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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第 170 章   听竹小 ...

  •   听竹小筑的窗子是朝南开的,正对着竹林。

      沈行简伸手推开了半扇,冷风裹着雪沫子扑进来,在窗棂上打了个旋,又散了。

      “冷。”陈玉贞在他怀里动了动,脸往他肩窝里埋。

      “殿下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沈行简往上拽了拽盖在两人身上的石青鹤氅,裹住她露在外头的肩头,一只手拢在她腰间,指腹慢慢揉着她腰侧的软肉,揉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酸胀揉开。她腰细,他一只手便握住了大半,虎口卡在她胯骨上方,四指陷进腰窝里。

      “殿下这腰,臣一只手就握过来了。”

      “你手大。”

      “是殿下腰细。上回在浴池里臣便想说了。殿下穿衣裳时不显,脱了衣裳,腰是腰,胯是胯,该有肉的地方有肉,该瘦的地方瘦。臣在苏州见过的女子不少,没一个及得上殿下。”

      “你在苏州见过的女子,都是青楼里的罢。”

      “殿下怎么知道。”

      “你沈大公子的名声,本宫又不是没听过。”

      “那是从前。臣从前的名声确实不好,臣认。可臣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殿下这副骨肉,不是臣奉承,是真的……”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真的什么。”

      “真的会长。”

      陈玉贞抬手在他手腕上掐了一把。

      “殿下掐臣,臣也要说。”他低下头,鼻尖蹭着她耳后嫩肉,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方才欢好时残余的气息,甜腻里带着微咸,“在万寿节上。殿下跪在萧承彦身侧,说‘儿臣活到二十六,只任性过这一回’。臣当时跪在旁边,心里头在想,这位长公主殿下,生得是真冷。冷得像观澜山顶的雪,碰一下都怕冻着手。”

      “后来呢。”

      “后来在瑶华阁里,殿下扇了臣一巴掌。”他闷笑了一声,“臣便知道了,这雪底下是火。”

      陈玉贞:“……”

      她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竹林里的雪越下越密。竹梢上的积雪又厚了一层,最细的几竿竹子已经弯到了极限,再下一阵便要折了,手指无意识地在他小臂上慢慢画着圈,指甲划过他皮肤上旧疤,是上回在太和殿前跟萧承彦打架时留下的。

      萧承彦。

      她在心里头把这个名字翻了一遍。翻得很慢,像是在翻一本旧书,书页已经泛了黄,边角卷了,字迹也模糊了。她想起他在国子监门口等她时耳根泛红的模样,想起他在万寿节上跪在汉白玉台面上,羊脂白玉的兰草佩双手捧过头顶,穗子在风里晃着。

      那枚玉佩,穗子是她亲手编的。鸦青丝绦,同心结。她编了大半夜,编了拆,拆了编,编到手指都僵了,编出来的同心结还是歪歪扭扭的。他收到的时候说好看,说这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东西。她当时笑了,说你别哄我,我知道编得丑。他说不丑,真的不丑。

      可那枚玉佩,终究没有挂在他腰间。

      她垂下眼睑。

      “沈行简。”

      “嗯。”

      “有件事,本宫得跟你说清楚。”

      “殿下说。”

      “本宫心里头,有个人。”

      “臣知道。”

      “你知道还……”

      “臣也有。”他截断她的话,“臣在苏州有个菱枝,殿下是知道的。臣心里头装着她,装着臣的闺女,装着沈家那一摊子事,还装着翰林院里那堆发霉的旧档。臣不是一张白纸,殿下也不是。这一点,臣从接旨那天便知道。”

      陈玉贞沉默了一阵子,“那你还……”

      “还想睡殿下?”他替她把话说完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想。臣从大婚那夜便想。殿下坐在妆台前梳头,凤眼从铜镜里看着臣,说‘驸马来了’。臣当时心里头便在想,臣迟早得将这位长公主殿下拆吃入腹,连骨头都不吐。”

      “谁吃谁还不一定。”陈玉贞冷哼了一声。

      “是是是,殿下吃臣。”他的手又开始揉她的腰,指腹在她腰窝里画着圈,一圈一圈地往外扩,“可殿下吃臣的时候,倒是先把亵裤给臣留一条。上回在瑶华阁浴池里,殿下说脱便脱,臣还没反应过来,殿下已经把臣扒光了。”

      “那是你自己脱的。”

      “是殿下让臣脱的。”

      “本宫让你脱你便脱?”

      “殿下的吩咐,臣不敢不从。”

      “你沈行简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在床上。”他低头咬了一下她的耳垂,力道轻,牙齿刚碰到便松开了,“在床上,臣最听话。”

      陈玉贞被他咬得耳根发烫。她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他的手扣在她腰上把她往回带了带。她想骂他两句,话到嘴边又觉得骂了也没用。这个人,每回她用话刺他,他便用更不要脸的话回过来,偏偏每一句都回得坦坦荡荡,让她不知道从何生气。

      “沈行简。”

      “嗯。”

      “本宫跟萧承彦,这辈子是不可能了。”

      “本宫是长公主,”她继续说,“是先孝慈皇后的嫡长女,是太子的同胞姐姐。本宫的婚事,从来不是本宫自己能做主的。本宫从前以为,只要他中了状元,只要他在御前求娶,父皇便会点头。可本宫忘了,他是萧家的儿子。萧家是将门,手里握着三万精兵。萧明远是太子的铁杆,这件事满朝文武都知道。父皇忌惮萧家,不是一天两天了。萧承彦若是娶了本宫,萧家便不光是太子的铁杆,还是皇亲国戚。父皇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他宁可把本宫嫁给一个商贾出身的探花,也不会把本宫嫁给萧承彦。”

      “殿下这些话,是跟臣说的,还是跟自己说的。”

      “都有。”她垂下眼睑,手指在他小臂上的旧疤上又蹭了一下,“本宫从前不信命。后来便信了。”

      “殿下信命,”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臣不信。臣在木渎渡口摆地摊的时候,有个算命的说臣这辈子穷困潦倒、妻离子散。臣当时给了他三文钱,跟他说,你这卦不准,三文钱是赏你的,回去再练练。后来臣中了探花,娶了长公主,那个算命的要是知道了,大约得把卦摊都掀了。”

      陈玉贞斜了他一眼,“你在渡口摆地摊的时候便想娶长公主了?”

      “那倒没有。臣那时候想的是,明天能不能多吃一碗馄饨。”

      陈玉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靠回他怀里,后脑勺枕在他肩窝上,闭上眼。

      “沈行简。”

      “嗯。”

      “本宫心里头的人,不会因为你几句话便忘了。”

      “臣知道。”

      “你心里头的人,本宫也不会让你忘了。”

      “臣知道。”

      “所以往后,咱们便这样罢。”

      他偏头看她,“哪样。”

      “就是这样。”她的手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一下,又垂下去了,“各取所需。你在外头做你的官,翻你的旧档,跟你的同僚喝花酒。本宫在后宫里应酬太后皇后。到了夜里,你若是想,便来瑶华阁。你若是不想,本宫也不会强求。”

      “殿下这话,听着像是在跟臣签契书。”

      “本来就是契书。你我的婚事,是父皇硬塞的。你不想娶,本宫也不想嫁。可既然已经成了亲,总不能天天横眉冷对的。你待本宫好,本宫知道。本宫待你好,你也该知道。可这不叫——”

      “不叫什么。”

      “不叫……”

      她顿住了。词悬在舌尖上,沉甸甸的,压得舌根发酸,她终究没把它说出口。

      沈行简眸光暗了暗,手从她腰间游走而上,最终托住她的下颌,将她偏躲的脸慢慢转回正对自己,“臣这张嘴,殿下是知道的。方才那几句,臣收回。臣换个说法。殿下心里头有谁,臣不在乎。殿下愿跟臣做契书也好,做别的也罢,臣都接着。只是有一条。”

      “什么。”

      “往后殿下每回想心里头那人的时候,臣便在旁边。殿下觉得难过了,臣把肩膀借殿下靠一靠。殿下觉得冷了,臣把手炉塞殿下怀里。殿下若是想哭,臣把袖子递过去,反正臣的衣裳多,殿下哭湿一件,臣换一件。”

      “……你这张嘴,在木渎渡口摆地摊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哄人的。”

      “臣在渡口不哄人。臣那时候三文钱写一封家书,字斟句酌,童叟无欺。”

      “那你这身本事是哪儿来的。”

      “天生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桃花眼弯着,嘴角也弯着,坦荡得不像话。

      陈玉贞斜了他一眼,从他怀里挣出来,弯腰捡起地上的寝衣。寝衣是月白素面的,领口镶着一圈鹅黄缎边,她抖开来披在肩上,系带绕到腰后,手指够了两下没够着。

      沈行简从榻上坐起来,伸手替她系好了。

      他的手指灵巧得很,系带在他指间绕了两圈,打了个蝴蝶结,不松不紧,刚好卡在她腰窝上方。

      “殿下这衣裳的系带,每回都系在后头。”

      “宫里的衣裳都这样。”

      “臣知道。臣就是觉着,每回替殿下系带子,都像是在拆一件礼物。”

      “……”

      她转过身来,凤眼瞪着他。他坐在榻沿上,散着头发,锁骨上还有她方才咬的牙印,红红的一圈,嵌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他浑然不觉,仰着脸看她,桃花眼里全是得逞之后的无赖相。

      她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不重,弹完了自己倒先翘了嘴角。

      “起来。帮本宫研墨。”

      “殿下要写字?”

      “给父皇写谢恩折子。昨儿泡温汤的事,总得有个说法。”

      沈行简应了一声,走到书案前。书案是竹制的,搁在西次间靠窗的位置,案面上搁着文房四宝,端砚是旧的,砚池里还有昨夜残墨,拿水盂里的清水滴了几滴,捏起墨锭慢慢研着。

      陈玉贞披着寝衣站在书案另一侧,铺开纸,拿镇纸压住了纸角。紫毫笔在笔架上选了又选,最后挑了支锋最健的,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

      笔尖停了好一阵子。

      她咬着下唇,眉心微微蹙着,凤眼盯着纸面,像是在跟那几行还没落笔的字较劲。这副模样他见过。头一回见她,在万寿节上,她跪在萧承彦身侧,下颌微微抬着,脸上也是这副表情,明明心里头翻江倒海,偏要端出一个长公主该有的体面。

      “殿下。”他研墨的手指停在砚池边沿上,“谢恩折子,臣替殿下写。”

      “你?”

      “臣在翰林院誊了好些日子的诏书,馆阁体写得比方知微也不差什么。殿下忘了?”

      笔递过去了。

      他绕到她身侧,从她手里接过笔的时候手指擦过她的手背,凉的。他站在她让出来的位置上,重新铺了张纸,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面上。

      “臣沈行简,叩谢皇上圣恩。”他一边写一边念,“翠微离宫,温泉赐浴。臣以戴罪之身,蒙圣上不弃,忝列皇亲之列,惶恐无极。温泉氤氲,如沐春霖。太子殿下亲厚,晋王殿下宽和,赵王殿下温雅,臣皆感念于心……”

      陈玉贞站在他身侧,看着笔尖在纸面上游走。馆阁体,横平竖直,撇捺收敛,每一个字都像是拿尺子量过的。可他写到“惶恐无极”四个字的时候,那一竖收笔处微微往上挑了一下,藏不住的锋芒从规整的笔画底下漏出来。

      “你这笔字,”她开口,“跟你在殿试策论里写的不太一样。”

      “殿试是给皇上看的。这封折子,也是给皇上看的。”他头也没抬,笔尖继续往下走,“给皇上看的字,臣会写两种。一种是谭阁老喜欢的,规矩,端正,挑不出毛病。另一种是皇上喜欢的,规矩底下藏着几分不规矩。殿下猜猜,臣这封折子用的是哪一种。”

      “……后一种。”

      “殿下圣明。”他搁下笔,直起腰来,写好的折子拎起来对着窗外的雪光晾了晾。

      “殿下再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措辞恭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该谢的恩一个没漏,不该说的话一个字没提。他看到“温泉氤氲如沐春霖”那句时停了一下,忽然想起他在汤池里被皇后堵在屏风后头,蜷着两条长腿,湿淋淋地蹲在汉白玉栏杆旁边。那时候他可一点都没觉得“如沐春霖”。

      “这句,”她指了指纸面上的字,“太假了。”

      “假不假的,皇上爱看。”他又拿起笔,在折子末尾添了一行小字,“臣尚有一事启奏。通州仓场旧档,臣已着手归置。永乐十二年损耗之疑,臣当悉心稽核,不辜负圣恩。”写完这一行,搁下笔,偏头看她。

      谢恩折子写成了催账单。前头谢了一圈人的恩,最后一句却是在跟皇帝说,你让我查的事我没忘,我接着查。这封折子递上去,永和帝会怎么想,唐言澈会怎么想,太子和晋王会怎么想,她不用想都知道。

      “沈行简。”

      “臣在。”

      “你就不能让通州仓场的事歇一歇。”

      “臣倒是想歇。”他叠好折子,塞进信封里,信封上拿馆阁体端端正正地写了“恭请圣安”四个字,“可永乐十二年那张便签上的字,臣闭上眼就能看见。‘鼠雀耗十之三四’,臣在翰林院翻旧档翻了好些日子,就翻出这么一行字。殿下,臣是不甘心。”

      陈玉贞看着他。他站在书案前,散着头发,披着鹤氅,手指上沾着墨,说“不甘心”三个字的时候眼尾往下压了压,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她忽然想起他在万寿节上拒婚的模样。那时候他也是这副表情,跪在汉白玉台面上,脊背挺得笔直,说“微臣不能尚主”。满朝文武都觉得他疯了,他也是这么一副天经地义的模样。

      “行吧。”她接过信封,搁在书案角上,拿镇纸压住了,“这折子本宫明日让人送。不过有一点,你在观澜山这几日,别再跟唐言澈的人起冲突。上回在殿上你敬他一盏酒算是圆过去了,可他那个人,在户部待了十几年,不是一盏酒能打发的。”

      “臣知道。”

      “你知道什么。”

      “臣知道唐言澈回去之后,头一件事便是让人把通州仓场近五年的清册全封了。”

      “……你怎么知道的。”

      “纪安昨儿夜里送来的信。”他从鹤氅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搁在书案上,“赵王府在户部有个笔帖式,是纪安的人。这人品级不高,胜在位置好,经手的文书都要从他案头过。唐言澈前日从离宫回去,连夜调了通州仓场近五年的清册,封存在户部后堂的档案库里,钥匙他自己收着,连仓场司的郎中都不准碰。”

      陈玉贞拿起纸条看了看。上头只写了一行字,“唐已封通仓近五年册,钥自掌。”字迹潦草,墨色很淡,纸边还有被火烧过的焦痕,是看完即焚的密信。

      “赵王倒是舍得把这些东西给你看。”

      “殿下放心,赵王给臣看的东西,臣每回都拿来给殿下看。”

      “你这算是在本宫跟赵王之间左右逢源?”

      “臣是长公主的驸马,臣站在殿下这边。至于赵王……殿下说过,逢年过节走动殿下不会拦臣。纪安送来的密信,臣拿来给殿下看,这不算是跟赵王走得近。这算是……夫妻之间互通有无。”

      陈玉贞愣了一下。夫妻。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随口一提,轻飘飘的,落进她耳朵里却跟方才那竿折断的竹子一样,啪的一声,溅起一蓬雪雾。

      她转身往东次间走,走到门口时停了半步,侧过头来。

      “你方才说,给父皇看的字,你会写两种。”

      “是。”

      “给本宫看的呢。”

      “给殿下看的,”他站在书案前,桃花眼被窗外的雪光映得发亮,“臣不写。臣说。”

      “……说什么。”

      “说臣这会儿想说的话。殿下站那么远,臣说给谁听。”

      “你闭嘴。”

      陈玉贞横了他一眼。

      这一眼横得不大。凤眼眼尾往上轻轻一挑,眼波从睫毛底下漫过来,凉的,带着三分懒得搭理你的鄙夷。偏偏嘴角抿着的弧线出卖了她,往上翘了半分,又被她硬生生压回去。她转过身,寝衣的下摆扫过门槛边沿,人已经出了西次间。

      沈行简笑了一声,笔搁在笔架上。

      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颧骨上被她咬过的牙印还在,淡红的一圈,嵌在苍白的皮肤上。他抬手摸了摸牙印,指腹蹭过皮肤,沾着她唇上胭脂的残红。

      “……横人都横得那么好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0章 第 1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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