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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第 172 章 两匹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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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巷口。
正阳门大街上的铺子都上了板。
更夫敲着梆子从棋盘街的方向过来,笃笃笃三下,一慢两快,是三更了。
马蹄铁踩在青石板地上,清脆得很,惊得街边一条黄狗从门洞里窜出来吠了两声,又缩回去了。
西便门到了。
城门关了。两扇包铁木门合得严严实实的,门闩是合抱粗的圆木,横在门框上。城楼上的火把在烧,焰头在夜风里突突地跳,照着垛口后头几个兵丁的脸。有人在城楼上往下喊了一嗓子,什么人,城门关了,有急事拿勘合来。
沈行简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举过头顶。铜牌是驸马都尉的腰牌,正面錾着“驸马都尉沈”几个字,背面是龙凤纹。
城楼上静了一息。脚步声从垛口后头往城楼下移,包铁木门上开了一扇小门,一个穿皮甲的把总探出头来,手里提着灯笼,往沈行简脸上照了照。
“哟,真是沈驸马。”把总拱了拱手,“这么晚了,您这是……”
“出城接长公主。殿下今日在大觉寺进香,还没回。”
把总不敢多问了。往后退了半步,朝城楼上的兵丁挥了挥手。小门开大了些,堪堪容一匹马通过。沈行简策马穿过门洞。韩鹏紧跟在后头,出了城,小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了。
城外头黑,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余下一圈毛毛的光晕。官道每隔一段便立着一座石龛,龛里搁着油灯,是给夜行人指路的长明灯,灯芯被风吹得偏了又直,直了又偏。马蹄从光斑里踩过去,又踩进黑暗里,周而复始。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沈行简拢紧了鹤氅的领口,缰绳在掌心里攥着,马镫夹着马肚子,乌骓的蹄子甩得飞快。
韩鹏跟在他身后半匹马的距离,一路上没说话。他这个人本来话就少,可今夜的沉默跟平日不太一样。他时不时偏头看沈行简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半息,又移开了。
跑到一片杨树林子边上时,韩鹏忽然开口了,“公子,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长公主殿下出城进香,带了多少护卫。大觉寺是皇家的香火院,寺里有僧兵,山下有巡检司。殿下若是有什么事,自会有人快马来报。怎会让一个姑子来传话。”
沈行简皱了皱眉。马蹄又踩过一盏石龛灯,光斑从他脸上掠过,照亮了他嘴角往下撇了一瞬的弧度,又暗了。
“那姑子说的不是出了事,是有东西要给我看,过了今日便看不到了。殿下今日是去祭孝慈皇后的,她心里头大概不好受,想让我过去,又拉不下脸。”
“公子怎知不是诓人的。”
“诓我做什么。我一个没实权的驸马都尉,绑了也换不了几两银子。再说了,那姑子能说出殿下的行踪,能说出驸马府的所在,八成是殿下身边的宫女托她来传的话。殿下身边那几个宫女,阿鸾嘴严,小翠嘴快,小翠那丫头每回见了我都挤眉弄眼的,保不齐是她出的主意。”
韩鹏不说话了。
他不信什么姑子传话的由头,可他信沈行简。自家这位公子从前在苏州的时候,为了菱枝连夜赶过十二天马不停蹄,在江宁的时候为了给周蘅芜置办一件合意的首饰跑遍了整条文德巷,到了燕京又为了长公主在大婚夜跪了大半夜戒尺,跪完了还能替她圆体面。旁人说他多情也好滥情也罢,他从来没在这上头犹豫过半分。
韩鹏想起田婆子念叨过一句话,说沈行简这个人,心太软,见不得女人受委屈,往后怕是要在这上头吃亏。当时沈行简正蹲在天井里替翠儿修鸡毛掸子,听见了,笑着说田嬷嬷你这就不懂了,我这不是心软,是多情。多情有什么不好,天底下最狠心的人才最薄幸。
此刻韩鹏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策马在官道上飞驰的背影,忽然觉得田婆子说得对,也说错了。对的是这个人确实多情,错的是多情不是怕吃亏。多情的人,从来不怕吃亏。
官道在前头分了岔。一条往西通潭柘寺,一条往西北上山,路牌上写着大觉寺三个字,字是新漆的,在石龛灯下反着朱红的光。沈行简勒了勒缰绳,乌骓往西北拐上了山路。
山路比官道窄,两侧是密密的松柏林,松枝被夜风吹得呜呜地响,路面是碎石和泥土。山道旁每隔一段也立着石龛灯,比官道上的密些。沈行简放慢了马速,身子微微前倾,眯着眼往山道尽头看。
远远的,半山腰上浮出一点光亮。是寺院山门前的灯笼,一排绛纱大灯笼沿着寺墙挂了一溜,在山坳里烧出一片暖红的光晕。
大觉寺快到了。
刚想催马,乌骓的前蹄便踩空了。
是绊索。一根麻绳绷在离地不足一尺的暗处,绳头拴在两棵松树根部,被夜雾浸得湿透,黑黢黢的,跟泥地一个颜色,专等这一下。
乌骓的右前腿弯折下去,整个马身往前栽。缰绳从虎口里被猛拽出去,沈行简身子跟着惯性往前冲,左脚脱了镫,右脚挂在镫里,整个人从马脖子上方翻了出去。他想伸手撑地,手臂还没伸直,右肩便先着了地。肩胛骨磕在山路碎石上,骨头撞石头的闷响从肩膀传到耳膜,紧接着后脑勺也磕了一下。
身子还在往前滑。碎石和冻土刮过鹤氅,刮过直裰,刮破了袖口,蹭掉了他右手虎口一层皮。最后是肋条撞在路边一截露头的树根上才停住的。左肋磕上去的那一下,疼痛从肋骨缝里挤进来,像被人拿铁钩子从侧面捅了一下,呼吸骤停了一拍。他侧躺在碎石地上,右腿还挂在马镫上,乌骓挣扎着想站起来,马腿在碎石上刨了两下,嘶鸣声在山林里荡开去。
“公子——”
韩鹏勒紧了缰绳。马蹄在碎石上拖出两道深沟,碎石子和泥块溅起来打在松树干上。马还没停稳,他已经翻身下了马,靴底踩在碎石上滑了半步才站稳,乌木短刀从腰间抽出来。
沈行简侧躺在地上,左肋挨着树根,右手撑了一下地面想站起来,撑到一半又跌回去了。肋条上的疼是钝的,沉的,每吸一口气便往里缩一寸。他咬着牙把右腿从马镫里退出来,靴底踩在碎石上滑了好几下才踩实了。撑在地上的手,血珠子从虎口渗出来,顺着指节往下淌,滴在泥地上。
韩鹏只来得及跨出一步。
左边松林里窜出第一个。黑衣,黑裤,黑布裹着脸,只露两只眼,手里的弯刀刃口泛青。韩鹏侧身避过刀刃,顺势反手一刀,刀尖扎进了那人握刀的手腕,弯刀脱手飞出去,钉在松树干上,刀柄嗡嗡地颤。那人闷哼一声,退了两步,手腕上血涌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韩鹏没追,他不敢离开沈行简半步。
右边又窜出两个。
一个使短矛,矛尖是铁的,磨得发亮。另一个空手,腰间缠着一条链子鞭,鞭头坠着一枚铜锤,在夜风里晃着。韩鹏的刀架住短矛的第一刺,矛尖擦着刀身横削过去,火星子溅在两人之间的碎石地上。链子鞭却绕过他,铜锤朝沈行简的方向甩过去。韩鹏余光里看见那道黑影从身侧掠过,来不及抽刀去挡,整个人往后一撞,拿后背硬接了那。
铜锤砸在他右肩胛骨上,闷响跟方才沈行简摔下马时一模一样的。韩鹏闷哼了一声,身子晃了一下,右手的刀没松。他没回头,反脚踹在使短矛那人的膝盖上,那人腿一软,身子歪了半寸。韩鹏趁他重心不稳,刀尖抹过去,划开了那人握矛的手指,血溅在他自己脸上的黑布上,糊住了左眼。
那人惨叫一声,撒了矛往后跌。矛杆在碎石地上滚了两圈,撞在沈行简脚边的树根上,停了。
沈行简深吸了一口气。
摔下马时磕的那一下,把脑子里的东西全磕成了一锅粥。火把光,刀光,马蹄声,嘶鸣声,韩鹏的闷哼,弯刀钉在树干上的颤音,铜锤砸在肉上的闷响,所有声音搅在一起,嗡嗡的。右肩火辣辣地疼,左肋随着呼吸一抽一抽的,他咬着牙撑住地面,一点一点把身子往上撑。脊背离开泥地,靠在路边的松树干上。
松林里又窜出第四个。
使的是一柄雁翅刀,他窜出来的方向正对着沈行简靠。
韩鹏看见了。刀还在跟使链子鞭的人绞在一处,链子缠住了刀身,铜锤坠在链子末端甩来甩去,每一下都擦着耳廓飞过。他右肩挨了一锤,右手攥刀柄攥得指节发白,却甩不掉链子。
而雁翅刀已经冲沈行简去了。
刀尖在碎石地上拖出一道火星,铁环哗啦啦地响,越响越近。
韩鹏吼了一声,左手抓住缠在刀身上的链子,猛地往回一拽,使链子鞭的人被他拽得往前跌了两步。韩鹏也不抽刀,顶着右肩的剧痛,连人带刀朝雁翅刀撞过去。
肩膀撞在雁翅刀使刀的胳膊上。刀偏了,刀尖擦着沈行简左耳侧的松树皮扎进去。
沈行简偏了一下头,刀刃离他耳朵不到一寸。他睁着眼,看着雁翅刀往外拔,铁环哗啦一声,刀锋带出一片木茬。他的右手本能地往腰间摸,摸了个空。出来得急,佩剑没带。手指继续往下探,摸到靴筒里一件硬物。
是韩鹏给他塞的。一把匕首,乌木柄,刃短,三寸不到,藏在靴筒内侧的皮鞘里。韩鹏说公子在燕京不比在苏州,靴筒里搁把匕首,防身用。他当时正翻旧档,头也没抬,嗯了一声,觉得多余。此刻手指攥住乌木柄往外抽,皮鞘的搭扣弹开时清脆得很,匕首刃口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雁翅刀从树干里拔出来了。使刀的人转了刀锋,刀背铁环哗啦一响,又朝他劈下来。
沈行简躲不了。左肋压在树根上,右肩抬不过肩窝,后背顶着松树干,避无可避。他左手撑着地面,虎口的血蹭在碎石上,指甲嵌进泥里。刀锋压下来的风先到了,凉飕飕的,压在他的额头上方。瞳孔里雁翅刀一寸一寸地放大,铁环的影子在月光下晃成一个一个的圆圈。
韩鹏正被链子鞭缠着。短矛和弯刀虽然废了,可拿链子鞭的那人站着,链子绞着他的刀,铜锤在他身侧甩来甩去,他每往前冲一步便被链子拽回来半寸。
雁翅刀劈下来了。
沈行简右手的匕首往上架。三寸刃口对三尺刀锋,匕首尖勉强抵住雁翅刀的刀刃根部,金属相撞的声音又尖又细,匕首刃口崩了个豁口,火星溅在他虎口的伤口上。他的手腕被压得往下弯,肘弯抵在自己膝盖上,骨头撑着骨头,整条右臂都在抖。雁翅刀的刀尖已经压到了他额前,离眉心不到半寸,铁锈气和血腥气混在一起往鼻腔里灌。他甚至能感觉到刀锋上残余的热度,是方才磨刀时留在刃口的摩擦热。
使刀的人居高临下地压着他,两只手握着刀柄,全身重量都压在刀背上。沈行简撑着匕首的手腕一点一点往下塌,腕骨像要断了。左肋压在树根上的钝痛变成了锐痛,每喘一口气肋骨缝里便像有针在扎。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赵嬷嬷每回杀鸡,都是拿菜刀先在鸡脖子上比一比,念叨一句“莫怪莫怪”,然后一刀剁下去,干脆得很。那只鸡临死前会扑腾两下,翅膀拍在砧板上,啪啪地响。他想,自己这会儿的模样大约跟那只鸡差不多,被按在砧板上,等着刀落下来。只是没人替他念叨那句“莫怪莫怪”。
他咬着牙撑着匕首,虎口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膝盖上。匕首刃口又崩了一个豁口,刀锋裂开一道细纹,从刃口往刀背延伸。他歪头,避开正面的铁锈气,看向韩鹏。
“韩叔。这人刀法不如你。就是力气大了些。”
韩鹏听见了。他偏过头来,刀疤脸上溅满了血,右肩的灰布短褐被铜锤砸破了,露出底下一片青紫,肩胛骨的轮廓在皮肉下微微变形,不知是脱臼了还是骨裂了。他听见沈行简说“刀法不如你”的时候,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左手攥住缠在刀身上的链子,猛地往下一拽。链子那头的黑衣人被他拽得往前跌了一步,铜锤坠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韩鹏借着这一拽的力道,右手的刀从链子的绞缠里抽了出来。乌木短刀在空中划了半道弧,刀刃上的血珠子被甩飞出去。
反手一刀。刀尖扎进使链子鞭那人锁骨上方的凹陷处,斜着往里捅,从锁骨和肩胛骨之间的缝隙穿过去。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全,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气音,便软倒了下去,链子滑落,铜锤坠在地上滚了半圈。
没有停顿。刀从锁骨的骨缝里抽出来,韩鹏转过身,朝雁翅刀走过去。
使雁翅刀的人听见了脚步声。沈行简能感觉到刀背上的力道松了一瞬,只有一瞬,是持刀人本能地想要回头。匕首尖趁机往上顶了半寸,架开了压在额前的刀锋。半寸,够他把头偏开了。雁翅刀劈在松树根上,刀刃嵌进木茬里,铁环哗啦一震,刀刃卡住了。
韩鹏到了。
乌木短刀从后往前,横着抹过去。刃口贴在那人后颈的发际线上,切进去的声响很轻,像裁纸。那人往前栽倒,雁翅刀脱了手,刀柄留在松树根的木茬里,刀身斜斜地翘着,铁环在夜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松林里安静了一息。
沈行简靠在松树干上,匕首攥在手里,刃口的豁口在月光下反着冷光。虎口的血不流了,跟泥和碎石屑凝在一处,黑糊糊的。肋骨随着呼吸一抽一抽地疼,右肩的钝痛从肩窝漫到肘弯。他偏头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唾沫是方才咬破了腮帮子蹭出来的,铁锈气在舌根上粘着。他抬起眼来看韩鹏。韩鹏站在他面前,乌木短刀的刀刃上滴着血,右肩的灰布短褐全碎了,露出底下的皮肤,青紫里泛着乌黑。
“公子。”
“伤得怎样。”
“脱臼了。”乌木短刀往地上一插,韩鹏左手捏住自己右肩的肩窝,手指在肩胛骨的边缘摸索了一下,找到了错位的位置。他咬了咬牙,左手猛地一推一旋,肩关节咔嗒一声脆响,复位了。整个过程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只在骨头归位的一瞬间鼻翼翕张了一下。他活动了一下右臂,手指攥了攥,确认骨头能动了,拔出地上的短刀,弯腰翻看倒在碎石地上的黑衣人。他扯开其中一人脸上的黑布,露出的脸是生面孔,宽颧骨,厚嘴唇,胡茬青黑,耳后有刺青,是一个蝎尾的图案,蝎尾钩子上扎着一滴血。再翻一个,同样的刺青,同样的位置。
“公子,耳后有刺青,蝎尾带血。这不是燕京地面的杀手,燕京的杀手不会在耳朵后头留记号。是江湖上的帮派,或者是边军里退下来的死士,被人养着的私兵,只听一个人的令,不要命,也不留活口。”
“不管是谁雇的,今日的事,回去一个字都不要提。”
“属下明白。只是公子的伤……”
“摔了一跤,从马上跌下来了。”
韩鹏叹了口气,收刀入鞘,“公子,扶着我。”
沈行简嗯了一声,右手搭上韩鹏的肩,左手撑着松树干,左肋压在树根上压了那么久,突然离开支撑,整片肋骨像被人拿烧红的铁钎从侧面捅进去又拔出来又捅进去,他咬着牙没吭声。
韩鹏架着他走了两步。
头一步,沈行简还能勉强跟上。靴底踩在碎石地上,脚踝晃了一下,他自己稳住了。韩鹏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头几步总是能撑的,人在刚站起来的时候还有一股从死里逃生的惯性撑着,不觉得疼,只觉得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这股惯性撑不了多久,韩鹏知道,他在刀口上滚了二十几年,见过太多从马上摔下来的人,头几步都说没事,再走几步就倒了。
果然。走到第三步,沈行简的右腿忽然一软,膝盖弯下去半寸,整个人往韩鹏那边歪过去。鹤氅的下摆拖在碎石地上,蹭着泥沙和碎石子,沙沙地响。韩鹏左手扣住他的腰,手指隔着鹤氅和直裰摁在他腰侧的肋骨上,沈行简闷哼了一声,浑身肌肉一紧,额头抵在韩鹏肩上喘了好一阵子。
韩鹏的眉头拧起来了,“公子,摔着哪了。肋骨?脑袋?”
沈行简抬起头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颧骨上蹭破了一块皮,他歪了歪嘴角,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在月光底下瞧着有几分眼熟,是在沈府的时候每回被周蘅芜骂完了之后往椅背上一靠时惯常挂着的笑,懒洋洋的,满不在乎的,说“死不了”的时候也是这么个笑。
“脑袋磕了一下。肋骨……可能也磕了一下。不严重,能走。”
韩鹏盯着他看了片刻。月光底下沈行简的脸色白得不太对劲,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只有腮帮子上蹭破的那块皮是红的。他走江湖这么多年,见过失血之后硬撑的人,见过内伤发作硬扛的人,每回这些人说“不严重”的时候,离倒下就不远了。
可他没有戳穿他。自家这位公子的脾气他太清楚了,越是真疼,越要拿话往回兜。
“公子,后脑勺磕着了?”
“嗯。”沈行简应了一声,语气轻飘飘的,“磕在碎石地上,咚的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庙里撞钟。这会儿耳朵里还有点嗡嗡的。”
韩鹏左手扣在沈行简腰侧,能感觉到他每喘一口气肋骨便往里缩一下,是断骨头的节奏,不是普通的挫伤。后脑勺也磕着了,这比肋骨更麻烦。他低头看了一眼碎石地上的印子,沈行简摔下来的位置,碎石子上有一小片潮湿的痕迹,是血。血量不大,几滴,渗在石缝的泥沙里,不凑近看不出来。
沈行简撑着韩鹏的肩又走了两步。第四步,第五步。每一步都踩得不实,靴底在碎石上滑一下,膝盖弯一下,又被他硬生生撑直了。走到第六步的时候他眼前忽然黑了一瞬,又慢慢浮回来。
他站住了。
韩鹏也站住了,扶在他腰侧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公子?”
沈行简眨了眨眼,眼前的东西都回来了,松树还是松树,石龛灯还是石龛灯,韩鹏的侧脸还是刀疤脸,灯笼光还是暖红的。
“没事。”他说,“方才大概是……有点晕。”
他说这话的时候桃花眼微微眯着,心里头在翻另一件事。
他在翻原主的死因。
原身是怎么死的,他比谁都清楚。
今晚又磕了一下。磕在同一个位置。碎石地,后脑勺,咚的一声。
他方才眼前那阵黑,跟原身临死前最后一瞬间看见的东西是不是一样的?他不敢想。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穿越之后看过的所有医书,翻来覆去地找,终于想起来《永和大典》副本里有一卷太医院的脉案,里头记过一个病例,左肋有旧伤者,跌坠后肋骨错位,可刺入脾脏,三日内必死。原身在沈府挨过打,左肋确实有旧伤,今晚又在树根上撞了一下,若是肋骨真的错位了……
他咽了口唾沫,唾沫里带着血腥气。
“韩叔。”
“属下在。”
“我问你一件事。”
“公子问。”
“若是一个人在坠马之后,左肋撞在树根上,肋骨可能有旧伤,新伤叠旧伤,肋骨若是错了位,会不会刺进脾脏?”
“公子怎么忽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在翰林院翻太医院的脉案,翻到过类似的病例。方才撞在树根上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了。”
“属下不是大夫。属下只知道一件事。公子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时候,属下正在跟人拼命。公子拿匕首架住雁翅刀的时候,属下也在跟人拼命。属下没护住公子,是属下失职。公子若是有什么闪失,属下拿命赔。”
“谁要你拿命赔了。你那命还得留着巡夜、磨刀、给田婆子劈柴火。柴火还没劈够数,田婆子下回又该念叨你了。”
韩鹏偏过头来看了沈行简一眼,就一眼,又转回去看前方的山路了。这一眼里头装的东西太多,沈行简没来得及全看清,只看见他眼角的皱纹比平日深了几分。
“公子。”
“嗯。”
“方才您问肋骨错位会不会刺进脾脏。属下不知道会不会。属下只知道,等会儿到了寺里,先找寺里的姑子看看,明日回城再请太医细瞧。公子忍一忍。”
“忍得住。”
又走了几步,沈行简的右腿又软了一次。这回比方才更厉害,膝盖直接弯下去,整个人往碎石地上滑。韩鹏一把捞住他,右手绕过他的腋下,整个人架住了他。
“公子,属下背你。”
“不用。都快到了。”
“公子。”
“我说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