛被血黏成一绺一绺。月白直裰也脱了,中衣被剪开了一大片,从锁骨一直敞到肋骨,露出底下缠了半截的白布。布条是寺里新浆洗的粗纱布,原本是用来裹经书的,临时拆了替他包扎,缠得不算齐整,肩窝处鼓了个包,肋下又瘪进去一块,布条上隐隐渗着血色。

      他右手的虎口也包了纱布,纱布上沾着药膏,是捣烂的仙鹤草混着三七粉,寺里常备的跌打方子。手指搁在自己腹上,骨节微蜷,手背上有好几道划伤,深浅不一,血已经凝了,黑红黑红的。脸在油灯底下显得更白了,颧骨上蹭破了一块皮,是摔在碎石地上磨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嘴角有一道血痕,是咬破了腮帮子蹭出来的。

      韩鹏坐在榻尾一只圆凳上,右肩的衣裳被剪开了,露出肩胛骨上一片乌青,边缘泛着紫黑。一个姑子正往他肩上敷药,药膏是墨绿色的,拿麻布裹了,药味又辛又苦。韩鹏咬着牙不吭声,额角全是汗,汗珠子顺着刀疤往下淌。

      住持师太站在榻前,六十出头的尼姑,法号慧明,穿了件茶褐色的僧袍,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佛珠一颗一颗地从指间滚过去,滚得比平日快。她正偏头跟捣药的姑子说话,嗓门压得低,说的是驸马头上的伤最棘手,后脑勺磕在碎石地上,肿了鸡蛋大一个包,虽没破皮,可人到现在还没醒透,怕是脑子受了震荡。

      陈玉贞站在里间门口,雪狐皮大氅从肩头滑下半寸,露出一截月白寝衣的领口。她伸手攥住门框,手指在木框上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韩鹏抬起头来,看见是她,站起身来,动作太猛,扯到了右肩的伤,嘴角抽了一下,躬下身去。

      “殿下。属下失职,没能护住公子。”

      “怎么摔的。”

      “绊索。拴在山道暗处,乌骓前蹄踩空,公子从马背上摔出去了。右肩先着地,后脑勺磕在碎石地上。左肋撞在路边树根上,肿了好大一片。伤公子的人有四个,都带着刀,是专程在那儿等着的,不是劫道的流寇,是死士。公子说……”

      “公子说什么。”

      “公子说,回去之后一个字都不要提。说是自己从马上摔下来的。”

      陈玉贞攥在门框上的手指又紧了几分。自己从马上摔下来的。这个人,被人拿绊索绊飞了马,被四个人拿刀围砍,后脑勺磕在碎石地上肿了鸡蛋大的包,肋骨撞在树根上不知断没断,到了寺里跟护卫说的第一句话是“一个字都不要提”。他在替谁瞒?替雇死士的人?替假传口信的人?还是替她?

      她松开攥着门框的手,走到竹榻前,低头看着沈行简的脸。他闭着眼,脸色惨白,睫毛纹丝不动。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指,手指是凉的。

      “师太。驸马的伤,到底怎样。”

      慧明师太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了。她看了陈玉贞一眼,又看了沈行简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是斟酌措辞的模样。斟酌了好一阵子,大约是觉得说什么都不够妥当,索性直说了。

      “回殿下。驸马右肩的伤是摔跌时着地所致,肩胛骨没有碎裂,只是瘀肿得厉害,肩窝和肘弯的筋骨都有挫伤。肋骨左侧第九、第十根有骨裂的迹象,贫尼不敢断言是否伤及内腑,得等太医来了才能确诊。虎口的伤是利器相格时所致,崩了两道豁口,皮肉翻开,好在没伤着筋腱。最麻烦的是后脑勺的磕伤,肿包约有鸡子大小,虽然没有破皮流血,可驸马从到寺里到现在,醒一阵昏一阵,方才还吐了一回。这是脑子受了震荡的症候。”

      “太医什么时候到。”

      “贫尼已经让小尼姑拿着寺里的度牒下山去请了。山下巡检司的人护送,来回最快半时辰。若是太医不在太医院值夜,还得去他家里寻人,便不好说了。”

      半时辰。后脑勺磕伤,醒一阵昏一阵,还吐了。她在宫里头听说过,摔了后脑勺不是小事,有人摔了之后瞧着没什么大碍,过几个时辰便人事不知了。她想起父皇有个堂兄,便是从马上摔下来磕了后脑勺,当夜还跟人说笑,翌日一早便没醒过来。

      “师太。寺里可有针?”

      “有。贫尼略通针灸,若是殿下允准,贫尼先替驸马施一遍针,安神定志,防止颅内瘀血。只是驸马是男客,贫尼……”

      “不必避讳。”陈玉贞截断她,“此刻还讲什么避讳。师太尽管施针。”

      慧明师太点了点头,从小尼姑手里接过一只紫檀木的针匣。针匣打开来,里头是一排银针,针身细如发丝,长短不一。她从中拣了五根,走到竹榻前,手指按在沈行简头顶和颈后的穴位上,指尖慢慢摸索着位置。摸准了百会穴,银针捻进去半寸,又摸准了风池穴,又捻进去一根。

      沈行简的手指又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没睁。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听不清是什么,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往上飘,像是在叫人。陈玉贞弯下腰,耳朵凑到他嘴边。

      “蘅芜……”

      蘅芜。这个名字她听过。沈府的当家主母。他在昏迷中喊的不是她,她在心里头把这个名字翻了一遍,翻得很慢。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酸的,涩的,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这个人,伤成这样了,嘴里念叨的不是自己的命。

      “师太,韩护卫的伤怎样。”

      慧明师太捻完了最后一根针,直起腰来,“韩护卫右肩被钝器所伤,骨头没有碎裂,算是万幸。贫尼已经让人替他敷了药,休养几日便无大碍。他的身子骨比驸马结实得多。”

      “韩护卫。本宫有话问你。你说伤驸马的人有四个,都带着刀。你可看清了他们的脸,是哪里来路的人。”

      韩鹏低着头,“回殿下。那四个人耳后都有刺青,蝎尾带血。属下年轻时在边军待过,见过类似的刺青,是蓟州和宣府一带边军里退下来的死士,被权贵人家豢养做私兵,只听一个人的令。这种人不留活口,被擒了也会咬破嘴里的毒囊自尽。属下当时急于护住公子,没来得及留活口。”

      “蓟州。萧家。”

      陈玉贞垂下眼睑。萧家。萧明远在蓟州掌兵十几年,麾下三万精兵,有几个退下来的死士被萧家养在燕京,再正常不过。可她不明白,萧家为什么要动沈行简。因为她下嫁给他?还是因为他在查通州仓场的旧档,挡了谁的路?

      萧承彦知道这件事吗。

      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头翻了翻,翻到一半便不敢再往下想了。萧承彦她知道,他这个人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绕道走,他父亲和他大哥做的事,未必会告诉他。她忽然想起在太和殿前,沈行简跟萧承彦打的那一架,萧承彦的左脸挨了一拳,颧骨青了好些日子。那件事之后,萧家便没动静了。她以为这事过去了。现在看来,没过去。

      “韩护卫。这件事,本宫会查。”

      “多谢殿下。”

      “你先去歇着。你右肩的伤也重,明日回城,少不了你护着驸马。”

      韩鹏站起来,躬了躬身,乌木短刀往腰间一别,跟着一个姑子去了隔壁的客堂。

      知客寮里只余下沈行简沉滞的呼吸声。慧明师太施完了针,银针一根一根地从穴位里捻出来,收进针匣里,朝陈玉贞合十行了一礼。

      “殿下,贫尼去外间替驸马配一副安神的药。殿下若是有事,唤贫尼一声便是。”

      “有劳师太。”

      慧明退出去,门扇轻轻合拢。

      陈玉贞在竹榻边沿上坐下来。竹榻窄,她坐下去的时候膝头碰到了榻沿下的竹条,竹条被压得吱呀了一声,又归于沉寂。她低头看着沈行简的脸,看了许久,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他颧骨上蹭破的皮,又碰了碰他嘴角血痕,手指在他干裂的嘴唇上停了片刻,缩回去了。

      “沈行简。”

      他眼皮动了一下,没睁。

      “你傻不傻。旁人叫你出城你便出城,连本宫身边有没有这个人都不知道。你平日那股子精明劲儿去哪了。在御前跟唐言澈唇枪舌剑的时候你精明得很,在编修厅归置旧档的时候你精明得很,怎么到了本宫的事上便这么蠢。”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说到“蠢”字时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偏开头,不去看他的脸。

      她在心里头把今晚的事从头捋了一遍。假传口信的人知道她今日在大觉寺进香,这件事只有太后和皇后知道。太后的慈宁宫里耳目多,皇后的坤宁宫也不是铁板一块。那人拿捏准了沈行简的软肋,知道只要说是她叫他,他便会来,问都不问一声。她在心里头冷笑了一声,问都不问一声,这个人是真傻。可她自己呢?若不是她这几日赌气不见他,他也不会这么轻易便信了。他大约是觉得她还在生气,想借这个机会哄她。他每回惹她生气,都是这么哄的,送糕点,送蜜渍梅子,写信。

      那几封信还在她枕头底下压着,没拆。

      “沈行简。”她喊他。

      他手指又动了一下,动得明显,食指在她掌心里勾了勾,是在回应她。

      她抬起眼来看他。

      沈行简睫毛颤了颤,睁开一条缝,眼白里有几缕血丝,瞳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好不容易才找到她的脸,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出来的弧度只到一半便僵住了,扯到了嘴角的伤口,疼。

      “殿下……谁伤的。”

      “韩护卫说是四个人,都带着刀。耳后有刺青,是蓟州一带退下来的死士。”

      “蓟州……萧家。”他闭上眼,又睁开,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殿下,臣今晚……替殿下省心了。萧家想要臣的命,大约是因为臣娶了殿下,挡了萧家的路。”

      “你闭嘴。伤成这样了还说这些。”

      “臣怕不说……便没机会说了。”

      他顿了顿,唇间呼出一口浊气,“殿下,有件事,臣一直没跟殿下说。臣在翰林院翻旧档翻了大半年,翻的不光是通州仓场的账。臣还翻了洪武朝的盐铁折、永乐朝的市舶司清册、宣德朝的边饷奏销。臣是想查一条线,蓟州边饷的线。萧家麾下三万精兵,每年从户部领饷银将近两百万两。这笔银子从户部拨到蓟州,每一层都有人刮油。臣翻旧档翻出来的数字,跟冯俭私底下给臣看的数字,对不上。臣还没查完。”

      陈玉贞:“……”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萧家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他下手。是因为他在查边饷。萧家在蓟州,山高皇帝远,饷银的账目从来都是一笔糊涂账。沈行简在御前跟唐言澈的一问一答,已经让户部的人开始紧张了。他从户部查到工部,从工部查到刑部,每一刀都切在要害上。萧家坐不住了。

      “沈行简。边饷的事,你往后不要再查了。”

      “殿下。”

      “本宫说,不要再查了。”

      “臣已经查了大半。冯俭给臣誊的账目,赵端给臣核的物料价,孟衍给臣翻的案卷,臣都记在脑子里。臣若是死了,这些东西便烂在臣脑子里了。”

      他左手撑着榻沿,一点一点往上撑。右肩的伤痛得他额角青筋暴起,缠在肩窝的白布又渗出一圈新的血色,在油灯下红得扎眼。他咬着牙,嘴角血痕绷紧了,又从干涸的痂缝里渗出几粒血珠子。他撑到半坐的姿势,靠在蒲团上,喘了好一阵子。

      “殿下。臣不能死。”

      陈玉贞看着他。这个人,摔成这样了,刀架在脖子上滚了一遭,肋骨不知断没断,后脑勺肿了鸡蛋大的包,醒一阵昏一阵的,坐都坐不稳了,还在跟她讨价还价。她应该生气的。她应该一巴掌扇过去,让他躺回去。可她看着他眼里头的固执和认真,跟在万寿节上拒婚时一模一样,跟跪在瑶华阁金砖地上托着戒尺把朱砂“礼”字托得纹丝不动时一模一样,跟在听竹小筑里搂着她腰说“殿下这副骨肉是真的会长”时也一模一样。

      这股子认真不常有。旁人都觉得他是多情郎,是浪荡子,嘴欠,没正形。他大多数时候也确实如此。可他这个人骨头里头,有一样东西是谁都拗不过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他手背上掐了一把,指尖掐在他虎口纱布边缘没包住的皮肉上,掐出了一个月牙印。

      沈行简嘶了一声,眉头拧起来,抬着眼看她。

      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坐在榻沿,雪狐皮大氅裹得紧,发髻散了半边,白玉簪歪歪地挂着,欲坠不坠。眼睑下头有青影,鼻尖微红。他见过她许多模样,端方的,冷艳的,恼羞成怒的,情动时咬着下唇不出声的。却从没见过她这样。像一尊瓷观音被人从神龛上捧下来,搁在尘泥里,沾了灰。

      他想亲她。

      想碰一碰她抿紧的嘴角,想尝尝她唇上残余的胭脂,想告诉她方才跌下马背的一瞬他脑子里翻出来的不是旧档不是账目不是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是她那日在听竹小筑伏在他胸口,说她心里头有个人。

      他往前凑了凑。

      陈玉贞偏开了头。

      她抬手抵在他胸口,掌心贴着他锁骨下方缠的白布,隔着粗纱布能觉到他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日慢,也比平日沉。

      “沈行简。你查边饷,查萧家。”

      “萧家站在太子那边。本宫跟太子是一母同胞的姐弟。”

      “你动萧家,便是动太子。动太子,便是动本宫的亲弟弟。沈行简,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本宫。你不告诉本宫,本宫便不知道。你查你的旧档,本宫做本宫的长公主。你在瑶华阁里睡脚踏也好,睡拔步床也好,在浴池里偷本宫的皂角也好,本宫都可以当不知道。你为什么偏要把这些摊在本宫面前。”

      沈行简伸手覆住她的手背。

      她的手凉,他的手指也凉,两只冰凉的手叠在一处,分不清是谁在暖谁。

      “臣告诉殿下,是因为殿下问。”

      “殿下问臣在翰林院翻旧档翻出了什么,臣便说了。殿下问臣为什么查通州仓场,臣便说了。殿下每回问,臣每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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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第 1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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