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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第 171 章   正月过 ...

  •   正月过了,燕京的雪便收住了。

      沈行简每日卯时起来,青绀公服,乌纱硬翅,从十王府街往承天门走。驸马府与长公主府之间的角门已经不大锁了,崔嬷嬷从起初的每日检查,变成了隔几日才去瞅一眼,瞅完了回来跟陈玉贞说门没锁,陈玉贞嗯一声,翻一页书,面上淡淡的。倒是阿鸾每回去收拾瑶华阁的浴池,都会发现皂角少了一块,白绢巾帕用了两条,池畔的玉梳挪了位置。

      翰林院的日子清闲。是真的清闲。

      庶吉士不比编修,不用每日誊诏书、校实录,名义上是在翰林院读书,实际上读什么、怎么读,全看自己。沈行简每日到了编修厅,先沏一壶茶,再翻一个时辰的旧档,翻累了便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搁在案角,拿一本《大明会典》盖在脸上打盹。蒋琮每回从隔壁修撰厅过来串门,看见他这副模样便啧啧两声,说沈探花你这班上得比老何还自在。何文焕趴在案上,慢吞吞地说了句你懂什么,人家是驸马。

      驸马这个名头确实好用。翰林院里上上下下,从掌院学士到扫地杂役,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这客气里有多少是给探花的、有多少是给驸马的,沈行简心里头门儿清。他也不在意,每回有人朝他拱手叫“沈驸马”,他便也拱一拱手,叫一声“某大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远不近。

      倒是编修厅里那几位,相处久了便不那么拘着了。陆修依旧每日翻他的《太祖实录》,朱笔圈点,偶尔抬起头来跟沈行简说两句话,说谭阁老昨日又骂人了,骂的是礼部一个主事,把永和十年的诏书誊错了一个字,谭阁老拄着拐杖追到礼部衙门去骂的。沈行简听了便笑,说陆兄你这消息比驿站的快马还快。陆修嗤笑,说在翰林院待了八年,要是连这点耳报都没有,那便白待了。

      何文焕还是老样子,趴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多。可沈行简渐渐发现,这位老翰林每回打盹,耳朵都是竖着的。有一回沈行简跟蒋琮讨论通州仓场旧档里的损耗数字,压着嗓子说的,何文焕趴在案上,忽然从臂弯里冒出一句“永乐十二年的损耗是三成二,不是三成”,说完又把脸埋回去了。沈行简愣了好一阵子,蒋琮在旁边拿胳膊肘拐了拐他,低声说老何在翰林院待了三十年,永乐朝的旧档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沈行简便养成了个习惯。每回翻旧档翻到疑点,先在纸上记下来,等何文焕睡醒了,端着茶盏凑过去,叫声“何老前辈”,再把问题递过去。何文焕每回都哼一声,接过纸来看半晌,有时候说“这段在洪武二十三年的盐铁折里有对证”,有时候说“你翻错了,这是宣德朝的旧档混进永乐朝了,签条贴错了”,有时候什么都不说,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便又趴回去了。沈行简顺着他的手指去翻,十有八九能翻出东西来。

      二月中旬,沈行简开始往别的衙门跑。

      起初是去户部。户部衙门在承天门东侧,跟翰林院隔了两条巷子,朱漆大门,黑漆匾额,门前的石狮子比翰林院的足足大了两圈。门口当值的差役头一回见沈行简来,拦住了,问他是哪个衙门的。沈行简从袖子里摸出名刺递过去,差役接过来一看,上头写着“翰林院庶吉士、驸马都尉沈行简”,脸色便变了,躬着腰把他往里头请。

      唐言澈不在。当值的户部左侍郎姓冯,单名一个俭字,四十出头,白白净净的,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抿着,瞧着不大好相处。可沈行简进他值房的时候,他正对着一摞河工清册发愁,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额角全是汗。沈行简站在他案前看了片刻,忽然说了句“冯大人,这笔银子不对”。冯俭抬起头来,皱着眉看他。沈行简便指着清册上的一行数字,说黄河岁修银从嘉靖二十年到嘉靖二十三年增加了三成,可河工物料的价格在同一时期只涨了一成半,剩下那一成半去哪儿了。

      冯俭愣了一下,低头去看那行数字,看了许久,又抬头看沈行简,脸上的不耐烦没了。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说沈驸马请坐。沈行简便在他值房里坐了半个时辰,把那摞河工清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出了七处数字对不上的地方,拿朱笔一一圈出来,搁下笔,拱了拱手便走了。冯俭送到值房门口,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手里的算盘忘了搁。

      隔了几日,沈行简又去了刑部。刑部管的是刑名律法,各省的秋审案卷堆了半间屋子。刑部右侍郎姓孟,单名一个衍字,五十出头,清癯消瘦,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在刑部待了大半辈子,看过的案卷比旁人吃过的米还多。沈行简去的那日,孟衍正拿着一份卷宗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拧成了疙瘩。沈行简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桩松江府的田产纠纷,案子不大,可牵扯到了松江织造局的一批绸缎,田契和货单搅在一处,债权和物权掰扯不清。

      沈行简在木渎替人写过状子。这类案子,他在沈府的时候见多了。他站在孟衍案前,把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田契那一页时手指停了,说这份田契的落款日期跟货单上的交货日期差了三个月,契书上写的“银货两讫”实际上是先交货后付银,中间三个月的利钱没有算进去。孟衍把老花镜往下拽了拽,又看了一遍,然后搁下卷宗,端起茶盏,朝沈行简举了举,这便是认可了。

      沈行简去得最多的还是户部。

      冯俭每回见了他,脸上的表情都比上回松快几分。两个人从河工清册聊到漕运损耗,从漕运损耗聊到通州仓场的仓廒修缮银子,从仓廒修缮银子聊到江南税赋折银的价差。冯俭在户部待了十几年,账面上的来龙去脉门儿清,可他有个毛病,不爱得罪人。有些事他明明知道有猫腻,只要唐言澈不点头,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沈行简每回从他值房里出来,手里都多了一份誊抄的账目,袖子里揣得鼓鼓囊囊的。冯俭送到门口,压着嗓子说沈驸马这些东西你在我这儿看看便罢了,别往外说是我给你的。沈行简笑着拱了拱手,说冯大人放心,晚辈嘴严。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大信。

      除了户部和刑部,沈行简偶尔也去工部转一转。工部管的是营造、水利、屯田,衙门在承天门西侧,门脸比户部小些,门前的石狮子也瘦些。工部尚书姓曹,单名一个让字,是个五十出头的胖子,脸红扑扑的,说话嗓门大,见谁都是笑呵呵的。他头一回见沈行简便拍着他的肩说沈驸马你这身板不来工部搬砖可惜了,沈行简也不恼,笑着回了一句曹大人若是不嫌弃改日晚辈来工部搬两日砖。曹让哈哈大笑,说你来你来,本官管饭。

      曹让手下有个营缮司郎中,姓赵,单名一个端字,三十出头,生得斯斯文文的,不笑的时候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沈行简头一回去工部,在廊下跟他打了个照面,两个人互相拱了拱手,没有多说话。后来沈行简在冯俭值房里看过一份工部转来的河堤修缮预算,里头的木石料价格比市价高了两成。他拿着这份预算去工部找曹让,曹让不在,赵端在值房里翻图纸。沈行简把预算搁在他案上,指了指标价那一栏,说赵郎中,这个价格,比市面上贵了两成。赵端低头看了一眼,抬起眼来看他,说沈驸马还懂木石行情?沈行简笑了笑,说晚辈家里做生意的,从小耳濡目染,知道一些。赵端沉默了片刻,拿起预算,在旁边的便签上写了个数字,递过来。沈行简接过来一看,是市价的真实行情,比预算上的低了整整两成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便算认识了。

      此后每回沈行简去工部,赵端若是正好在整理图纸,便会朝他点一点头,叫一声沈驸马。有时候沈行简在户部查到跟工部有关的账目疑点,便誊一份拿去给赵端看。赵端看完了,拿手指在数字上点一点,说这笔银子的出处有问题,又说那笔物料的验收单子对不上。他不说结论,只给线索,剩下的让沈行简自己去查。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从来不长,可每一回沈行简从他值房里出来,脑子里都多了一条新的线。

      这些线,一条一条地在他脑子里织成了一张网。从通州仓场的损耗数字,到户部账面上的价差,到工部物料采购的虚报,再到刑部案卷里涉及漕运的田产纠纷,每一件事瞧着都互不相干,可每一件事都绕着同一个轴在转,银子。漕运的银子,仓场的银子,河工的银子,织造的银子。这些银子从地方征上来,在户部的账本上打个转,再拨下去,每一层都要被刮一层油。刮油的人,有名有姓的、没名没姓的,沈行简在旧档里一个一个地翻出来,记在心里。

      入了三月,燕京的风便软了。正阳门大街上的柳树抽了絮,白茫茫的,风一吹便散了。翰林院的炭盆撤了,编修厅里敞了窗,槐花的清香从窗外飘进来。沈行简案头的旧档越摞越高,何文焕每回路过都要哼一声,说你这案上的纸比我这三十年摞的还高,沈行简便笑着说都是何老前辈指点得好,何文焕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走开了,脚步倒是比从前轻快了些。

      蒋琮有一回趁沈行简不在,偷偷翻了翻他案上的纸。翻了几页便翻不下去了,账目数字密密麻麻的,拿朱笔圈了又圈,旁边批着蝇头小楷,什么“此数与刑部案卷不符”,什么“冯俭云另有隐情”,什么“赵端核价偏低两成半”。蒋琮看得头皮发麻,纸搁回原处,往后每回沈行简跟他说话,他都会不自觉地往后退半步。

      三月末,赵王府来报。

      来的是纪安。沈行简刚从工部回来,青绀公服的袖口卷到肘弯,正蹲在天井里拿井水洗脸。纪安进了门,站在廊下,朝他躬了躬身。

      “沈驸马,王妃生了。是个小公子。母子平安。”

      沈行简撩水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直起腰来,袖子蹭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恭喜殿下。恭喜王妃。”

      “殿下说,小公子尚未取名,等满月了再请皇上赐名。到时候还请沈驸马过府吃满月酒。”

      “一定。”

      他忽然想起一事,朝纪安又补了一句,“纪管事稍等。”转身进了书房,从书架上取下一只锦盒。锦盒是紫檀木的,打开来,里头搁着一块羊脂白玉的长命锁,玉质温润,锁面上刻了四个字,“长命百岁”。这块玉是他上月在崇文门外的玉器铺子里挑的,挑了好些日子才挑到这一块,玉色匀净,没有一丝杂絮。

      锦盒合上,他拿出来递给纪安。

      “这是臣的一点心意。请纪管事替我转交殿下和王妃。”

      纪安双手接过锦盒,躬了躬身,退出了天井。

      韩鹏从后院过来,手里端着铜盆,看着沈行简站在天井里的背影。月白直裰的下摆被井水溅湿了一角,贴在靴面上,他浑然不觉。铜盆搁在井台上,韩鹏说了句公子水凉了,他没应。过了好一阵子,他才转过身,弯腰掬了捧水泼在脸上,直起腰来。

      “韩鹏。”

      “属下在。”

      “今日是三月二十几?”

      “三月二十四。”

      “三月二十四。”他重复了一遍,转身往书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句晚饭不用叫我了,便推门进了书房,门扇在身后合拢。

      书房里静静的。夕阳从窗棂里斜斜地打进来,落在摊开了一案的旧档和账目上。他走到书案前,拿起紫毫笔,在砚池里蘸了蘸残墨,悬在纸面上方。停了许久,落下去只写了两个字。

      “恭喜。”

      他看着这两个字,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汪敏容剥毛豆的模样。豆壳搁在碟子边上,豆仁搁在另一只小碟里,手指上沾了盐粒。她说话的时候垂着眼睑,语调平平淡淡的。她说,沈探花,你愿不愿意,替殿下给妾身一个孩子。

      他当时应了。应了便是应了。

      如今那个孩子落了地,是个男孩。亲王的长子,往后要封世子,要继承赵王府的爵位,要在朝堂上跟太子的儿子、晋王的儿子争高下。这个孩子姓陈,是陈瑜和汪敏容的骨肉,跟他沈行简没有半分关系。

      他睁开眼,折好写了恭喜二字的纸,塞进抽屉最里层。

      然后铺开新纸,继续翻旧档。

      夜深了。

      驸马府书房的灯亮着。纱灯里的烛火矮矮地蹲在铜盘里,烛泪堆了一圈又一圈。案上摊着纸,纸上只写了两个字,“殿下”。墨迹已经干了,余下的空白从案头铺到案尾,白得扎眼。

      沈行简靠在椅背上,两条手臂交叠在胸前,瞪着那两个字瞪了小半个时辰。

      这些日子他睡在驸马府的时候多,睡在瑶华阁的时候少。倒不是他不想回去,角门的钥匙还在他手里攥着,铜锁还是那把铜锁,是他回去了也进不了正殿的门。阿鸾每回见了他都一脸为难,说殿下在里头歇着呢,驸马爷要不先回?他便也不为难阿鸾,廊下站一会儿,转身走了。

      事情的起因,说起来是他自己作死。

      那夜在瑶华阁,他记得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是在浴池里,记得自己是说了句什么浑话,记得陈玉贞本来忍着笑的,他偏要变本加厉,试了一个新姿势,是周蘅芜教他的,在沈府的时候。周蘅芜每回被他折腾得狠了,便反手掐他腰侧的软肉,掐得他龇牙咧嘴的,却从来不恼。

      他以为陈玉贞也不会恼,抱到拔步床上。

      床幔垂着,百子图的绣线在烛火下泛着光。她伏在锦褥上,脊背的弧线从肩胛一路收进腰窝,湿漉漉的乌发铺了半张枕。他俯下身去,她闷哼了一声,偏过头来,凤眼里蒙着水雾,说你别——话没说完便被他堵了回去。

      后来便有些过了。

      他攥着她两只手腕压在锦褥上,虎口卡在她腕骨上,力道没控制住。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偏过头来瞪他,眼尾泛着红,是怒的,也是别的。他没松手,反倒又往上压了几分。她咬着下唇不出声,身子却僵了,僵得像一张绷过了头的弓,再拉一分便要断。

      他当时没察觉。

      事后她靠在床栏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从净房里拧了热帕子出来,递过去,她没接。帕子搁在床沿上,他又去倒茶,茶端过来,她也没接。他这才觉得不对,偏头去看她的脸。

      “殿下?”

      “你回去吧。”

      “臣方才……”

      “本宫说,你回去。”

      他便回去了。走的时候角门的铜锁在夜风里晃了两晃,磕在门框上,当的一声响。他站在巷子里仰头看了看天,天边一弯冷月,几颗星子疏疏落落地散在月亮周围。韩鹏靠在驸马府门口,抱着乌木短刀,远远看见他从角门里出来,站直了。

      翌日下了值,沈行简照例去瑶华阁。角门没锁,他推门进去,穿过游廊,在正殿门口被阿鸾拦住了。阿鸾端着一只红漆托盘,盘上搁着一碗莲子羹,见了他便屈了屈膝,说驸马爷,殿下说今儿身子不适,不见人。他便把手里的锦盒递过去,是崇文门外那家点心铺子的糕点,陈玉贞爱吃的。阿鸾接过去了,他便转身走了。

      隔了一日,又去。阿鸾换了套说辞,说殿下在书房看书,吩咐了不许人打扰。他又把锦盒递过去,这回是蜜渍梅子。

      再隔一日,再去。阿鸾脸上的为难已经不是装的了,说驸马爷,您要不……先回去?殿下这几日脾气不大好。他说没事,锦盒照递。

      到了第四日,他再去的时候,殿门倒是开着。他迈过门槛,刚走进外间,便听见里头一声冷喝——“出去。”他脚步一顿,拱了拱手,退出去了。退到廊下时听见里头传来铜盆被掀翻的声响,水花泼在金砖地上,哗啦一声,然后是阿鸾压着嗓子劝慰的声音,听不清。

      那夜之后,他便开始写信。

      头一封写得长。从万寿节拒婚写到瑶华阁洞房,从浴池里被她扇巴掌写到听竹小筑的竹炭枕,洋洋洒洒写了七八页纸。写完了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揉了,扔进墙角。纸团在墙角弹了一下,滚到书案底下去了。

      第二封写得短。只写了几句,大意是他那夜确实过分了,殿下生气是应该的,他往后注意。写完了,觉得这信太像翰林院同僚之间互致的便条,连声“殿下”都叫得干巴巴的,也揉了。

      第三封写了又揉,揉了又写,写到后来纸面上只剩一行字,“殿下,臣错了。”他看着这行字,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这五个字,他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嚼了无数遍。他是真错了。他那夜是混账,是没控制住,是在她喊停的时候没停。她是谁?她是先孝慈皇后的嫡长女,是永和帝最宠爱的女儿,是从小被人捧在掌心里长大的金枝玉叶。她在床上愿意放下身段,是她的恩典,不是他得寸进尺的本钱。可他那夜把她的恩典当成了默许,把她忍痛不吭声当成了欲拒还迎。

      他睁开眼,铺开新纸,提笔蘸墨。这封是第六封,还是第七封?他也记不清了。每日一封,写了便让阿福送到瑶华阁去,阿福每回都捧着信颠颠地跑过去,又颠颠地跑回来,说殿下收了,又说殿下什么都没说。他便嗯一声,继续翻旧档。

      写到“臣每回想那夜殿下眼尾泛红的模样”时,外头廊下传来脚步声。

      敲门声。

      指节叩在门扇上,刚好三下。

      韩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公子,府外头来了个人,说有要紧事。”

      “谁。”

      “一个姑子。说是大觉寺的,法号妙真。”

      沈行简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扇。韩鹏站在廊下,身后跟着阿福。

      “大觉寺?”

      “是。那姑子说,长公主殿下今日在大觉寺进香,让公子即刻过去。说殿下有东西要给公子看,过了今日便看不到了。”韩鹏说这话时眉头拧着,手搭在刀柄上,灰布短褐的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一道旧刀疤,“公子,这姑子面生,大觉寺又在城外头,天都黑了……”

      大觉寺。

      陈玉贞提过,说三月二十四是孝慈皇后的冥诞,她要出城进香。他当时在翻一份河工清册,听得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也没往心里去。这会子天都快黑了,她还没回来,他也没留意,角门冷了好些日子,他去瑶华阁走动得少了,阿鸾每回见了他都苦着脸,他也不好天天去碰钉子。

      妙真。这法号他没听过。可对方能说得出长公主今日的行踪,又说得出驸马府的所在,应当不是诓人的。

      他捞起鹤氅披上,竹节银簪绾的发髻歪了半寸,他正了正,迈过门槛,“阿福,备马。”

      阿福应了一声,撒腿便往角门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1章 第 1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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